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大婚(二)!(2/2)
想法是一回事,做法又是另一回事,想到趙綿澤有可能會碰她,她身上汗毛一豎,伸手就要去抓頭上那一張惱人的紅蓋頭。可她的手還未及上,便被一隻大手抓住。
「新娘子自己揭蓋頭,不吉利。」
那人低低的說著,握緊了她的手,帶著憐惜的寵溺。可夏初七恍若未覺,一雙手瘋狂地抓扯著,想從他手中脫離,像把蓋頭揭開。但他很固執,就是不許她自己去揭。夏初七惱意上心,偏生不想讓他替自己揭蓋頭,抓扯不過,猛地往他手上咬去。
只一咬,她頓住了。
這一隻手,太過熟悉,也不像趙綿澤養尊處優的手。
他不再白皙,不再細膩,雖一樣修長有力,但卻粗糙中泛著一種歷經風霜般的黝黑,也帶著一種濃重的硝煙味兒。熟悉感鋪天蓋地的襲上來,夏初七心臟猛地的跳動著,情緒幾乎不能自抑。
幾個月未見,難不成她產生了幻覺?就像每每出現在耳邊的馬蹄聲一樣?一定是幻覺,若是趙樽,他怎會到坤寧宮來?趙樽分明就在南疆,又怎麼可能在這樣短的日子裡千里赴京?
「阿七——」
那人嘆一聲,探手過來緊緊擁住她。
「你滾!」她掙紮起來。
「你怎麼了?」那人順手揭開了她的蓋頭。
大紅的蓋頭下面,是一張驚愕莫明的臉,她看著他,化著濃妝的面孔僵硬得如一尊雕像,她怔在那裡,一動也未動。
「阿七,是我。我回來了。」
真的是趙樽?夏初七看著他,咽了一口唾沫,眼睛一眨也不眨。他一襲赤鐵甲冑,身系黑色大氅,一雙厚厚的靴面上沾滿了泥濘,黑瘦了不少的俊臉上,鬍子拉碴,像是大戰了三千場剛剛歸來似的,風塵僕僕,憔悴不堪。可他的臉上,那一雙幽深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嘴角噙著笑,眉頭往上輕挑,頎長堅毅的身姿,如同一棵頂天立地的大樹,傲然的張揚著一種唯我獨尊的絕世風華。
是趙樽。真的是趙樽。
她的心裡吶喊著,仿佛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滾入了塵埃,燙了她的心臟。可她張了幾次嘴,想要向他說點什麼,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喉嚨發著癢,劇烈地咳嗽。
「阿七……」
趙樽緊張的撫著她的背,「爺回來了,你不開心?」
開心麼?夏初七不知道。她低著頭,不說話,身子胡亂地在他的懷裡掙扎著,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獸,伶牙俐齒的揮舞著她的爪牙。
「你……還回來做什麼!我都嫁人了。」
他低笑一聲,無奈地嘆息著,為她撫著後背順氣。可她卻不依不饒,拼著吃奶的力氣推他的手,捶他的胸,咬他的肩膀。他凝視著他,並不掙扎,任由她撕著氣,只是語氣更為低沉。
「阿七,是爺不好,你受苦了。」
她放開咬他的嘴,低著頭,看他手背上的齒痕。
是她咬的,咬得很深。看著它,莫名的,她胸口那一抹沉澱了許久的疼痛,再一次蔓延開來。不算鋒利,卻足夠擊垮她脆弱的神經,撞開她關閉了許久的淚腺。
一顆淚水,滴在他手背的齒痕上,滴珠似的水漬,滴下來時是一團,然後,慢慢的,一點一點暈開在整個齒痕,水漬在她面前放大,再放大,不斷放大,變成了一幅幅她思念他時的畫面,像是她對他的撫慰,更像是她在無聲的控訴。
「阿七……」
「阿七……?」
他一直在與她說話,但是她一直沒有抬頭。他抿緊了唇,搖晃一下她的身子,然後,眼睜睜看著她軟綿綿的身軀一點一點滑落,滑在他的懷裡,蹭掉那一頂九龍四鳳的鳳冠,把頭低垂在他的臂彎里,擦乾了那一滴淚,卻落下了更多的淚。
阿七是從來不哭的。可阿七哭了。
她的淚水來得又快又猛,來得趙樽手足無措,卻不知如何才能安撫她。因為不論他說什麼,她都不肯聽他。他不擅長哄女人,只能無奈地不停順著她的後背,摟她在懷,任由她沉浸在無聲的哭泣里,淚水濕透了他的臂彎。
「阿七,不哭了。」
「乖,再哭,爺就生氣了?」
「再哭,再哭爺便不娶你了。」
「唉,爺千里赴京,趕著洞房,你卻是這樣待我?」
他低沉的說著話,軟的,硬的,想盡了各種辦法哄她,卻不知她到底聽進去幾句,一句也沒有回應過。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來,看著他,那小臉兒的妝容全部哭毀。一坨紅、一坨白,紅紅白白混著眼淚糊在臉上,看上去狼狽又可笑。
但他笑不出來,目光凝重。
「阿七,你可是怨爺?」
夏初七看著他翕動的唇,唇角微微一扯,吸著鼻子抬起大紅的衣袖就在臉上狠狠抹了一把。可抹完了,她身子猛一僵,像是突然反應過來,收斂住笑容,朝他怒目而視。
