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興師問罪(二)(2/2)
「不足以。」
蒙仲微微搖了搖頭。
他當然知道公孫喜恨不得找個機會將他驅逐出軍隊,倒也不是有意針對他,只是不希望他這個「禍害」繼續留在軍中罷了,但蒙仲還指望著能在這次救援韓國的出征行動中立下軍功,豈能坐視公孫喜將他驅逐?
想到這裡,他正色說道:「犀武明鑑,在下闖入後營討公道雖然莽撞,但實屬情非得已,倘若犀武執意要為此將在下驅逐出軍隊,在下不服,事後定會設法向魏王稟報,請魏王主持公道……」
公孫喜聞言微微色變,寒聲從嘴裡迸出幾個字:「你在威脅老夫?」
「在下不敢,在下只是就事論事。」朝著犀武拱了拱手,蒙仲正色說道:「據在下所知,武卒乃是魏國的根基,而現如今,居然膽敢有人以權謀私,剋扣武卒的飯菜,這無疑是在動搖國家的根基,若放任不顧,此事傳揚出去,定會有人誤會犀武治軍不嚴。與其懲處在下,犀武理當重懲那名糧官,如此一來,營中上下將士必會更加擁護犀武……」
「嚯?」公孫喜氣樂了,反唇譏笑道:「照你這麼說,你反而是在幫老夫咯?」
「正是!」蒙仲坦然地點了點頭。
「哈哈哈哈——」公孫豎見此忍不住笑了出聲。
瞪了一眼公孫豎,公孫喜冷笑著對蒙仲說道:「你明明可以上報老夫,似這等事,老夫定會嚴查,可你知情不報,有意帶著兵卒前來後營鬧事,別以為老夫不知你小子的心思,你不過是藉機立威而已……」
「拙劣伎倆,讓犀武見笑了。」
在公孫喜有些愕然的表情下,蒙仲很坦然地承認了這件事。
沒什麼好掩飾的,他此番帶著兵卒闖到後營來,就是藉機立威,一方面籠絡麾下將士的軍心,一方面讓其餘營區的兵將記住他蒙仲這個名字,無論日後用到或者用不到。
這小子……
見蒙仲坦然承認,公孫喜為之語塞。
而此時,就見蒙仲坦然說道:「雖然是事出有因,但擅闖後營重地,理當受到懲處。犀武,不如就罰在下半年軍俸,以儆效尤,在下自願領罰。」
「半年軍俸?」犀武聞言暗自冷笑。
有段干氏那種家族作為後台,蒙仲會在意那區區半年軍俸?
但話說回來,不能否認蒙仲也算識相,罰軍俸半年,也足以懲罰蒙仲這次擅闖後營,只是這樣都沒能把蒙仲這小子踢出軍隊,公孫喜心中難免有些懊惱。
正如蒙仲所猜測的那般,公孫喜本人對蒙仲並無惡感,他只是覺得留這小子在軍中十分麻煩罷了。
……這次看樣子只能這樣了,日後上了戰場,得儘早將這小子打發走,這小子……是個禍害!
公孫喜心下暗暗想道。
長長吐了口氣,他沉聲說道:「就如你所願,這次且只罰你半年軍俸,若再有下回……就沒有這麼輕鬆了,記住了麼?蒙仲?」
對於公孫喜這種威脅,說實話蒙仲絲毫不以為意。
在他看來,只要不被公孫喜捏住把柄,縱使是公孫喜,也沒辦法強行將他踢出軍隊。
當然,話雖如此,但此刻卻沒有必要逞口舌之快。
「在下記住了。」蒙仲微笑著回道。
見蒙仲還算識相,公孫喜也按捺下心中的不快,淡淡說道:「好了,帶著你麾下的兵卒,返回你自己的營區去罷……」
「喏!」蒙仲拱了拱手,旋即又說道:「說起來,我軍中兵將尚未用飯……」
公孫喜當即皺起眉頭,然而還沒等他開口,就見公孫豎笑著說道:「去吧,小子,待會老夫自會吩咐糧官重新為你等準備飯菜。」
公孫喜皺眉看了一眼公孫豎,但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說到底,他也不能坐視蒙仲與其麾下的魏武卒餓著肚子,畢竟這件事的過錯又不在蒙仲——只不過蒙仲這小子實在膽大,居然敢利用這件事豎立威信。
不多時,在告別公孫喜與公孫豎後,蒙仲與蒙虎、樂毅一乾等離開了後營。
在經過後營營門附近時,蒙仲看到了唐直、焦革二人,二人正站在營門附近,明擺著是在等待著蒙仲等人。
「我不欠你了。」
在經過唐直時,蒙仲隨口丟下一句話,旋即繼續走向前方。
唐直愣了愣,旋即這才明白蒙仲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無疑指的是他沒有在公孫豎、公孫喜二人面前追究焦革。
……狡猾的小子。
雖然心中這般想著,但唐直的臉上卻並無惱色,反而嘴角還揚起了幾分莫名的笑意。
在他的視線中,蒙仲已經走到了後營外,迎面而來的,是曹淳、魏續等面帶擔憂之色的部下。
「師帥……」
「師帥,犀武沒有為難你吧?」
目視了一眼眼前那些面帶擔憂之色的部下,蒙仲微笑著說道:「公孫軍將言,會吩咐人重新對我等準備飯菜……或許還會酒水喲。」
聽聞此言,諸魏武卒愣了愣,旋即一個個皆為之歡呼起來。
「走,回咱們的營區!」
「喔——!」
在蒙仲一聲令下之後,兩千五百名魏武卒振臂高呼,簇擁著他們的新任師帥,昂首挺胸地返回營西北的營區,仿佛是打了什麼勝仗凱旋而歸。
在此期間,魏續瞥了一眼唐直、焦革二人,旋即猛然轉身,跟隨著蒙仲、蒙虎、武嬰一行人而去。
