第250章 大婚(一)!(1/2)
大晏京師城素有「夏熱冬寒」的說法,臘月已是隆冬季節,雨夾雪鋪天蓋地的落下來,灑在魏國公府門前那一條鋪著青磚的長街上,雪末濕漉漉的化了一地,凍手,凍腳,凍耳朵,凍得人渾身上下一片冰涼。
風大,雪大。
天兒還未黑,府門前的角燈已經點亮。
火花映著飛雪,閃著幽幽的寒光。
夏初七迎著薄霧冥冥的風雪,領著晴嵐走過府邸的飛檐重閣,跨過門檻兒,提著裙擺正想走下府面口的台階,那濕漉漉的石獅子後面,便大步過來幾個人,領頭的是一個頂著紅纓盔帽的將軍。
「七小姐,您這是要出府?」
夏初七斜飛著眼,雙手插在身前的暖手抱枕里,不答反問。
「盧將軍這是要阻止我出府?」
那個年歲不大的小將軍,正是與洪阿記一道守在魏國公府的盧輝。因趙綿澤新近加派了三千禁衛軍過來,二人便分了工。阿記守在楚茨院的內院,盧輝則領著人守著外圍,把個魏國公府圍得水泄不通。這會子,盧輝雖不知道夏初七如何擺脫洪阿記出得了楚茨院,但他這一關是無論如何不能讓她離開的。
「末將不敢!」
盧輝恭順地垂首拱手,先向她告了歉意,方才嚴肅了神色,「只是陛下有令,臨近帝後大婚,京師不僅有四方夷使來賀,三教九流也無孔不入。如今城中人員複雜,匪患猖獗,宵小橫行……」
「奇哉怪也!京師也有匪。」不等盧輝說完,夏初七冷笑,「所以呢?」
「為七小姐安全計,未有陛下手諭,您不得出府。」
他一席說得合情合理,可夏初七卻冷笑更甚。
只稍稍多看一眼,便可以看見魏國公府明里暗裡布置了不少兵力。依這樣的戒備程度,把人拉上南疆戰場打一仗都足夠了,哪裡是防宵小的做法?看來趙綿澤忌憚趙樽已經到了近乎變態的地步,趙樽人都還在南疆,他都緊張成了這樣,若是他留在京師,他又當如何?會不會拿一個鐵桶把她裝起來?
瞄了一眼盧輝,她的腳尖搓了一下剛落地的雪花,不輕不重的道。
「我就在這附近轉轉,盧將軍若是不放心,大可派人跟著便是。」
「見七小姐見諒,末將不能違抗陛下命令。」
「好一個忠心護主的少年將軍。呵呵,若是本小姐非得出府呢?你怎麼辦?」夏初七拍了拍暖手小抱桃,撩他一眼,被雪風吹得涼涼的小臉兒上,綻出一抹壞氣十足的笑容,在那飛雪的點綴之下,顯得尤為桀驁,「莫不是盧將軍便要宰殺了我?」
「末將不敢。」
又是一句套辭說罷,盧輝眉頭皺起。
「哼!」夏初七冷哼,「敢擋在面前,還有你不敢的?」
盧輝心裡一緊,顧不得地面上的潮濕,猛地跪下。
「請七小姐不要與末將為難。」
「為難你又如何?」夏初七眉頭一豎。
盧輝猛地咬一下唇,「唰」一聲抽出腰間的佩刀,明晃晃的刀刃直接抵在了自己的脖間,半蹲著的身軀脊背挺直,那目光卻帶著一抹無奈的懇求,「末將不敢得罪七小姐,也不敢違抗陛下,只能一死以謝罪。」
夏初七微微一眯眼。
這樣的應對之法,自然不會是盧輝自己想出來的。
趙綿澤知道她倔強的性子,一旦耍起橫來恐怕盧輝與阿記擋不住,這才教的吧?
