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沉船,無法接受的捨棄(2/2)
雖然想法無情了些,但這就是事實,人的命本來就是有三六九等。
現在,施救的人也還沒有趕到,他能做的也只是,看著。
「殿下,曾嬤嬤讓過來問一句,能不能將她們先送上岸?林姑娘被嚇唬得不輕,這會身上的衣服也濕透了,漁船上簡陋,也沒有乾衣服給她換上......」
東方承朗頭也沒回,只嗤了一聲,並未說話。
護衛不敢再問了,也面無表情的看向江面上。
突然,護衛瞪大了眼睛,只見一人將一塊木板從漩渦中推了出來,怕這木板走不遠,又拿著被水攪掉了桅杆往前朝著那木板使勁推送了一下。
混混波濤中,這塊木板還沒有那些時隱時現的點引人注意,但是那板正中央綁著一條玫紅色的布巾,這就分外惹眼了,他注意到木板上躺著一個人。
這護衛親自從船上帶林三春和曾嬤嬤回來,來回兩趟,他是知道這漩渦究竟有多大的力道的,現在水流越來越密越來越重,只會比剛才吞噬力更大。
木板最終停在漩渦邊上,眼見著,又被水浪拖卷著旋轉起來,有被拽回去的跡象,東方承朗突然道:「去將人帶回來。」
水面上都是人,護衛不用東方承朗明示,就直奔那塊木板而去,足尖在木板上一點,看清楚上面綁著一個雙目緊閉著發抖的女人,紅帶子系在她腰上,她的四肢可以活動,可跟廢人一樣只無力的撲騰著,半點用也沒有。
不自覺皺眉,他順著木板竄出來的方向看了一眼。
遊船只剩下最高處的護欄還露出一小段,水流洶湧的水渦里灌,他的視線落在一個發高束,正被漩渦拉扯著的後腦勺上。
見那人抱住了護欄,跟著水流轉了兩圈居然抓住了下來,他也莫名的跟著鬆了口氣。
危險時候都自顧不暇,還有人攀著在水中拉扯,都是想要活命。居然還有這麼傻的人,為了一個無用的女人,差點死了。
木板無法承受兩個人的重量,腳面被江水浸濕了,護衛收回視線,趕緊提起那木板上的紅色帶子,飛快的踏水往回去了。
將人丟在船上,他才發現方才手中拿著帶子的竟然是一根女人用的腰帶,不可置信的再看那根桅杆,這時攀在上面的人露出半個身子,隔得遠,只能看見對方身上穿著一件紅色衣裳。
還真的是一個女人。
他很快就想起來,今天斗酒會上的確有個女人就穿了件紅色的長裙,可頭髮學男子束著,五殿下對她另眼相看,整個斗酒會只跟她說了話,喝了她的酒。
他看向東方承朗。
東方承朗面無表情的盯著水面,看也沒看一眼木板上的人,卻也沒有再吩咐他去救人的意思。
鬼使神差的,護衛主動開口:「殿下......」
東方承朗沒怪護衛的多嘴,卻突然指了指遊船下沉之後,從背面突然冒出來的一艘烏篷船:「將船繞過去,看看那上面是什麼人。」
這烏篷船這會就跟漁船隔了個漩渦,在漩渦的另一邊,船身本來正對著前方,被拉扯的橫著了。依稀可見船頭上站了個人,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但看他的動作,應該是對那桅杆上的女人說著什麼,是去救人的,林二春正沖他揮手求救。
其實不是揮手,而是在擺手。
林二春心驚膽顫的見那艘烏篷船差點被水流卷進漩渦,上次在島上的溫泉里,童觀止跟她胡鬧,她就知道他不會水了。
她看不見烏篷船裡面,只能遠遠的見他孤零零站在船頭,除了一個老船夫在船尾划船,身邊並沒有帶著其他人,自然也沒人能夠飛檐走壁的救她。
他要是真的傻兮兮的過來,除了將他自己折進來,並沒有什麼用,她還是決定自己游過去,等靠近些了,喊他在船頭那將船槳伸出來,拉她一把就行了。
她擺手就是讓他就停在那,別再靠近了。
烏篷船沒往前了,可依舊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打轉,遠遠的看著船頭的人影,林二春剛才還覺得被水流拉扯得頭昏腦脹渾身疼,力氣也耗盡了,心裡湧出無邊恐懼,現在恐懼沒了,又憑生出一股力氣來了。
她頭回真切的感受到來自精神的力量,來自感情的神秘動力。
護欄突然被水流拔起來了。她迅速脫手往前游,膝蓋不知道被什麼給刺中了,強烈的疼痛讓她幾乎渾身痙攣,膝蓋上冒出的鮮血被水流一衝,半點痕跡也沒有。
停頓了一下,又倒退了幾丈,她強忍著繼續奮力朝前游。
不知道是愛情的力量真的這麼偉大,在不知道在水裡轉了個圈,重複了幾個來回之後,她竟然真的快要成功了,距離那烏篷船越來越近,之前只能看見童觀止的身影,現在模模糊糊都能看見他的面容,忽近忽遠,跟水面一樣起起伏伏。
「鐵柱!」