相比之下,曹淳、蔡成、呂聞、於應四人並不如魏續那般果斷,神色複雜地盯著唐直、焦革二人半響,最終,他們朝著唐直抱了抱拳,繼而轉身離去。
看著魏續、曹淳等舊日麾下兵將離去的背影,唐直心中明白,方才那一記抱拳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沒想到會弄成這樣……」焦革滿臉歉意地對唐直說道。
聽聞此言,唐直拍了拍焦革的肩膀,目視著蒙仲等人離去的背影,輕笑著說道:「這樣也好,至少能讓我知道,我麾下之兵,究竟跟了一個……怎樣的主將。」說著,他一拍焦革的肩膀,笑著說道:「走,到我營帳喝酒去!」
「啊?」焦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唐直拉走了。
而此刻在更遠的地方,公孫喜與公孫豎等人亦遠遠看著蒙仲等人離去的背影。
「是叫蒙仲吧?那小子可真是狡猾啊……」
臉上帶著幾分笑意,公孫豎捋著鬍鬚低聲笑道:「藉機大鬧後營,叫我後營的官吏都記住了他的名字,又還了前幾日欠唐直的人情,更難得的是,兵不沾血便達到了目的。……嘖嘖嘖,狡猾的小子,你想要將其剔除出軍隊,恐怕是沒有那麼容易。」
不得不說,雖然今日蒙仲帶著諸多兵卒大鬧後營,但因為此人懂人情世故、知進退,至少公孫豎對其沒有什麼惡感,相反,他覺得這小子挺有意思的,尤其是蒙仲「義釋焦革」,藉機還了前幾日欠唐直的人情,就連公孫豎此前也沒有想到——他原以為蒙仲那小子會藉機把焦革扯進來一同報復,沒想到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哼!」公孫喜聞言冷哼一聲。
可能是至今為止蒙仲已兩次頂撞過他的關係,他對蒙仲多多少少有些不快,不過在刨除這些後,他亦不得不承認,這個小子的確機智狡猾,無論是其抓住機會趁機豎立威信,還是像公孫豎所說的,以「義釋焦革」的方式還了前幾日欠唐直的,總而言之,弄到最後這小子以區區半年的軍俸,就換來了其麾下兩千五百名武卒兵將的信賴,同時與唐直撇清了恩怨,順便還讓整個營內的兵將都記住了他蒙仲的名字,意識到了這小子的不好惹。
這種手段,不可謂不高明!
「待等上了戰場,早早打發掉這小子罷。」公孫喜冷冷說道。
聽聞此言,公孫豎微微皺了皺眉,壓低聲音說道:「犀武,那小子是段干氏那邊的人,而段干氏,乃是太子一系……雖說田文目前在我魏國仍具權勢,頗為風光,但你要知道,這魏國,日後終歸還是由太子來繼承,而並非田文……誰知道田文這個魏相能做多久呢?你若過於親近田文而得罪段干氏,在我看來並不明智。」
「……」公孫喜聞言默然不語。
正如公孫豎所言,段干氏歷來負責教導王室、公室子弟,如今他魏國的太子魏圉,他的老師正是段干寅、田黯、公羊平那幫西河儒家大賢,這也是正是公孫喜不敢得罪段干氏與西河儒家的原因之一。
一旦日後太子魏圉長大承認,繼承王位,他會坐視薛公田文繼續在魏國執掌大權?怎麼可能!
就像秦武王繼位後第一件事就是對付商君衛鞅一樣,待等太子魏圉繼位,肯定也會做出一番針對田文的舉動,確保田文的權勢無法影響到王權。
因此,與田文走得太近,這對於日後未必是一件好事。
長長吐了口氣,公孫喜沉聲說道:「不管日後如何,至少目前仍是薛公掌權……再者,當初兄長(公孫衍)遭田需迫害誣陷,最後被田需嫁禍『殺害張壽』的罪名遭大王錯殺,那時若非田文仗義出面幫襯,你我亦難以留在魏國,只能逃奔韓國,這份恩情,不可不報。」
聽聞此言,公孫豎默然不語,畢竟他們當日確實是欠下了薛公田文一個人情,一個天大的人情。
當日,公孫喜便就「蒙仲擅闖後營」之事做出了懲罰:糧吏陳昌被罰四十軍仗,逐出軍隊;而蒙仲則被罰半年軍俸。
得知這件事後,以魏續為首的魏武卒兵將們紛紛為蒙仲抱不平,但諸如唐直、焦革、公孫豎等明眼人卻知道,區區半年軍俸根本不算什麼。
那個叫做蒙仲的小子不好惹!
短短几日之間,蒙仲的名字便傳遍了整座軍營,傳遍了營內數萬魏軍兵將,讓所有人都牢牢記住了一個叫做蒙仲的師帥。
更別說事後,段干氏在得知這件事的情況下,亦刻意叫段干崇帶著許多酒菜前來犒賞蒙仲與其麾下的兵將,明擺著就是告訴營內其餘兵將,這蒙仲是他們段干氏的人,是他們西河儒家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營內諸人,哪怕是軍司馬級別的魏將,亦不敢輕視那個叫做蒙仲的師帥。
轉眼到了二月初,冰雪逐漸消融,犀武公孫喜下達全軍拔營啟程的命令,率領此間營內數萬兵卒,包括已從河東調往韓國的河東魏軍,共計整整十八萬魏軍,趕赴韓國,討伐秦軍。
魏韓兩國與秦國的這場戰爭,就此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