輕呵一聲,夏初七低頭看他,笑了,「拿你的性命來要挾我,不覺可笑?」
「是,末將可笑!但只能如此。」一咬牙,盧輝刀刃一壓,就要抹脖子。
夏初七眉梢一揚,突地上前一步,揚手一個巴掌扇了過去,只聽得「啪」一聲,盧輝手上的鋼刀應聲而落,「鏗」聲不絕。而他清瘦的臉上,也結結實實挨了夏初七一個大巴掌,頓時浮起紅痕。
「想死,死遠點去,不要死我面前。」
這一個巴掌夏初七用力太重,震得她自己掌心發麻。
使勁兒甩了甩手腕,她冷笑一聲,「還不讓開!」
「七小姐……」盧輝捂著臉,抬頭看她,愣愣的。
夏初七一笑,微微低頭,「盧將軍,你可曉得,老子最討厭受人要挾!」說罷,她不再理會,徑直從他的身邊拂袖而過。盧輝一急,起身就要來追,她猛地回過頭,嫣然一笑,「還有,你以為我是良善之人?你死不死,與我何干?先前這一巴掌,是替你爹娘打的,不要動不動拿父母賜予的身體來效忠,愚不可及!」
看她笑吟吟的罵人,盧輝僵硬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夏初七半闔著眼掃他一下,給了他一個「看你拿我如何」的挑釁眼神,轉身瞥向晴嵐。
「小情郎,我們走!」
「啪啪——!」
這時,兩個清脆的擊掌聲,傳了過來。
緊接著,一輛黑漆的馬車慢慢滑行過來,停在了魏國公府門口,那微微撩開的車帷里,露出一張嬌艷至極的面孔,他頷首帶笑,鳳眸斜挑,與府門前的大紅燈籠映在一起,盈盈風流,傾城之姿。
「七小姐耍威風真有一套,本座今兒見識了。」
夏初七看著他,微抬下巴,「大都督今兒閒得發霉,出來曬顏值?」
習慣了她的尖酸刻薄,東方青玄朝她輕輕一笑,卻沒有回答她,而是轉眼看向面色尷尬的盧輝,抬手亮了一下錦衣衛大都督的腰牌,柔柔道:「盧將軍,我與七小姐有幾句話要敘,先借離一下,半盞茶後送回,可否給本座一個薄面?」
盧輝臉上青紅一均,那被夏初七打過的半邊臉,隱隱浮著紅痕,可他雖不敢得罪東方青玄,但得了趙綿澤下的死命令,也不敢輕易鬆口。
「大都督,末將立了軍令狀的,未有陛下手諭,實在不敢。」
東方青玄唇角微勾,「盧將軍不要緊張。半盞茶後,若是本座不能把七小姐完璧歸趙,自會拎頭去見陛下,絕不對連累盧將軍的。」
「這……」盧輝還在遲疑。
東方青玄卻不管他,瞥了靜靜立在邊上的如風一眼,眸子一沉。
「愣著做甚,還不快請七小姐上車?」
先斬後奏是東方青玄一慣的處事作風,從來不管別人痛不痛快更是他的個人風格。在京師城,他我行我素,霸道慣了,盧輝僵硬著身子,竟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時僵滯。可夏初七卻不管他應是不應,也不待如風來扶,便帶著一抹譏誚的笑意,上了錦衣衛的車駕。
風還在不遺餘力的肆虐人間,雨雪紛飛的長街上,景象依稀。
車輪滾動在長街上,繞過街角的拐彎便停了下來。
知曉他二人有話要說,不待東方青玄開口吩咐,如風便自發領著一眾錦衣衛退出了幾丈的距離,把黑漆的馬車圍在了中間,緊張的警戒起來。
車內靜靜的,兩個人一直沒有說話。
可彼此對視的眉目之間,卻暗流涌動,隱隱有風暴流動。
好一會兒,夏初七率先開口,一字一句說得極是詭異,「小馬從你哪裡飛回來,我摸過它的嗉囊了,裡頭鼓囊囊的,也不知吃了多少東西。唉!瞧把它給餵得,從昨晚到今兒都還沒有進食。大都督,你到底給它吃了些什麼?」
東方青玄面上微暖,輕聲而笑,「無非就是大麥,草子,沒什麼稀奇,恐是它思家久矣,多吃了幾口。」
夏初七冷笑一聲,目光突地一涼,「你再做得多,我也不會謝你。更不會原諒你。」