剛喊了一聲,就嗆進一口水。
童觀止神色嚴肅,不知道是不是沒有聽見她的喊聲,他並未應聲。只一手掐著船舷,緊盯著水面,見林二春越來越近,他彎腰撿起船上的一根長竹竿,朝著她伸過去。
只差一點點就能夠著了,勝利在望,林二春麻木的四肢,全憑一股氣撐著,又一次被浪打開,身體被衝出去兩丈遠,童觀止指尖都篡進了掌心了:「二丫......」
他頭一回痛恨自己為什麼沒有學會游水,為什麼沒有學功夫,為什麼沒有做好完全的準備,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妻子在水中掙扎,卻無能為力。
身後的船篷里傳來斷斷續續的咳嗽聲,血腥味越來越重,童觀止目光一暗,捏著竹竿的大手篡得發白。
船篷里又一次傳來白洛川的催促聲:「觀止。阿齊不能再耽擱下去了!他的情況比我們料想得要嚴重得多,必須先靠岸。」
童觀止後背繃得僵直,他半跪在船上,大半身體往船外探出去,想要竭力將手中的救命稻草再往前伸長,還差一點,他就能拉她上來了,「二丫......把手給我。」
「鐵......」
「大哥,」虛弱的聲音響起。
童觀止僵硬的回頭,聲音有些顫抖:「阿齊。」
陸齊修半靠在白洛川懷中,他面上半點血色也無,上半身光裸著,猙獰的傷口被水泡得久了,呈一片死灰色,他咳一下,就從唇角滲出血來。
見童觀止回頭,他掀了掀眼皮,扯出一抹笑來。道:「大哥,我找到仇人了,別讓他們出來,別讓他們......」
白洛川按住他的嘴角,悶悶的低吼:「你別說話了!」
陸齊修充耳不聞,繼續道:「他們什麼也得不到,親眼看到那些財富,又親眼看見消失在眼前,全部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看見了又怎麼樣......」
白洛川憤憤的看向童觀止,「童觀止!他除了你看見的這些傷,還中毒了,傷口上都浸了水銀,吸入了不少毒氣,你真的要拖死他嗎!」
陸齊修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聽到白洛川口中的「水銀」,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喃喃說著:「有水銀,裡面還有溫泉,他們困在裡面吸了這些毒氣,都會死,一個也跑不掉。」
說著,他又是一咳,猩紅刺目。
童觀止依舊維持著半跪的姿勢,轉向陸齊修道:「阿齊,你別說話,安心睡一會,等你醒來就都解決了,我安排人堵住出口和入口,一個也別想出來,他們全部都為康莊陪葬!」
「好,我知道大哥肯定會安排好。」陸齊修累極了,眼皮合上。
「童觀止,外面那個女人,他比你想像中的要堅強有能耐,她不用學就會游水。你會嗎?她能夠活下來,我保證她一定能夠活下來!她那樣的人命比任何人都旺,她力氣大,你知道!
她撲騰幾次也能出來,這裡距離岸邊不算遠,她能游過去,你在這裡除了看著又能怎麼樣。
一會晉元就到了,他能帶她離開,阿齊卻再也等不了了,我沒辦法了!」
幾乎是咆哮著說完,沒等童觀止說話,白洛川又朝著船尾喊道:「走!靠岸!」
童觀止動了動唇,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看著船篷內奄奄一息的少年,閉了閉眼睛,又緩緩的回頭,看著還在水流中掙扎的林二春,扣著的船舷上被他劃出一道痕跡,原本緊捏著的竹竿無力的落在水中。
方才隔那麼遠,他都能夠感覺她見到自己的欣喜,明明只有那麼一點距離,他卻不能等了。
他不敢眼睜睜的去看她掙扎,也說不出要拋下她先走了,相信她能自救的話,他一言不發,深呼吸了兩次,斂去了所有的神色。
林二春被水波遮住了視線,只看見一根竹竿在眼前隨著流水晃動,她心中一喜,伸長手臂向前去抓,可輕飄飄的毫無力道,她努力往上浮動,迎接她的不是那張心心念念的臉,而是漸行漸遠的船。
她不敢相信方才還那麼近給她希望的烏篷船居然撇下她,走了。
想到前幾天他還騙她,讓她還東西然後走。他們兩清。
她冒著嗆水的危險,朝著那船喊:「鐵柱,你敢現在開玩笑試試,你敢拋下我,我......」
沒有應答,她有些慌了,本能的呼救:「你真的不管我了,救......」
再一次沉在水裡的時候,她依稀聽見有人說了句:「追上去看看!」
再爬出來之後,林二春看看那個已經小成了點的烏篷船和急急忙忙往前追趕的漁船。
東方承朗發現他了,再追趕他,所以,他才丟下自己走了?
