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雄主的末途(2/2)
見此,蒙仲、龐煖找到了斷了一條胳膊的胡人騎將阿奴夫,向後者討要了三十匹戰馬。
期間,阿奴夫亦向趙主父詢問了牛翦為何背叛的原因,但趙主父含糊其辭,並沒有將真相告訴前者。
其中原因,亦不難猜測,無非就是趙主父不希望林胡、匈奴、婁煩等北方的異族得悉他趙國國內的變故,趁火打劫罷了,畢竟北方的異族現如今之所以臣服於趙國,但都是因為趙國強盛,倘若有朝一日趙國不再強盛了,那些異族必定會再次襲擊趙國,這是毋庸置疑的。
在得到了三十匹戰馬後,蒙仲、龐煖一行人保護著趙主父繼續向大河方向前進。
期間,阿奴夫亦率領著攏共約兩千餘人的趙騎與趙胡騎,護送著趙主父。
就這樣,在趕了約半日的路程後,蒙仲一行人終於抵達大河(黃河)邊界。
當時,只見龐煖指著遠處對趙主父說道:「趙主父,前邊便是大河了,越過大河,即是齊國的東阿(郡),東阿往南即是衛國,再穿過衛國,即可抵達宋國。」
在介紹這番時,龐煖的目光時不時關注著趙主父的面色,因為趙主父此刻的面色真的很差,簡直毫無血色,整個人仿佛隨時都會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唔……」
剛點點頭,趙主父便不止地咳嗽起來,只見他微微喘著氣,望向前方喃喃說道:「最艱難的一段路程,我等已經闖過來了,齊國的東阿並無駐紮重兵,而衛國,相信亦不敢阻攔我等,只不過……」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看著右手手心處那一抹殷紅。
忽然,他抬手指著西側的一座丘陵說道:「我想去那座山丘。」
「趙主父……」
蒙仲與龐煖面面相覷,但最終拗不過趙主父,只能帶著趙主父吃力地登上了那座臨近大河的山丘。
在吃力地登上山丘的頂峰後,趙主父目視著南面平緩而寬闊的河水,眼眸中流露出幾分寂寞。
他忽然又想到了牛翦,想到了牛翦臨死前對他所說的那番話。
誠然,牛翦乃是間接害死公子章的兇手,更是使他趙雍無法再重新執政趙國的原因所在。
因此在殺死牛翦的最初,趙主父心中還是很痛快的,雖然牛翦臨時前的話讓他亦感到頗為感慨。
但是若追溯整件事,難道牛翦是這整件事的源頭麼?
不!
整件事的源頭,是他趙雍!
若非是他趙雍當年寵幸吳娃,廢棄了王后韓氏與太子趙章,就沒有後來趙章起兵奪位。
若非是他趙雍為了方便攻略中山國與齊國,將趙國的王位傳給了太子趙何,以至於大權逐漸旁落,就沒有後來他為了推行鶡冠子的天曲日術而試圖重新奪回大權這件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他趙雍。
因為他趙雍當年輕率的決定,趙國如今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一場波及二十幾萬兵卒、死傷幾萬兵卒的內亂。
就連牛翦那般的猛將,本該為趙國而戰,而如今卻死在內亂中,甚至於被他親手所殺。
而更讓趙主父感到寂寞的是,似肥義、安平君趙成、奉陽君李兌、陽文君趙豹,還有趙固、趙希、趙袑、李疵,這些他曾經的臣子們,曾幫助他一次次使趙國化解危機的臣子們,在這場內亂中皆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曾經趙主父對此深恨不已,但此刻可能是命將不久,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倘若那些臣子一個個都反對他,那是否是過錯在他呢?
