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筵席間的爭執(2/2)
而這,也是趙國事後掩蓋了這件事,並沒有追究田文的其中一個原因。
是故,田文被秦國罷相,甚至險些死在秦國,這反而是他有才能所導致,但是蒙仲用充滿嘲諷的話說出這段經歷,這就很難讓人細細琢磨其中的緣由,大多都嘲笑于田文險些死在秦國這個事實,以及他身邊蓄養的那些門客——當時田文身邊有數百名門客,但是幫助田文從秦國逃回齊國的,卻是兩名雞鳴狗盜之徒,不得不說,這是莫大的諷刺。
這不,就連田文的客卿魏處、馮諼二人也忍不住了。
魏處與馮諼二人,皆是田文身邊最倚重的客卿之一,與一些在田文座下為食客混飯吃的人不同,這兩位是真正有真才實學,且有遠見的人。
在這二人當中,馮諼最為有名。
當初馮諼為田文在薛邑收取「息錢(高利貸)」時,馮諼詢問田文:「債收回後,要買什麼東西回來?」
田文就很隨意地說道:「看我家中缺少什麼,你就買什麼回來。」
馮諼點點頭表示明白。
後來馮諼來到薛邑後,將薛邑所有欠田文息錢的邑民召集起來,當眾燒毀了一箱箱債據,讓薛邑的邑民大呼「薛公仁義」。
次日,馮諼便從薛邑返回了臨淄,向田文復命。
當時田文很驚詫,便問馮諼:「你買了什麼回來?」
馮諼便回答道:「我觀您家中豐衣足食,犬馬美女皆有,便為您買了『義』回來。」
田文很不解:「什麼是『買義』?」
馮諼便解釋道:「您不善待你的邑民,而加以高利(貸債),邑民苦不堪言,於是我違反了您的命令,將所有的借據都燒毀了,邑民皆稱頌您的仁義,這就是『買義』。」
田文很不高興,就將馮諼驅逐了。
結果一年之後,當田文返回薛邑後,邑民夾道歡迎,田文這才意識到馮諼的良苦用心,連忙又派人尋覓馮諼的蹤跡,將後者請回來擔任客卿。
這即是馮諼市義的典故。
而魏處,他與馮諼做了一樣的事,也為田文買到了『義』,並且也同樣曾被田文驅逐,直到田文認識到『民心』的珍貴後,才把馮諼與魏處重新請回來擔任客卿。
不過與馮諼不同的是,魏處長於內政,而馮諼善於辯論,因此魏處雖被尊稱為「魏子」,而名聲卻不如馮諼響亮。
但不管怎樣,魏處也好、馮諼也罷,皆是田文身邊門客中有真才實學,值得令人尊敬的人才。
而今日,見蒙仲似乎有嘲諷田文身邊門客的意思,善於辯論的馮諼就忍不住了,他站出來與蒙仲爭辯道:「蒙司馬所言,馮某不敢苟同。」
說著,他向蒙仲拱了拱手,正色說道:「薛公身陷秦國,那是因為某些緣故所導致,蒙司馬不明其中究竟,便做出武斷的認為,這是不可取的。……請蒙司馬向薛公與諸門客致歉。」
見對方彬彬有禮,蒙仲的面色亦緩解了許多,聞言平靜地說道:「先生說得對。同理,薛公不知我信衛軍夜襲齊營的兇險,便認為全然是僥倖所致,這也是不可取的,請先生您先說服薛公向在下與五百名信衛軍士卒致歉。」
馮諼愣了愣,旋即搖頭說道:「蒙司馬此言詫異……在下並不否認,薛公對蒙司馬或有幾分偏見,只怪近年來的宋國。宋國近幾年來,先是覆亡滕國,隨後又發兵進攻我薛邑,你知道,薛邑正是薛公的封邑,要論冒犯的話,不正是宋國冒犯在先麼?」
蒙仲聞言笑著說道:「那薛公就去找宋王理論啊,跟在下何干?」
聽聞此言,馮諼笑著說道:「換而言之,蒙司馬亦覺得宋國進犯薛邑,非仁義之舉?」
「……」
蒙仲微微皺了皺眉,在深深看了一眼馮諼後,微笑著說道:「仁義或不仁義,那要看薛邑的民心,當初齊國進犯燕國時,孟子便曾規勸齊王,倘若燕國的國人歡迎齊國軍隊,那麼齊國就吞併燕國吧;倘若燕國的國人抵制,齊國的軍隊便撤回來吧。……今宋國占據薛邑,也是這個道理,仁義或不仁義,我說了不算,田相說了不算,先生說了也不算,得看薛邑的邑民是什麼態度。……先生以為呢?」
馮諼皺著眉頭看著蒙仲,旋即笑道:「薛邑邑民,人人稱頌薛公的仁義。」
