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賭局(2/2)
他像拖著一口麻袋,粗暴地將我拖出病房、拖下樓梯、拖出住院大樓……
他步伐邁得很快,好幾次我跟不上而雙膝點地。
我想,解釋或許無效,但絕不能拖延:「律照川,你誤會了,我可以解釋的……」
突然,頭頂傳來一聲悽厲的高喊:「律照川!」
我倆齊齊抬頭。身穿白色病號服的辛曉星霍然出現窗台之上。尚未等我想明白,她要做什麼,她當著我們的面,鬆開抓著窗棱的手,縱身向我們躍來——
我見到了一場決絕而沉重的飛翔。嘈雜是世界只剩下沉悶的一聲「嘭」……
大約三秒後,尖叫聲四起。
律照川身子重重一晃,臉色剎那慘白如紙。他終於鬆開我的手,朝辛曉星奔去……
我奔入樓內尋求幫助,很快有護士前來幫忙。
是否應該慶幸辛曉星住的是二層,樓底種有濃密的灌木叢,它們成為緩衝帶,恰好救了她。
律照川將她從灌木叢中抱出,我見一條血帶衝下她的臉,更襯她的臉慘白入紙,似乎要立刻昏過去,然而,她又出乎意料的神智清醒的,無論旁人如何慌張忙碌,她的目光始終掛在律照川臉上。
我們一齊將辛曉星抬上一輛輪滑床,推向症室,馬上就要進到白色大門後面時。辛曉星突然抬眼瞧我,然後,她衝著我勾起唇角,送我一個不斷下淌的血的新鮮笑容,那上揚的弧度里,潛藏著滿滿的得意,得意中隱著挑釁,挑釁中透著滿足。
她這一笑,令我震驚非常,我呆滯原地,目送她、他、他們消失在門後。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呆了多久,直到蘇惟寧前來搖晃我肩膀和胳膊:「姐姐!姐姐……你還好嗎?」
我語無倫次:「蘇惟寧,她、她……」
她到底懷揣何等慘烈的絕望,才能這般毫無猶豫的選擇墜落?
「瘋子!」蘇惟寧唇下蹦出兩個字。
三日後。
我買了鮮花和水果獨自去醫院看辛曉星。
她如同殘破的布娃娃,毫無生氣地躺著。
護工姐姐搖高床,讓她坐得舒服一些。
額上傷口不深,無需縫針。雙腳中度骨裂,打了厚厚的石膏。
現在,她起坐真的是需要別人協助了。
見我來,她面龐瞬時明亮,她的目光越過我,一臉期待看著門外。我知道她在期待誰。
「你有沒有好一點?」我只能想到這一句問候語。
「很痛。」她含糊回應。
「……為什麼要做傻事?」
為了讓對方多看注意自己一分而不惜自戕。
多傻……
「傻嗎?贏了是花團錦簇,輸了是萬丈深淵,我沒有第二條路。如果你深愛過,你就不會這麼說了。」
「……」
被如此伶俐的口舌的教育,我沉默以對。我的確不知如何回應她,我到底是該敬佩她有孤注一擲的勇氣還是應斥責她輕慢生命的行徑。
「他真的沒來?」她不甘向我追問。
我點頭。
「他去哪兒了?」
我搖頭。
那天,是蘇惟寧強行拉著我和晴晴回了律家。我等著律照川來問責,卻一連幾天沒見到他的人。緊接著,羅姨告訴我,從今往後,家裡無需再熬湯送往醫院了。高秘書對此不置一詞。羅姨倒因工作量減少而萬分愉快:「依我看,這回可真的結束了。」
辛曉星端詳我久久,久到我想抬手遮擋她試圖用觸角伸探入我思維末端的目光。
她:「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牧雪州。」我說。
「你和律少爺是什麼關係?……別再騙我了。」
我想了幾秒。「我們的父母是朋友,他叫我姐姐。」
她驀然粲然:「所以,你也不是她?」
「誰?」
「一個遠掛在天邊的像星般不可觸及的人,一個不知是真是假是死是活的人,一個像咒語一樣將我牢牢鎖住的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我的敵人。」起初,她的聲音還堅實,慢慢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薄。
說完這句話,她沉重閉上眼,似乎要睡了。
我識趣起身:「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她沒有回答。
我走到門邊,她的聲音再次響起。
她問我:「你覺得我輸了嗎?」
我說著握住了門把,許久,我轉身看她。「嗯。不過,不是輸給律照川,是輸給你自己。依靠自戕換來的最多是憐憫,不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