她這樣莫名其妙的話,說得有些奇怪。換了旁人,定然聽不懂。可東方青玄卻無絲毫詫異,只微微垂了垂那一隻空掉的左手,輕盈盈一笑,「你心知,本座從未要過你的謝,更為要過你的原諒。」略略沉吟一下,他見她不語,自嘲一笑,凝脂般的面孔在微弱的車壁燈下,閃著妖冶而詭異的光芒。頓一下,他撩開車帷,往外看了看,又放下來,聲音低得幾乎只能看見嘴唇的動作。
「鯉魚哨子之事,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到底有哪些人,沒法查清。」
「你把此事告訴我,便是為了恕罪?好。我得說,恭喜你,你成功了。我對你的恨意,沒有想像中的強烈——」拖曳了一下聲音,夏初七抿住了嘴巴。即便外間有錦衣衛守著,她也知道,這樣的話說多了對彼此都「很不方便」。靜默一下,她淡淡看向東方青玄,不再繼續那個鯉魚哨子的秘辛話題,只道,「今日你不會是專程過來向我討謝意的吧?」
「你應當知曉,我為何而來。」
東方青玄妖孽的唇角,輕輕上揚,看似在笑,卻帶了一抹落寞。
「沒有人能逼你入那皇城。皇帝也不行。」
夏初七身子微微一僵,握緊拳頭,從容地對上了他的眼。
「無人逼我,我自願的。難道大都督沒有聽過『千金難買我願意?』,你今兒如果是來勸我的,那不必了。在你的繡春刀揮向我孩兒的時候,我與你之間……」停頓一瞬,她唇角笑容擴大,又一寸寸變涼,「你與我便已然恩斷義絕。」
恩斷義絕四個字,如有千斤之重。
東方青玄一怔,華貴明媚的身姿僵硬著,似是雕刻在了奢華的馬車壁上,一動也不動。車窗外風還在冷冷的刮,颳得錦衣衛的旗幡「呼啦啦」響。飄飛的雪花也更密了,打得車篷上白了一層。在一陣久得仿若死亡的冷寂之後,東方青玄堵塞的喉管才鬆了開。
「夏楚,我的心意,想必你知。」
夏初七心臟突了一下,隨即緩和了面色,「不,我不知。」
東方青玄鳳眼輕彎,「不知,我便告訴你。若是你願意跟我離開,我會照顧你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一生一世是輕易可以許下的嗎?
夏初七與東方青玄認識這般久,二人有過無數的玩笑,但他極少這麼嚴肅認真的許下這般的謊言。到底是風迷了他的眼,還是雪融了他的心,這樣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也可以柔情的說出「一生一世」?
一陣「嘚嘚」的馬蹄聲,敲在她的心頭。
她仿佛又一次看見了南疆的「晉」字纛旗,看見了大鳥揚起的前蹄。
「阿七……阿七……」
一聲又一聲的幻覺,讓她眉頭皺起,大冬天的冷汗濕了脊背。
「那一座會吃人的皇宮,你已去過一次,不是不知兇險。」
「……」她沒有聽見,也沒有反應。
「難道你絲毫不知懼怕?阿楚,回頭。」東方青玄還在說。
「……阿七……阿七……」夏初七聽不見他,卻可以聽見趙樽在喊她。
「楚七!」東方青玄的手,終於狠狠抓在她的肩膀上,「你怎麼了?」
恍惚回神,夏初七驚出了一身冷汁。
她捂了捂耳朵,待知曉他的意思之後,輕輕一笑,「多謝大都督,皇宮那地方,我很喜歡。」頓一下,她道,「不都說我是鳳命之身嗎?既然註定了必須嫁與趙綿澤為妻,那我便服從這個命運。」
那一日,道常和尚說,她並非當世之人,屬於非常態的存在,她亂入了時空,與趙樽糾纏不清,引「帝星爭,天下亂」,便是悖了世。要她放棄與趙樽之間的情孽,方得平安。可是她不信邪。道常又告訴趙樽「兒生母死」,結果她一意孤行,不信命運,自己沒有死,卻命硬地剋死了她的小十九。昨日小馬出去做「飛翔運動」,被東方青玄召喚了去,還帶回來了鯉魚哨子的消息,她真的驚慌了,她不敢去想趙樽究竟會面臨怎樣的兇險,會不會再一次應了她的「情孽之煞」。
