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權衡,三尺的距離(1/2)
夜幕降臨,雨勢漸歇。
桌前的窗牖半開著,帶著泥土和花草芬芳的夜風鑽進來,燭光跳了跳。
林二春放下了手中的筆,揉了揉眼睛,最後又看了一遍面前剛寫好的一頁紙,看完直接將之攥成了小團隨手仍在桌子上,任由它一路滾到了窗木邊——那裡已經有好幾個寫廢了的紙團,等著明日一起打掃。
隨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又一陣微風從窗里吹進來,她身體前傾,手撐在窗棱上,探出頭,對著沉沉夜色深呼吸了幾次,沁涼的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不僅沒能驅走她的瞌睡蟲,反而更加昏昏欲睡,四肢乏力,只想趕緊躺下睡覺。
正對她窗有一株石榴樹,枝椏差點兒就能伸進屋來了,正是花期。從她房間裡透出的燭光落在靠窗的這面石榴樹枝上,沾了雨水的石榴花紅彤彤跟小燈籠似的,格外喜人,她湊過去聞了聞,鼻尖充斥的香氣不是這石榴花的香,好像是從樹下矮灌木叢中散發出來的,天太了。看不清楚是什麼植物。
正要合上窗,聽見隔壁房門被拉開的吱嘎聲響。
夜風送來女人低聲的抱怨:「這裡蚊子可真多,又沒有帳子,都怪你,非得住在這裡......」
之後是男人小心的賠罪:「都是我的錯,我這不是以為這裡靠寒山寺近麼,咱們進出城方便。哪知道這裡蚊子多,現在天晚了,將就住吧,明天咱們就換一家客棧,我去找店小二要點兒驅蚊草點著,你在屋裡等著,別出來。關好門。」
女人嗔道:「那你快點兒,沒有驅蚊草,我可不管晚不晚......」
是一對小夫妻。
林二春住進來的時候見過他們出門,一言一舉都是蜜裡調油纏纏綿綿的情義。
夫妻之間最尋常的家常話,她聽著聽著卻情不自禁的笑了。
蚊子多嗎?她這屋正對著樹還沒有蚊子呢。
難不成現在的蚊子也能看人下菜了?是不是那些有人心疼呵護的,身體越嬌貴,它們就越是欺負,正好還能讓旁觀者多羨慕他們一次?
明明很困,她卻突然不想關窗了,在窗前站定,看著乎乎的窗外發呆,頭越發昏沉,剛往下一點頭,她趕緊睜開了眼睛,打了個呵欠之後,就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隨後是那對夫妻中的男人說話聲:「媳婦,這家店驅蚊草都打濕了,點燃了都是煙,我就沒要,借了把扇子過來。你去睡,我給你打蚊子。」
女人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聽不真切。
那男人聲音有些急促,「媳婦彆氣了,哪裡被咬了我給你吹一吹,揉一揉就好了,在哪裡,讓我看看。」
「你別鬧,這可是在外面,當心被人聽見。」
「這都什麼時辰了,不會有人聽見的。」
「隔壁的燈還亮著......」
「關上門就聽不見了,說不定裡面也跟咱們一樣......媳婦,不是鬧蚊子嗎,蚊子不咬我,等你染了我的味,它們也不咬你了。好媳婦......」
說話聲低下去了,關門聲響起,林二春馬上就準備關窗戶睡覺了。
支著窗轅的短木被卡住了,她拉了拉沒能一次拉下來,乾脆爬上桌半跪著去取那根不聽話的木頭,窗戶落下來了,隔壁的曖昧聲響還是若有若無的傳來。
林二春爬上床,閉上了眼睛,一心想著快點兒睡著。
她的注意力都用在趕緊避開尷尬上了,沒有發現先前滾到窗邊的一團紙被她的衣擺給掃了出去。
紙團在滾進地面的小水窪之前,被人拾了起來。過了會兒,屋裡再沒有聲響了,一個人影從暗裡走了出來,在還亮著的窗前站定了。
童觀止將沾了些許泥漬的紙團小心的攤開撫平。
她在窗前一會沉思,一會寫寫畫畫,聽說已經兩個時辰了,他就見她寫了四頁紙,可一張都沒有留下來,全部都捏成團扔了,不知道在寫什麼。
就著窗戶紙透出來的燈光勉強能夠看清楚。
這一看,他的手指驀地收緊,又將那紙給攥成了團,溫潤的五官緊繃,鬱氣,怒氣,悶氣種種一起在他心裡迅速發酵,可這股火氣卻無從發泄,只能夠灼傷他自己。
她竟然認真的在想嫁人的可行性,甚至還為此羅列出來好幾條理由。紙上雖然沒有出現名字,可顯而易見。
「他救了我,我照顧他,報答他,償還人情,人之本分。」
「他的人品可以信任,等他醒來了。跟他相處起來也簡單,我若是想走,他應該不會阻攔,隨時可以離開。」
這不是指卓景行還是誰?
「想走隨時可以走,不想走,跟他相處起來簡單......」童觀止念了一遍,心口像是被戳了一刀,呼吸有些重,他忽的轉身。
躲在石榴樹下的朝秦趕緊將手中的驅蚊粉全部扔在樹下了,跟上來,「大爺,現在咱們回去?」
童觀止沒心情理他,他繞過庭院,沿著迴廊朝她房間走去,大步的,急切的。
他滿腦子都是那張紙,上面的字跡是他熟悉的,上面的字也是最尋常的字,曾經隔了千里傳到他手裡,傳遞的是綿綿情義勾他心,現在卻拼湊成了最冷漠的刀,他明明就在她身邊,卻被她推出去十萬八千里。
他突然變得狂躁起來,朝秦不明所以,茫然的小聲問:「大爺,怎麼了?」
童觀止沒聽見,他正想著方才一瞥見到的,她的第三個理由。「光明正大的已婚身份,方便我在外行走,省事。」
這一條理由像是一巴掌甩在他臉上,讓他稍稍冷靜了些。
還是要怪他,除了煩,他什麼也不曾給過她,更別提什麼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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