「你怎的跑這裡來了?你快走,快一點!」
「走?阿七?爺走哪去?」
夏初七以為這裡是坤寧宮,想到他隨時都有可能被人發現,然後死無葬身之地,緊張得不行。她沒有去看他,只是雙手撐在他的胸膛上,將他往外推。任由趙樽的聲音一遍遍落在她的頭頂,她都似未絕。
如此一來,趙樽總算發現了不對。他再不與她拉扯,簡單粗暴地一把摟住她的腰,橫抱起來就丟在喜床上,身子隨即壓上去,擰住她的雙手,正視她通紅的眼睛。
「阿七,你看清楚!這是是晉王府。」
「你說什麼?」夏初七條件反射的問。
「我說這裡是晉王府,你沒有聽見?」
夏初七愣愣地看定他,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慢慢看向了他的身後,冷不丁激靈一下,驚醒了起來。
這裡確實是晉王府的承德院,是一間她曾經來過無數次的屋子。只不過因為趙樽大婚,這裡被重新布置過,刷了牆壁,添了喜燭,換了喜榻,鋪了喜被……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而她潛意識裡是坐在花輦里被抬入了皇城,竟是一時未察。
「不對,我怎會在這裡?」
想到昏睡過去之前的情形,她意識到了什麼。但似是為了向他求證,仍是一邊問著,一邊想要掙紮起身。可趙樽神色冷峻,不給她起身的機會,手臂直接繞到她的後背,把她的身子托起來,緊貼在自己胸口上,逼視著她。
「我在問你,你怎麼了?」
「我……什麼怎麼了?」
「你的耳朵。」他聲音很涼。
「我的耳朵?」夏初七笑開,「我的耳朵很好啊?」
見她可以與自己對答如流,趙樽靜默一下,鬆了一口氣。他想,或許是她先前太緊張,太激動,所以才那般瘋狂的不聽他的話。他抿緊的唇鬆開了,喟嘆著把她從喜榻上抱起來,坐在自己的腿上,重新為她擺放一個舒服的姿勢,這才上上下下打量她。
「阿七,你瘦了。」
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不瘦才怪。
夏初七想著,卻沒有回答,目光盯在他的肩膀上。
「你受傷了?看這都出血了,放開我,先包紮一下。」
「小傷,不妨事。」
趙樽低頭瞄一眼,似是不覺疼痛,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她皺起眉頭,描摹著他黑瘦不少的臉,腦子裡再一次掠過那些刀光劍影,馬嘶震天,搏殺和鮮血。
她下意識靠他近了一點,「這傷,怎麼弄的?」
趙樽看她的目光深了深,突然鬆開她的身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揉得有些皺巴的紙條,塞在她的手心裡,淡淡說了兩個字:「哨子。」
字條上的字跡,夏初七很熟悉,正是她自己寫好,飛鴿傳書帶去給他的。可是,看著熟悉的字條又回到手上,她鼻子一酸,卻沒有吭聲兒。趙樽也沒有說話,只是解開了領口的搭扣,脫掉外面的大氅和甲冑,露出裡面的一件冬衣來——那衣服,也是夏初七托甲一帶給他的。
他說,「阿七,這一次若非你,爺恐怕回不來了。」
她吸了吸鼻子,由衷的一笑。
字條上那一句「情深相思苦,抱病榻上度。歲月長,衣裳薄,你珍重!」取之詞頭,就是「情報睡衣里」,她的趙十九真的看懂了。
當初從東方青玄那裡得知「鯉魚哨子」之事時,夏初七是惶恐的,無助的。她身邊的每一個人,都變得不再可信,她也無法猜測在趙樽的身邊兒,到底哪些人是趙綿澤的「哨子」。冥思苦想之後,她把「鯉魚哨子」的情報分成了兩個步驟告訴趙樽。一個是飛鴿傳書的信,一個便是她縫在衣服里的情報。
在那個時候,她不敢冒險,可這樣的做法,卻又實實在在是在冒險。如果他看不到,後果將不堪設想。幸而老天保佑,他終於還是看見了,而且他領悟到了她的用意。
「真聰明!」她贊他。
「心有靈犀焉,可相通。」他笑。
夏初七抿一下唇,看著他眼中通紅的血絲,還有那一張被風沙塵土洗劑得憔悴了不少的臉,不必他說,也可以想像到,從南到北,他這一路狂奔赴京,到底有多不容易,要躲過「鯉魚哨子」的誅殺,又有多不容易。
下意識吐了一口氣,她問:「哨子是誰?」
看著她的眼,趙樽一點一點蹙起眉,「先不說這個。」
「那……說什麼?」
他凝視著她,「你縫在衣服里的信上,除了情報之外,另外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另外的話?那些讓他從今而後好好過日子,不要惦記她的話?那些讓他回京之後領著烏仁瀟瀟前往北平,從此與她兩清的話?那些她要與他橋歸橋,路歸路的話?
