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天下雖重,卻不及你。(1/2)
誰也沒有料到趙綿澤會夤夜前來,來得如此之快,還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兒。不過短短時間,他的到來就像為魏國公府注入了一鍋滾水,令府內登時沸騰。「皇帝駕到」的戲文唱了千百年,可也只有親自感受,才能知曉個中的緊張與焦灼。
魏國公府這樣的功勳之家,平素接待賓客都只開偏廳,不開正廳。可如今皇帝來了,這會子正廳里燭火透亮,丹青壁畫、石雕門聯、楠木花格反射出一道道白熾的光芒。闔家老小跪迎一地,誠惶誠恐,膽小之人只差把頭埋到褲襠里去。
趙綿澤負手立於廳中,看著一地的人,溫和一笑。
「朕深夜叨攏,只是私訪,爾等不必拘禮。」
聽他聲音並不異樣,夏常神色稍緩。捏了一把冷汗,他躬著身子攤手,「陛下請上坐。」
「不坐了。」趙綿澤低低一笑,淡淡道。
「不知陛下前來,有何聖諭?」
趙綿澤目光瞄向通往院落的大門,定了定神,道:「朕先前小睡,做了一個夢。夢見夏楚病了,病得極重,一時心神不寧,無法安睡,這才過來看看。夏愛卿,你帶朕去楚茨院吧。」
「承蒙陛下惦念,是舍妹榮幸,臣闔府之光。舍妹原該前來接駕,只是……」夏常遲疑著,目光閃爍不停。要知道,尋常男女尚未大婚之前,連面兒都不能見,男子又如何入得姑娘的閨房?
即便趙綿澤是皇帝,也於禮不合。
可不等他說完,趙綿澤卻抬袖一笑,「愛卿之意朕心甚明。只是,朕與夏楚雖未大婚,但在宮中時早已同床共枕,人人皆知我倆情分,不必拘此小節。難道愛卿對朕還不放心?」
一句「同床共枕」過,驚了一殿的人。
可是他話音落,卻無人說話,更無人敢反駁半句。夏常躊躇著,大袖抬起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支支吾吾地又道:「微臣不敢。只是道常大師有言在先,舍妹身系『天劫』,在大婚之前,都是應劫期,實在不宜見客。」
「朕受天之命,真龍之身,何懼天劫?」趙綿澤打斷夏常的話,瞄出去的那一眼,似是還噙著笑意,可仔細一看,卻是平添了幾分戾氣,那身為帝王的冷意與居高臨下的態度,不容人辯駁。
「朕自有分寸,愛卿前頭帶路。」
夏常脊背一寒,不敢再多說,恭順地走在前面。
夜來風疾,燈下影重。
一行十數人,龍蛇一般走向後院。
楚茨院是魏國公府最後面的一個院落。不過,雖然魏國公府占地極廣,但前殿離後院也不算太遠,約摸走了小半盞茶工夫,楚茨院便在望了。前魏國公夏廷贛愛極了夏楚,故此楚茨院偏僻卻寬敞,除了院落本身之外,連接楚茨院與其它院落的是一個極為曲折的迴廊,迴廊過處還有一個四方的小院。
走過小院中的青石板路,趙綿澤心裡頗為沉重。
「嗖!」
十數人尚未入院門,耳邊一道沉悶的聲音過後,又是一聲慘痛的「啊」。趙綿澤側頭一望,只見跟在他身邊的侍衛只短促一叫,身子便猛地匍匐在地,從腦袋上迸出的血花濺了出來,染紅了他的袍角。
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得走在趙綿澤左側的何承安尖細的嗓子幾乎啞了。
「護駕——」
「有刺客!」
「保護陛下!」
「快!有刺客!保護聖駕——」
一聲比一聲高的叫喊,打破了魏國公府原有的寧靜。
大晚上的,趙綿澤過來瞧夏初七,居然遇了襲,事態的嚴重性可想而知。幾乎霎時,場面便混亂起來。一群大內侍衛把趙綿澤圍在中間,嚴陣以待。
趙綿澤環視一周,唇角輕輕抿起,卻笑了。
「這天劫,倒是應得快!」
他半嘲半諷的話,聽得夏常額頭上的冷汗滴得更為厲害了。他跨前一步,緊張地揖禮,凝神屏息道:「微臣不知哪來的亂賊,驚了聖駕,望乞恕罪。只是,此處恐不安生,陛下不如先行回宮……」
