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轉變(1/2)
他張手將我擁在懷中,我因巨大震驚而化為僵木,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的懷抱為我抵住了冰冷的山風,溫暖的身體的香氣與劇烈洶湧的心臟搏動聲將我包裹其中。一時間,我竟不敢確定眼前人是我認識的人:「律照川?你真的是律照川嗎?不會是仿冒品吧……」
他撐開手臂,擰著眉,像檢查物品一樣將我翻著個檢查,怒道:「你還敢受傷!都傷到哪兒了?」
我痴愣地凝視他。
從事故發生到現在,我很鎮定,來回奔跑送藥。隊長讓我休息一會兒,我拒絕了。我一點都不覺得累。然而,此時此刻,那些被我藏匿在心底深處的恐慌與委屈瞬間洶湧而出,撞擊著我的眼眶,企圖尋找出路。
我突然發現,原來我是害怕的。
因為救援隊的抵達,這荒野頓時點起無數瓦數極高的探燈,照得這片山野亮如白晝。在這片人工白晝里,隊員們也徹底拋卻憂煩,愈加積極自救、互救,先移動傷勢較重的,輕傷者稍後。在專業人員的指導下,隊員們有序登車離去,最後,剩下寥寥幾人。
救援迅速進入尾聲,燈源收走後,四野恢復原本夜色。我仰頭,見一輪巨大的明月懸在空中。它看上去,比任何時候都來得大而明亮。
如同一輪巨大夢。
我比「眼」觀月。屏蔽四圍後,月光似乎更顯清朗。之前太過忙碌,沒有注意到,今夜月色如此美。
「你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身旁響起律照川的聲音。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也許有意涵,只是它隨著我的記憶消失了。」
我收回視線看身旁的人,他也微昂著頭,定定看向天空。
月光下,他筆直賞月的姿態像副畫。
「律少爺,你怎麼會來的?」我終於找到時機問出繚繞在心中久久不散的問題。
律照川正色看我,他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沖我丟來一樣東西,我身手敏捷地將迎面而來的物品接在懷中。
我垂頭看,是個巴掌大小的白色厚紙盒。我搖了搖,份量還不輕。
「這是什麼?」我疑惑。
「你早上怎麼那麼早就出門……」他先是詰問的語氣,突然頓住,冷淡道,「給你的,入職禮物。」
「欸?」
我打開盒子,竟是手機。我小心將它從紙盒裡摳出,剛握入手中,它就大叫著跳了起來。我手忙腳亂地劃開劃開接聽鍵,舉到耳邊。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好好存著。從今往後,你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
電話里的人聲與現實里的人聲完美融合,連命令的口吻都準確抵達。
律照川在我對面面無表情的說。
我:「……謝謝。」
「以後不准發生今天類似的情況!」他繼續教育我。
「……好吧。」
這時,隊長在遠處喊我們:「律先生、雪州,我們也可以走了。」
「哦!來啦!」
我答應著正要向隊長跑去,律照川一把將我拽住:「你想去哪兒?你坐我的車!」
車燈打出的燈柱不斷衝破並消融於濃濃夜色。我坐在副駕,雙手不知要怎麼擺。過了很久,我才發現,自己一直奇怪地揪安全帶不撒手。我盯著正前方,腦海中不由地回放之前發生的情形。想著想著,覺得雙頰燒熱,我捧臉降溫。
「牧雪州,失憶,是什麼感覺?」律照川突然問我。
欸?
我想了想,慢慢說:「我是牧雪州。我爸爸是牧如笙。我媽媽是林如茵。我家在鯉城雙新街28號。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段話是我的功課,我每天醒來就背一遍。因為我需要反覆確定,才知道自己是誰……
「我會說話,日常生活無虞,我只是忘記自己是誰,忘記了與周圍人的關係,剛從醫院醒來時,感覺真安靜啊,是腦袋一片空白的安靜。我怕見人,每張面孔對我而言都是陌生的,即便是面對我的父母……
「一開始,我沒辦法控制這種恐慌。最後我發現,只有躲在庭院裡,躲在濃密的樹下,我才覺得自在。慢慢的,我就好了……」
不知不覺,我說了很多很多。律照川莊重地聆聽著,他無聲的陪伴令我感到了一些慰藉。
不過,我發現,我控制的這個話題,不可遏止地滑向沉重。
仔細說來,除了連綿的噩夢。我的失憶生活並無難捱之處,在修養期間,我還鬧了不少笑話,每件都可拎出逗人一樂——
「我每天抱著相冊認人。識別人臉好難啊,我怎麼都記不住。有天,有人來訪,我一看他的臉,心中一喜,因為我居然知道他是誰!我第一次,把照片上的人給認出來!我特別高興地招待了他,還故作熟稔地與對方聊天,期間,對方一臉尷尬。他走後,我把筆記本拿出來看,才知道自己將人家的名字背反了,他的全名是林統范……哈哈哈哈……」
「牧雪州……」
「嗯?」我哈欠連連。
「你不用強迫自己說話。」
呃,被他看穿了。
「那我睡一下……」如此我便不再客氣,歪靠椅背,閉上眼睛。
疲累感頓時爬上我的肩胛。在陷入沉眠之前,我恍恍惚惚想到,剛才律照川的聲音有些不對,聽上去,有些哀傷。
我的故事,有這麼慘嗎?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在浮動的暖光中睜眼,車子已行駛在城市的街道之上,路燈飛速後側,像是列隊整齊的游魚。我搖下一點窗,用指尖追風。然後,我看到了在一片暗路里,唯獨它明亮的花店。
「看!那是我工作花店!」我喃喃自言自語道,「我得和老闆報告一聲吧?只是這麼晚了,他人還在不在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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