一時間,趙主父忽然感到了寂寞。
「趙主父,該動身前往宋國了……」龐煖在旁勸道。
趙主父聞言苦笑一聲,回過頭來看向龐煖與蒙仲二人,嘆息道:「我的行程,怕是要到此為止了……」
聽聞此言,龐煖與蒙仲面色微變,連忙說道:「趙主父……」
仿佛是猜到了二人的心思,趙主父搖了搖頭,嘆息著說道:「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我已支撐不到宋國,與其斃於途中,不如就在此地接受我的命運……」說罷,他瞧了瞧四周,故意笑道:「雖然我不懂道家的風水術,但此地風景還真是不錯,臨近磅礴的河水,俯視趙齊兩國邊境……」
說到這裡時,他身體一個蹌踉,幸虧蒙仲及時將其扶住。
目視著蒙仲半響,趙主父欲言又止,旋即一言不發地被蒙仲扶到山頂上的一棵樹下,靠著樹幹躺坐下來。
此時,趙主父環視著站在他四周的蒙仲、龐煖、劇辛、樂毅、趙奢、蒙虎、蒙遂等一干年輕人,忽然由衷地說道:「感謝你等一路追隨趙雍至此……」
「趙主父……」
仿佛是預感到了什麼,眾人的神色莫名地哀傷。
看著這些面露悲傷之色的年輕人們,趙主父心中忍不住感慨起來。
他很清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這些年輕人們,雖然目前還年輕,但他們的潛力,註定日後會名揚天下。
曾幾何時,他想將趙國的未來託付給這些年輕人,但遺憾的是,他在與兒子趙王何的爭鬥中落敗了。
若不出意料的話,這些年輕人們將被他牽連,日後註定很難被趙國所接納——確切地說是很難被專權的安平君趙成、奉陽君李兌等人所接納。
而在這些人當中,趙主父最感愧疚的即是蒙仲,畢竟,倘若他當初肯聽從蒙仲的建議,事情完全不至於會落到今日這種局面。
想到這裡,在生命的最終,趙主父終於抵不住心底的後悔,抓著蒙仲的手低聲說道:「蒙仲,回宋國吧,趙國日後再不能庇護宋國了,你回到宋國後,替我向宋王轉達一聲歉意,我趙雍……」
說到這裡,他劇烈咳嗽起來。
見此,蒙仲連忙上前,輕輕拍著趙主父的後背。
而就在這時,卻見趙主父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悔及當日未曾聽卿所言……」
蒙仲愣了愣,側過頭再看趙主父時,卻見趙主父的頭顱已輕輕垂落下來。
「……」
見此,龐煖、樂毅、劇辛、趙奢等人皆低下了頭。
約兩個時辰後,奉陽君李兌率領大軍追趕到這座山丘,看到了躺坐在此地,早已沒了氣息的趙主父。
不得不說,對於趙主父的死,李兌亦感到惋惜,但相對地,他亦長長鬆了口氣。
畢竟趙主父若當真活著逃往宋國,那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噩夢。
「來人,速速前往邯鄲,將此噩耗稟報君上。」李兌吩咐道。
話音剛落,不遠處有士卒喊道:「奉陽君,有人從山丘西側逃跑,疑似正是龐煖、蒙仲那一行人……」
「不必追了,眼下當務之急乃是辦理國喪之事。」
奉陽君李兌當即阻止了那些士卒。
想想也是,他抓龐煖、蒙仲那些人做什麼呢?
尤其是那個蒙仲,殺了此人,無異於與趙王何以及齊國的名將匡章撕破臉皮,有什麼意義?