「夏愛卿是想說,朕應當拿你是問?」趙綿澤冷冷回頭,看他一眼,見他驚而不語,面色猛地一沉,一邊冷笑一邊淡聲道:「你魏國公府大晚上出現刺客,倒是稀奇得緊。不過,若朕真在此生出些什麼事來,恐會要你闔家性命相抵,想必那刺殺也不敢放肆,今兒這楚茨院即使是龍潭虎穴,朕也要闖闖看——」
夏常一驚,臉漲得通紅,「撲嗵」叩伏在地,重重在青石板上磕了三下頭,「微臣實不知哪來的刺客,只是微臣以為,陛下安危關乎社稷,恐在此多待會護駕不周。這才冒死阻擋聖駕,還望陛下明鑑。」
趙綿澤哼一聲,袍袖一拂,看向不遠處的楚茨院。
「朕意已決,愛卿不必多言。」
看他執意如此,夏常雖然不知事情原委,但他並非傻子。夏楚這一陣子的反常,皇帝今天晚上的反常,每一件事都絕非正常。很顯然,今兒晚上魏國公府將有禍端,或者說,魏國公一脈,將要面臨的才是真正的「天劫」。
「殺了狗皇帝!」
「兄弟們,放箭!」
「殺——」
隨著那一支射殺了大內侍衛的冷箭而出的,是一道道鋪天蓋地的暴喝聲。緊接著,圍牆上、屋檐上、瓦片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一群約摸數十之眾的黑衣人,或放冷箭、或舞鋼刀,紛紛從房頂跳了下來。
「護駕,護駕——快!」
大內侍衛紛紛拔出腰刀,幾乎瞬間就與黑衣人戰在了一處。廝殺激烈,不論是誰,出手都毫不留情,吹得人肉橫飛,鮮血四濺。趙綿澤到底是皇帝,這時不僅未慌手腳,反倒似是早有準備,不過片刻工夫,大批的御林軍便趕了過來,把楚茨院團團圍住。
領頭之人,正是禁衛軍統領肅王趙楷。
看了一眼被密不透風的人群,趙綿澤低喝一聲。
「圍住魏國公府,刺客一個不放。」
「是!」趙楷沉聲回應。
趙綿澤看他一眼,略一頓,又道,「注意留活口。」
~
在地下甬道里,有一個事先準備好的地下室,離如花酒肆並不太遠。在這個地下室裡面,早有備齊的生產用品。有床、有被、有衣、有食、有水、有火。有一些東西是夏初七事先交代趙樽準備的,比如棉墊、收腹壓力帶、剪刀,衛生紙等等,也有一些是趙樽自己添置的,包括大人小孩兒要穿的衣服等等。
此時,地下室里除了趙樽之外,再沒有旁人。
趙綿澤來得突然,他們走得也很急。晴嵐、梅子和鄭二寶等人都沒有尾隨下來。而且這個甬道不能被人發現,他們幾個都需要在上面周旋與策應。
甲一從如花酒肆出去找穩婆了,還沒有回來。
夏初七一個人躺著冷冰冰的木床上,蓋著一層薄薄的棉被,但身上穿著的棉質寢衣早已被淋漓而出的汗水濕透。她很痛,可地下堂陰冷的冷風卻沒有放過她。一股子冷風拂來,汗濕之處涼涼的,生出密密麻麻的冷意來,順著肌膚爬遍四肢百骸。
她打了個冷戰,雞皮疙瘩冒了出來。
「阿七,你堅持住,穩婆馬上就來。」趙樽眸色幽冷,額頭上與她一樣,沾上一層密密麻麻的汗水。與她交握在一起的手,也緊張得捏出了條條青筋。
「趙十九,我……」夏初七的手指順著他的腕部,爬到了他的胳膊,一把揪緊他的衣裳,勉強一笑,「我有沒事,我有把握的……你只要答應我,一定要留下我們的小十九,不管別人說什麼,都要留下他。其他的事,就,就都不是事。」
「阿七,你不要說話,儲備體力。」
她搖了搖頭,「女人都是要生孩子的,每個女人都要經過這一關。對女人來說,生孩子的時候,自家夫婿能陪在身邊是,是很幸福的……趙十九,我,我也幸福。」
她痛得有些語無倫次了,神色是強撐的堅強。
趙樽看得牙齦咬緊,握住她的手,不停拿棉巾為她擦拭冷汗,「你忍住,乖乖,你忍一忍。」
趙十九很難得說什麼肉麻的話,一句「乖乖」,聽得夏初七心裡一跳,不好意思地「嗯」一聲,咬緊了下唇,慢慢的,目光也迷離起來。
一次比一次疼痛的宮縮,惹亂了她的思維;一次比一次頻繁的陣痛,襲擊著她的感官神經。她唇齒間偶爾呼出幾句疼痛的呻吟,抓在趙樽胳膊上的指甲深陷入他的肉里,也不自知。
「趙十九,你陪著我……一定陪我。」
時下以男子為尊,女子為卑。女人生孩子,為避血污與不吉,男子不能進產陪產。故而,沒有任何女子生孩子是由夫婿陪著的。這一點趙樽非常清楚,可夏初七說完,他想也沒想就點了頭。