她突然覺得,也許一切真的是命。
大婚在即,趙樽在戰場,卻趕不回來。
而在這樣的時候,她的身子……卻不爭氣。
困在楚茨院的日子,她苦苦思考了道常的話,突然悟了。
她那個「鳳命」,是跟著趙綿澤的鳳命。
若是趙樽為了他,想要改天換地,本就是一種有違天道之事,惹天下大亂,生靈塗炭,她便是一個禍害。已經出了小十九的事兒,她不敢再拿趙樽去與命運爭長短。已經害了女兒,她不能再害趙樽。
若他倆本就是一段「孽緣」,那便不續也罷。
她的生死悲歡,她的仇恨報復,從此不再由趙樽為她擔負。
看她深思著,眼圈泛紅,東方青玄一眯眼,掃視著她輕笑。
「如此說來,我今日是白跑一趟了?」
夏初七看著他的嘴巴,隱忍心中酸楚,笑了。
「大都督,我倒有些好奇,你若是不白跑,又能如何?」
說到這裡,不待東方青玄回答,她的目光轉開,透過帘子,看著長街盡頭鱗次櫛比的商鋪,看著這一座繁華的都城點亮的燈火,冷冷道:「這國是皇帝的國,這城是皇帝的城,你身在其中,哪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也不能抗拒皇權。就像……你狠心殺死我的小十九一樣。」
「我……」東方青玄一個字衝口而出,似是想說什麼話,又似是想向她解釋什麼,可還沒說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若是這一瞬,夏初七的目光沒有望向車窗,她會看見東方青玄的表情。
只是陰差陽錯,她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他的急切。
唇角一揚,她緩緩牽開一抹微笑。
「我即不容於世,我便亂了這世。」
「你一個婦人,怎會有這樣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東方青玄並不明白她的「不容於世」是什麼意思,笑斥了一聲,他一隻手探出來,掰過她的肩膀,讓她面對著自己,嗓音清亮地笑,「只要你願意,我會有法子離開的,我們離開的遠遠的。什麼狗屁的鳳命,什麼悖世,什麼天道,都與你無關。」
她淡淡看她,臉上陰霾,不言不語。
東方青玄唇角沉下,略有苦澀,「除非,你恨我。」
夏初七重重握拳,長指甲掐入了掌心,「是的,我恨。」
東方青玄瞳孔一縮,她卻笑了開,「我恨不得吃你肉,喝你血。」
「呵呵,恨吧。不過,雖然你恨我,我也得告訴你。」東方青玄從她身上收回視線,一雙瀲灩的鳳眸里,如同添了一抹車窗外的白雪,妖氣依舊,卻再無半分往日裡的淡雅從容,「今日我有接到線報,趙綿澤的人,已秘密潛入南邊,他們帶著密令。這一回,趙樽回不來了。因為誰也不知道,得鯉魚哨子命令的人到底會是誰。他有可能就在趙樽的身邊,甚至會與他很親密,是他信任的兄弟。你不知鯉魚哨子的厲害。當這些人沒有得到命令的時候,他完全忠於自己的主子,得到命令,卻會毫不猶豫的誅殺。」
夏初七看著他的嘴,腦子沒由來的想到黑皮。
那是她曾經很信任的兄弟,是會為大家唱曲子的兄弟。
那一天下午他們還曾一起挖戰壕,到了晚上,他就放火燒了糧草。
趙樽的身邊,也一定會有這樣的「黑皮」吧?
看來她昨日連甲一都避過,是正確的選擇。
瞳孔微縮著,指甲掐入肉中的疼痛,讓她回過神來。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