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只是當時已惘然(2/2)
趙臻垣登基成為皇帝的那一年,穆夫人病逝了,穆梓寒終於從靜貞庵下來了,她一襲素色衣裙,依舊面黃肌瘦,可精神頭看著還好,只是就那麼遠遠的看了一眼,他便紅了眼,心裡跟戳了個洞一般,生疼生疼的。
穆梓寒回穆府守了整整一年孝,西北那邊便暴動了。
趙臻垣新登基不過一年多,朝中的勢力還沒有完全穩紮,西北暴動他竟一時之間無人可用,最後只得命穆梓寒的親爹穆將軍去西北上陣殺敵。
彼時,穆府只得穆將軍一個長輩,下頭便只余穆梓寒同身子羸弱的穆禮。
那麼多年過去,趙臻垣第一回與穆梓寒面對面而談,竟然是她要求隨軍去西北的時候。
他瞪著雙眸,說不出是甚個感覺,喉頭堵得生疼,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穆梓寒的面上一片沉靜,徐徐道來:「我阿爹是個拼命的人,此番他若在西北丟了性命,我弟弟日後便也只得叫人欺辱。」她的眼眸清亮,無一絲情緒:「所以,還望皇上恩准。」
她跪下磕頭的姿勢極其規矩,叫人挑不出一絲錯處來,還是年幼時他告訴她的訣竅。
趙臻垣顫著唇,紅著眼問道:「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想的。」
穆梓寒似是料想到他會有此一問,抬起眸,對上他一雙滿目傷痛的眼眸,低聲道:「臣女此生所願便是披戰甲橫掃沙場。」
他到底沒忍心駁回她唯一剩下的心愿,只道:「只要你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好。」
最後她不僅從戰場上活著回來了,還因為足智多謀,善於兵法,打了一場漂亮的勝仗,安國將軍那個名號就是那時候來的。
他含著笑看著她一身鎧甲,整個人精神抖擻,笑容燦爛的歸來,心裡也總算舒坦了。
可是一年後她卻成親了,那人是她從西北的邊陲小鎮救回來的,姓溫名尋,長得白白淨淨的,還有一手好醫術。
趙臻垣問她:「你同他一起開心嗎?」
「開心。」她的眉眼裡皆藏著笑意。
趙臻垣嘆氣:過去的不可追,只要你開心快樂便什麼都好了。
她是真的開心,那人對他也好,雖是入贅的,卻絲毫不卑微,同她琴瑟和鳴,還育了一女,收留了一個義子,活在穆府那一方小天地里,竟是一日比一日越發陽光燦爛。
可這樣的日子不過持續幾年,西北的戰事便又開始了,這一回她穿著紅色的將軍鎧甲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後還跟著溫尋,她俯身抱起自己的女兒,在她面頰上親一口,依依不捨的道:「明舒,等娘回來。」這才交到弟婦劉氏手上。
她抬眸就對上城牆之上一直望著自己的趙臻垣,抿嘴一笑,那笑容陽光燦爛,比之多年前還要叫人心動。
他曾說:「只要你活著回來,比什麼都好。」
她笑顏如花保證道:「好。」
可最後,她到底沒能活著回來。
那一場戰爭打得非常激烈,穆梓寒騎在馬背上,紅纓槍一伸便是一條人命;溫尋帶著軍醫小分隊在戰場上尋我軍的存活士兵,務必做到能救一個是一個。
可最後溫尋到底沒能救活穆梓寒,他瞧著那些弓箭從四處發射過來,只對著她一個人,他也快速的奔過去將她護在身後,可那些綴了毒的羽箭如同雨點般打在兩人身上,將他們二人連同馬匹一起,射得如同刺蝟一般。
穆梓寒死了,溫尋也死了,戰報八百里加急送到御案上頭,趙臻垣吐了一口鮮血,捏著戰報怎麼也不敢相信,她明明答應過自己要活著回來的。
可最後回來的只是一具躺在棺材裡頭腐爛的屍體,趙臻垣親自站在城外等候她的靈柩回來,毫無顧忌的當面開了棺,非要驗一驗真偽。
可屍體早就腐爛得不成樣子,開了棺也不過散發著陣陣的臭味,以及入目不堪的屍骨。
只一眼趙臻垣的眼淚不住的往下掉,抖著唇說道:「這可如何是好,你小時候那般愛漂亮的,這可如何是好……」
他的手也抖得厲害,拾起棺材裡頭那柄鑲嵌著紅寶石的靈蛇劍,將那柄劍捧在懷裡,哭得越發厲害。
那柄劍是他同穆梓寒訂親之後特意按著她的喜好叫人鑄造的,花費了許多時間與精力,代表著他的心意與情意。
那柄劍也是唯一一件穆梓寒不曾歸還給他的東西,那麼多年一直都叫她帶在身邊,即使不用也時不時的拿出來擦拭一番,即便是死也要同自己一塊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