「我在這,一直在。」
「你不怕不吉,不怕血光之災?」她吃力的笑。
「不吉之事太多,血光之災更不少。你與我……」他頓一下,眉目如刺,「每走一步都是從血光里拼殺出來的。阿七,在爺這裡,再無比見不到你更不吉的事了。」
夏初七微微一笑。
可她笑容還未落下,肚子又是一陣抽痛,小十九在裡面聳動了幾下,她的下腹便有一股子熱流洶湧而出,像尿尿一樣,登時濕了床褥。
憑著醫生和女性的直覺,她咬住了唇抓緊他。
「羊水破了……趙十九……咱的小十九要來了……來不及等穩婆了……我……你看著我……看著我……」
趙樽回頭看了一眼地下堂的門,緊緊握住了她。
甲一還沒有回來。穩婆也還沒有來。
他擦了一把額角的汗,屏息凝神道,「不怕!阿七不怕。你只需告訴我,我該怎樣做?」
當下的婦人生產,不若後世有醫療保障。俗話說「生兒如進鬼門關」,每一次生育,都是一次與死亡的搏殺,趙樽自是知曉這一點,他的表情比夏初七還要緊張萬分。夏初七握住她的手,痛得冷汗直落,卻還是有一些想笑。
「爺……想幫我什麼?」
趙樽嚴肅的面上,冷峻異常。
「沒有穩婆,爺便親自為你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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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里風舔著火舌,幾近熄滅,緊張萬分。
楚茨院的外面,廝殺也還在繼續。
那數十名「刺客」的人數雖不算太多,但個個武藝精湛,一看便知是精挑細選出來的殺手。這些人對付普通人即使人數再多也能遊刃有餘。只可惜,趙綿澤似是早有防備,身邊跟著的一群大內侍衛也都個個高手,加之隨後趙楷領來的一大群禁衛軍,蝗蟲一般,密密麻麻地涌過來,很快便把魏國公府、楚茨院,包括那些「刺殺」一起,圍了一個水泄不通。
刀聲,劍聲,金鐵相撞聲,緊張萬分。
每個人都似殺紅了眼,慘叫聲里,不斷有人倒下。
屋檐之上,還有暗藏的弓箭手在放冷箭,但趙綿澤的身邊也被防禦的滴水不漏。禁衛軍們手上執著盾牌,把他擋在裡面,根本無法傷他分毫。這般持續下去,人數多的一方,自然占盡了優勢。沒有堅持太久,那幾十個黑衣刺客便支持不住,死傷大片,一灘又一灘的鮮血水一樣流出來,染紅了一片院落,刺紅了人的眼,把這個不同尋常的夜晚點綴得更為黑暗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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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一樣的天空中,仿若有流星划過,掠過一抹光亮。
郊外的棲霞寺里,道常坐在平台,觀著天相,手捻佛珠,不停地低聲念著「阿彌陀佛」。如花酒肆的外面,深濃的夜霧裡,甲一領著兩個小腳的產婆,在陳大牛的接應之下,偷偷潛了進去。大都督府里,東方青玄正在整頓人馬,準備出府。
魏國公府的事情,牽動了無數人的心臟。
重重宮闈之中,也有一件事情在醞釀。
陳景穿著盔甲的身影,從夜色里穿入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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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茨院裡的包圍圈,越縮越小,趙綿澤看著被禁衛軍團團圍住的黑衣人,身子一直僵硬著,一動也不動,眉目里看不出情緒來。只是,每一次「噗噗」的刀子入肉聲,每一次有人倒在地上,他的面色便會沉上一分。
「六叔,留活口!」