是這樣嗎?
再看看手中之前當作救命稻草和動力的竹竿,她突然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小丑,用生命在參與一場惡作劇逗樂別人的可笑的小丑。
雖然不可置信卻又血淋淋的發生在她身上,他來了,再給過她希望之後,又走了。
在她最害怕最無望的時候。他捨棄她了。
她寧願他從來不曾出現過,她就是溺死在這水中,也比現在要好受得多。
明明她馬上就要抓住了,只有那一刻半刻鐘,他也等不得了。她不想將他想得遇到危險就會拋棄她這麼壞,可不管他什麼理由,她也不能接受他今日的所為。
手一松,這根跟她一樣可笑的竹竿很快就被水捲走了,水流從口腔里灌進去,眼前一竄竄咕嚕嚕的水泡,身體越來越沉,短暫的慌亂之後,她冷靜下來了。
她不需要別人給希望,希望是自己給的。
她想活下去。
手腳四肢是麻木的,頭是眩暈的,眼神卻亮的嚇人,好像永遠也闖不出去的時候,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臂。她本能的篡緊,借著這股力道,終於沖了出去。
最危急的時候過去了,她渾身一松,這才看向救了自己的人,「小麼。」
小麼沒有吭聲,林二春也沒有多的力氣再說話了,她也看得出來,小麼也跟自己一樣,不過是強撐著,都沒有多少力氣了。
兩人半是游,半是借著水力的推送竭力飄在水面上,積攢著力氣,時不時朝著岸邊划動幾下,可明明很近的岸,卻像是怎麼都靠攏不過去,再這麼下去,躲過了漩渦。說不定還得溺死在這江中。
突然,小麼又拉了拉她。
「怎麼了?」
他一言不發突然扎進了水裡,林二春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扎了下去。
水面下居然有個洞,小麼扒著岩壁進去了,林二春雖然不解,也還是跟著他進去了,沿著這洞穴半游半走,就在林二春憋不住氣的時候,水面突然變淺了。
她欣喜的發現這洞內居然有空氣!
暗中,小麼突然道:「這裡能走出去。」
林二春「哦」了聲,沒問他怎麼會知道這裡,能夠走出去,那他們就不用溺死了,總歸這是活路,他願意說她就願意聽,不願意說,她也尊重他的秘密。
摸索著岩壁。聽著他在前面淌水的聲音,她緊緊的跟著。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一陣,突然小麼腳步一停,林二春不妨,差點撞在他身上。
他「噓」了一聲,林二春要說的話就都咽了回去。
「前面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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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方才沉船的場面已經平靜下來了,偌大一艘遊船,半點痕跡也無,只剩下還在搜救或打撈的船隻來來回回。
突然從船隻縫隙的水面下竄出來一個人,他面無表情的抹了一把臉色的水,吸了一口氣之後,又一頭扎了進去,這次沒多久,他從水中拖出來一根半浮著的木片,將上面纏著的一件紅底繡著白梨花的外衫解了下來。
臉色沉了沉,踩著這船隻,就朝著岸上去了。
岸上,死裡逃生的人或躺著、或坐著、或疲憊、或悲傷後怕。
他匆匆掃了一眼這些人,捏著那件衫子的手緊了緊,然後迅速的離開。
離人群不遠的江堤下,童觀止雙目通紅,聲音沙啞,對面前一個渾身濕透的男人說著:「裡面的東西也都毀了,你們不用再進去了,守住兩處出口,將莊內的出口堵死,方才船從哪裡出來你看清楚了吧,把水下的出口堵死,不准放過一個人。」
「是。」
等人走了,童觀止回頭,看見來人手中捏著的東西,心口猛地一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