「包括放息錢?」蒙仲輕笑著說道:「我曾聽說,薛公為了蓄養數千投奔而來的食客,大肆在封邑收刮錢財,用息錢剝削邑民,為了滿足薛公蓄養門客的欲望,而收刮邑內的民眾,這怎麼談得上仁義呢?」
「非也。」馮諼搖頭說道:「蒙司馬所說,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近些年,薛公時常將一些無力償還息錢的邑民免除息錢,這份寬厚,難道還不能稱作仁義嗎?」
蒙仲哈哈大笑道:「我先給先生講個故事吧。……我聽說這世上一人好養獼猴,但由於養得獼猴太多而家財匱乏,於是養猴人便對那群猴子道:早上給你們三個橡子,晚上給你們四個。眾獼猴大怒。於是養猴人又說道:那早上給你們四個橡子,晚上給你們三個,那群獼猴這才歡喜。……薛邑的邑民,本來就是因為稅收繁重,無力交付,這才從薛公這邊借了息錢以養家餬口,且因此欠下了薛公大額息錢,以利滾利,最終到了無力償付的地步。薛公免除了一部分本來就不該收取的息錢,竟讓薛邑的邑民稱頌他為『仁義』?……嘖嘖,薛公真的是很擅長治民啊!呵,在下反問先生,這種詐術,也稱得上是仁義嗎?」
「……」馮諼啞口無言。
此時,蒙虎見馮諼被蒙仲說得啞口無言,哈哈大笑道:「我兄弟集道、名、儒、兵四家學術之長,足下與他辯論,簡直是自取其辱!」
「阿虎……」
蒙仲低聲示意著蒙虎。
集道、名、儒、兵四家學術之長?
馮諼、魏處等人聽了皆大感吃驚,就連滿臉陰沉的田文,亦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蒙仲幾眼。
此時,趙相肥義這才徐徐走到蒙仲身邊,似有深意地代蒙仲介紹道:「薛公,此子年紀雖小,但卻是莊子、惠子、孟子的弟子……」
「我不是……」
蒙仲本想解釋自己並非孟子的弟子,奈何肥義的聲音完全把他蓋了過去:「宋國的惠盎、齊國的匡章,皆與此子兄弟相稱……」
田章?
田文看向蒙仲的眼神中,閃過幾絲異色。
不得不說,田文雖名聲享譽天下,但就像蒙仲所說的那樣,他田文的名聲,大多都來自他蓄養數千門客,而這,乃是他父親靖郭君田嬰的遺澤,倘若田文沒有他父親留下的家業,哪裡有能力蓄養數千名門客,並因此聞名於世呢?
但田章不同,田章雖然也是出身士大夫家族,但他的功績那是確確實實的,初次破秦讓秦國向齊國俯首陳臣,繼而滅燕,五十日攻占燕國全境,然後敗楚,打得楚國再向齊國稱臣,前兩年都又聯合魏國、韓國,攻破了秦國的函谷關。
雖然田章經歷的戰陣的確不多,但每次都能影響整個中原的格局。
與田章相比,不得不說田文還遜色不少。
本來,肥義有意提起田章,是為了緩和蒙仲與田文二人的矛盾,同時嘗試將田文拉攏到趙王何這邊——畢竟,雖然安平君趙成、奉陽君李兌等人已經與田文建立了不錯的關係,但「舊貴族派」,並不能與趙王何為首的「新君派」混淆。
兩者的利益立場是不同的。
但很可惜,心高氣傲的田文,並沒有理會肥義的圓場,他在凝視了蒙仲片刻後,恥笑道:「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敢羞辱田某的仰仗麼?」
一聽這話,蒙仲就猜到他新結識的兄長田章,與田文的關係並不融洽,或者說,田章與田文的關係,還沒好到讓田文能笑釋這場爭執的地步。
於是蒙仲淡淡說道:「從頭到尾,在下並未羞辱田相,只不過田相自己這麼認為罷了……」
「好,你很好。」
田文點了點頭。
此時,他身後閃出一名俠勇,指著蒙仲說道:「我看不下去了!那個小子,你何德何能,膽敢羞辱薛公?你既然說你率五百兵夜襲數萬齊軍並非僥倖,那好,你可有膽量與我用劍術一較高下?」
「小子,你敢麼?!」
「小子,是個男兒的話,就用劍術一較高下!」
在田文身後,那些俠勇紛紛開口擠兌道。
「……」
蒙仲冷淡地掃視了一眼那些俠勇。
怒氣飆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