「我……」
她眼皮不自然的跳了一下,喉嚨噎住了。
「不想說,就莫說了。爺只當未有看見過。」他手臂一緊,摟緊她,低頭注視著,心口一陣陣抽緊。
那時候傷口上的痛楚,又怎麼會有看見她執意要與他分離那些話來得剜心刺骨?可如今,看著她長睫上的濕痕,他堵了幾千里路的鬱結,頃刻間便化開了。
他是她的妻,他對她除了包容,更應有信任。
任何讓她解釋的話,都會玷污他們的感情。
「怎的,你又不想聽了?」她奇怪他的反應。
他唇角緩緩揚起,笑了笑,捏一下她紅白不均的面頰,「時間緊迫,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夏初七心裡一窒,緊張地望著他。
是啊,她的人突然從嫁輦上直接被抬到了晉王府,烏仁瀟瀟去了哪裡?趙綿澤若是知道消息,又會如何?還有那個為趙樽抬花轎卻缺德的遞上有蒙汗藥的絹巾,幫忙把她擄來的東方青玄,他又怎麼樣了?外面的形勢,恐怕比她想的更為混亂,他們兩個也確實沒有時間在這裡訴苦和敘舊。
「事到如今,你趕緊放我回去,還來得及。」
她認真的板著小臉兒,可說完了,卻見他漫不經心地盯著她,冷峻的唇上罕見的掛著一抹暖洋洋的微笑,像是促狹,又像是揶揄。
「阿七還想要嫁給他?」
她一噎,正待張口,卻聽他道,「想都不要想。」
「這麼霸道?」她的臉上,恢復了一些調皮。
他看著她,凝重的臉上,極為嚴肅,「這一世,我九生一死,戎馬疆場,但除了你,我從未認真為自己做過一件事。所以阿七,不論這一次是成王,還是敗寇。對你,我都不會放手。」
成王敗寇?這麼嚴重?
夏初七心裡一緊,揪住他的衣襟。
「那我們怎辦?現在怎麼做?」
「自是先辦正事。」趙樽輕輕撫一下她的臉頰,眼波裡帶出一抹複雜的炙烈光芒,熟悉得夏初七心裡一跳,意識到他的意思,臊著臉呸一聲,就想從他身上起來,可他哪容她逃開?只輕輕一拉,她便跌坐了回去。
「阿七,爺想你了。」
一句帶著嘆息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纏綿得令她心顫不已。她瞄著他的眼,四目相望著,來不及說話,他厚實粗糙的手便剝開她大紅的嫁衣,帶著涼意撫上她火一樣滾燙的肌膚。
「別!」她嘶一聲抽氣,按住他的手,面紅耳赤。
「你身上還有傷,眼下情形,到是顧得上這個?!」
「這點小傷,如何難得倒我?」趙樽漫不經心的掛著笑,哪裡容她抗拒?在她無奈的嘆息里,他飛快地除去彼此身上的障礙,一雙仿若融了烈焰的視線,便肆無忌憚地膜拜上了她的身子。喑啞的聲線里,更是帶了一抹化不開的欲。
「受了傷,才是考驗戰鬥力的時刻,爺不能讓阿七小瞧了。」
她輕笑,捶在他肩膀上,「下流!」
他「嘶」一聲,似是吃痛不已的皺眉。她趕緊收回手,剛緊張地問了一句「打痛了?」,他密密麻麻的吻便鋪天蓋地的襲了過來,吻得她天眩地轉,吻得她不知今夕何夕,終是不再想其他,專心與他纏蜷。
好一會兒,他短暫地抽離她的唇,盯著她,低低一嘆。
「阿七,這一天,我等太久。」
夏初七沒有閉眼,她一直看著他的唇,生怕錯過了他的每一句話。他說他等了太久。可這一天,她又何嘗等得不夠久?久得他遠去南疆的每一個日夜,她都在煎熬里活著。
「趙十九,我知道,可眼下確實……」
她想說,現在是做壞事兒的時候麼?可大抵這人確實是餓得太狠,根本就不理會她的控訴與理智的規勸,手心撫上她纖細的腰,狠狠一緊,便重重將她壓上那一張鋪滿了花生和紅棗的喜榻。
「不要說,阿七,讓爺抱抱你,什麼都不要說。」
他堵住她的唇,纏蜷地吻,帶著一種珍而重之的虔誠,比之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溫柔與急切。她終是慢慢閉上了眼,雙手蛇一般纏上他的脖子,仔細領略這久違的恩愛。
「阿七……」他喑啞著聲音喊著她的名字進來時,她卻什麼也聽不見,聽不見他的柔情萬丈,也聽不見他的歡悅低喃,更聽不見喜榻上的花生和棗子被壓得「嘰咕」的慘叫聲。
她的耳朵里,寂靜得如一潭死水。
可身體,卻充實得宛如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