由於奉陽君李兌故意放過,蒙仲、龐煖等人無驚無險地渡過了大河。
他們一行人站在大河的南岸,眺望著河對岸趙主父離世的那座山丘。
在沉默了半響後,蒙仲問龐煖等人道:「諸位接下來有何打算?」
見龐煖沉默著不說話,在旁劇辛插嘴道:「我聽聞燕王在其國內高鑄黃金台,招納賢才,不如我等到燕國碰碰運氣……我想,以司馬以及蒙司馬的才能,相信定能在燕國施展抱負。」
「不了。」龐煖聞言搖了搖頭,淡淡說道:「我與我師相約,若此番事情不成,便跟隨我師前往楚國鑽研學問……你呢?」
他轉頭看向蒙仲。
蒙仲嘆了口氣說道:「我將回宋國,將此事告知宋王偃……至於此後,當時候再做打算吧。」
見此,劇辛不禁有些失望,但亦有些小小的竊喜。
畢竟他也知道他的才能比不過蒙仲、龐煖二人,若是他二人亦投奔燕國,他就只能作為他們的副手,但若蒙仲、龐煖二人不在,他劇辛說不定就能被燕王予以重用。
但一想到自己孤身前往,劇辛亦感覺有些孤獨,於是他問蒙虎、樂毅等人道:「蒙虎、樂毅,你們呢?」
「我當然是回宋國了。」蒙虎聳聳肩說道,其餘武嬰、華虎、穆武幾人亦微微點頭。
而樂毅,亦不失禮貌的婉言回絕:「我決定跟著阿仲他們前往宋國,親眼看看我樂氏一族最初的故鄉……」
「這樣……」劇辛遺憾地撓撓頭,旋即轉頭對趙奢道:「趙奢,你呢?不如跟我一同前往燕國,終歸趙國暫時是不能呆了,說不定你我能在燕國出人頭地。」
趙奢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好吧,那我就到燕國先避避風頭吧……」
在彼此商量之後,眾人大河河畔告別。
這一日,蒙仲、樂毅、蒙虎等人,從趙國趕赴宋國。
這一日,龐煖自趙國趕赴楚國。
這一日,劇辛與趙奢,自趙國趕赴燕國。
信衛軍與檀衛軍,趙主父身邊兩支近衛出身的這些位年輕將領們,在這一日於大河南岸分別,各奔東西。
十日後,安平君趙成親自回到邯鄲,向趙王何稟報了趙主父身故的噩耗,此時,此前對趙主父之事毫不過問的趙王何,這才於臣子前痛哭一場,命令安平君趙成與奉陽君李兌將趙主父厚葬,並下令全國舉哀。
期間,趙王何追諡趙主父為趙武靈王。
武,自然是對趙主父攻略中山、雁門、榆中等地的肯定,而靈,則暗藏對趙主父縱容公子章叛亂這種糊塗決定的諷刺。
值得一提的是,趙主父的遺體並沒有被運回邯鄲,而是安葬於趙主父過世的那片臨近大河的山丘,趙國在那座山丘建造了陵墓,放置趙主父的靈柩。
正因為如此,這座山丘後來被人稱為靈丘。
不得不說,趙武靈王趙雍的過世,著實是給整個中原帶來了劇變。
其中變化最明顯的,即趙國與齊國。
趙雍過世後,安平君趙成與奉陽君李兌果然把持了國政;而齊國,亦在趙國安平君趙成、奉陽君李兌二人的默許下,否決了先前齊國向趙國臣服所簽署的約定,使趙齊兩國重新簽署了同攻同守的盟約,一致對抗秦國。
更有甚者,在第二年的春季,齊王便派名將匡章率領大軍討伐燕國,報復燕國此前協助趙國與宋國攻伐齊國之事。
燕國戰敗,非但十萬大軍傾覆,更折損了三名上將,唯有向齊國臣服。
此後,齊國再次揮軍攻伐宋國。
隨後不久,宋國罷免了趙國遣臣仇赫的相位,依舊任命惠盎為國相。
此後數個月,待秦國得知趙主父的死訊後,亦立刻罷免了趙國遣臣樓緩的相位,改命穰(rang)侯魏冉為相,且秦趙兩國此前的和睦關係,亦由此出現了裂痕。
曾幾何時,在趙主父的努力下,趙國實現了齊、燕、宋三國皆以趙國為尊,且秦國亦與趙國互盟的良好格局,但因為趙主父的暴斃,所有的這一切都被打破。
整個中原,仿佛將再次出現巨大的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