再一次,他下了命令。
正在善後的趙楷被他點了名,似是從殺紅了眼的狀態中剛剛反應過來,微微一怔後,他回頭看了趙綿澤一眼。
「臣領命!」
說罷見趙綿澤不吭聲,他舉著佩刀的手臂一揮。
「陛下說留活口,你們都沒有聽見?」
隨著趙楷的大叫,圍攏的禁衛軍停止了屠殺一般的進攻,手上的刀劍攻擊稍微緩了緩。但黑衣刺客並未因此解圍。比之趙綿澤的人,他們人數實在太少,即便幾次想要突圍,仍是無法擺脫鐵桶一般的包圍圈。
眼看無路可逃,其中一個黑衣人狼狽地抹了一把臉上的鮮血,突地啞著嗓子嘶吼了一聲。
「兄弟們,殺不了狗皇帝,咱也不必活了!」
他一吼完,馬上有人響應。
「誓死效忠主公!」
「誓死效忠主公!」
主公是誰?沒有人知道。
只是幾句話說完,那個帶頭喊話的黑衣刺客,便第一個抹了脖子,高大的身軀重重地倒在了血泊之中。眼看更多的刺客要跟著他自殺,趙綿澤溫潤的面孔變得有些扭曲。冷哼一聲,他二話不說,猛地上前搶過一名弓弩手的武器,拉開弓,「嗖」一聲射中一個想要自殺的黑衣人胳膊。
「給朕把他們手都砍掉,看他如何死。」
他冷冰得不帶感情的聲音,仿若鬼魅,與他平常給人的仁厚溫和的形象完全兩樣。即便不了解情況的人,也可以從中知曉——這位皇帝,今天情緒非常不對,那楚茨院裡的七小姐著急是惹惱了他,恐怕她要倒大霉了。而魏國公府,恐怕也要倒大霉了。
趙楷看他一眼,脊背寒了一寒,「是!」
「砍掉他們的胳膊!」
這樣的命令有些冷酷。夜風徐徐,花影重重,在一陣刀劍相撞的金鐵鏗然聲後,被重重包圍的黑衣人終於全部伏了法。空寂的院落里,良久無人說話,陷入了短暫的死寂中,灘了一地的鮮血,刺目非常,盛夏的風吹來,解不了悶熱,那一股子濃重的血腥味兒,令人嗅之發嘔。
「陛下,你沒事吧?」
趙楷收刀過來,向趙綿澤作了一揖。
「無事!」趙綿澤看他一眼,搖了搖頭,又恢復了一慣的溫和表情,說話時的聲音,甚至還帶了笑意。
「外頭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兒,也不知嚇到朕的皇后了沒有。六叔,你且帶人候在外面,朕進去看看。」
「陛下!」趙楷想要阻止,「恐不安全。」
「朕不怕!」
趙綿澤轉頭看他一眼,大步離去。
楚茨院外面鐵桶一般,被圍了一個水泄不通。趙綿澤只帶了十來個親近的侍衛入了院門。楚茨院裡一樣跪了一地,只可惜,前來迎接他的人裡面,沒有夏初七,只有鄭二寶、晴嵐和梅子等一干僕役。
趙綿澤掃他們一眼,眉頭微微皺起,負手而立。
「七小姐呢?」
晴嵐雙膝跪在地上,有點兒靦腆地恭聲道,「回陛下的話,七小姐生病好幾日,早已歇下。」
輕輕「哦」一聲,趙綿澤笑了,「她是已經歇下,還是不想見朕?」
這話有些尖利。晴嵐手心捏緊,微微頷首,表情還算鎮定,「七小姐並非不想見陛下,只是入夏以來,她心慌盜汗,又因天劫一說不能出府,焦躁不堪,平素夜間難得入眠,今兒晚上自己寫了一個安神的方子,奴婢等為她熬了藥吃下,剛睡下不久……」
趙綿澤冷笑一聲,目光透過燈籠的火光看著跪在地下的幾個人,銳利、冰冷、洞悉人心一般,似乎早已看透了這一地的謊言。
「外面喊殺聲不止,她也不知朕來?」
被他目光一掃,晴嵐覺得心臟瞬間冰冷,「奴婢不敢欺瞞陛下。七小姐確實是知曉陛下要來的。但她身子乏了,情志又差,不敢面聖。特地囑了奴婢領陛下先去看一些東西……」
人已經站在這裡了,楚茨院包括夏楚都已經被他圍在裡面,插翅也難飛,趙綿澤此時雖有滿腔的憤怒與惱意,恨不得把夏楚拎出來問個仔細。但他確實也並未想好,見到了她,到底要怎樣待她,能夠怎樣待她。
如此一來,既然她有什麼東西讓他看,他也不急於一時,更不急著馬上與她撕破臉,留一點時間思考緩衝一下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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