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翟章抵達(2/2)
看到這一幕,蒙仲多少已經清楚翟章大概是什麼性格了。
不多時,翟章便走到蒙仲面前,伸出雙手將其扶了起來,只見他上下打量著蒙仲,正要說話,卻忽然眉頭一皺,大概是聞到了蒙仲身上的酒味。
不過,待翟章似有察覺地側頭一撇在旁喝得面色通紅的唐直後,他就明白了,帶著幾許無奈微微搖了搖頭,繼而對蒙仲正色說道:「有勞城令特意前來相迎老夫,但老夫認為,方城令此刻應該在陽關,而不應該在這裡相迎老夫……」
聽了這話,還沒等蒙仲開口解釋,就聽唐直在旁插嘴道:「大司馬,蒙仲這小子很仗義的,您就別弄這套了,人來迎接您,您不滿意,人不來迎接您,您又生氣……照我說啊,咱們還是省了這些客套,快快進城吃酒,城內早已置備了酒水,為大司馬您接風。」
聽到這一席話,蒙仲心中對唐直暗贊:這頓酒沒白請!
但翟章的老臉卻有些掛不住了,狠狠瞪了一眼唐直。
其實正如唐直所言,從作為將領的素養來說,翟章當然希望蒙仲時刻鎮守在最前線,別說是他來到葉邑,就算是魏王駕臨葉邑,蒙仲也得守在陽關,畢竟將領的本職是堅守崗位,而不是奉承獻媚。
可話說回來,倘若蒙仲果真這麼做了吧,出於人之常情,翟章難免也會有一些不高興,認為蒙仲對自己欠缺尊重。
不奇怪,這就是人之常情。
但這些事,彼此心照不宣即可,像唐直這般直接了當地說出來,這未免不給翟章面子。
不過話說回來,也虧得說這話的是唐直,翟章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唐直,但終歸沒有呵斥的意思,倘若換做旁人,那可能是大為不同了。
而蒙仲也識趣,此刻立即圓場解圍道:「大司馬教訓的是,在下待會便立刻返回陽關!」
聽到這話,翟章滿意地點了點頭:「介時老夫與你同行……」
待會是多久?
介時又是什麼時候?
只要是有點腦子的人,就不會去追究這個問題。
總而言之,蒙仲給足了翟章面子,翟章沒有理由會對他不滿。
當然,待進城來到縣府後,唐直還是免不了被翟章像管教兒子一樣狠狠訓斥了一番,然後被罰三個月不許飲酒。
只可惜看唐直那撇撇嘴的模樣,顯然這懲罰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也是,唐直雖然好酒,但也是一個盡職的將領,帶兵打仗時本來就不會輕易喝酒,翟章這懲罰,其實跟沒罰一樣。
後來蒙仲才知道,唐直的父親就是翟章麾下的部將,待其父戰死沙場後,是翟章將年幼的唐直一手帶大,教授其武藝、兵法,還提拔唐直擔任軍司馬,不誇張地說,唐直跟翟章的兒子幾乎沒什麼區別,也難怪唐直會用「大人」來稱呼翟章。
待教訓完唐直後,翟章轉頭對蒙仲說道:「方城令,此番老夫來地匆忙,未曾事先知會你,還請莫要見怪。」說著,他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講述了其中的緣由:「只因為前幾日,老夫忽然收到了暴鳶的書信……他約老夫一同進攻秦軍……」
蒙仲忍著心中的笑意,故作鎮定地說道:「哦?還有這事?」
「唔。」翟章點點頭說道:「據你前幾封戰報所言,那暴鳶已撤兵到了汝水,何以會忽然約老夫進擊秦軍呢?在來時的途中,老夫一直在思忖此事,總覺得此事有點蹊蹺。不知方城令這邊,可曾收到暴鳶的書信?」
見翟章已有所懷疑,但至少還不清楚真相,因此蒙仲也不擔心,想了想說道:「在下雖不曾收到暴鳶的書信,但對過的秦楚聯軍,似乎有些……異動。」
「異動?」翟章聞言神色一凜,嚴肅地說道:「說來聽聽。」
蒙仲抱了抱拳,沉聲說道:「今年二月,也就是上個月,秦將司馬錯與白起皆率領麾下秦軍,駐紮於方城一帶,建立營寨,打造攻城器械,試圖對我陽關發起進攻,但數日前,司馬錯不知什麼緣故忽然撤兵,不知去向,只剩下白起軍尚在方城一帶……」
其實,蒙仲很清楚司馬錯的去向,無非就是分兵防守析北、抵擋暴鳶去了唄——本來昭雎負責攻打韓國,但因為莊蹻的關係,昭雎已被楚王調回楚郢,而昭雎一撤,秦軍的側翼與後方便徹底暴露在了韓國面前,只要暴鳶抓住機會擺出反攻宛城的架勢,秦軍就勢必得分兵阻截。
否則,一旦被暴鳶占據宛城,切斷歸路,此時還駐軍在方城一帶的司馬錯與白起,就會被暴鳶、蒙仲二人麾下的軍隊包餃子,甚至於全軍覆沒。
但這些事,眼下蒙仲還不好透露給翟章,畢竟終歸是他將翟章騙到了陽關。
「司馬錯無故撤兵……那楚軍呢?」翟章問道。
蒙仲搖了搖頭,旋即故作遲疑地說道:「關於楚軍……在下倒是聽說了一件事,不知與楚軍是否有關。」
「你說說。」
「據上個月投奔我葉邑的楚人說,楚國的叛將莊蹻在夷陵聚集大股叛軍,意圖攻擊楚郢……」
「……」翟章捋了捋鬍鬚,沉聲說道:「你是說……楚國爆發內亂,楚軍被迫回援楚郢……」
「這只是在下的猜測。」蒙仲稍稍低了低頭,免得憋不住笑被翟章看到。
「猜測?唔,雖是猜測,卻是大有可能……唔,唔,對對對,一定是這樣。司馬錯與昭雎不在陽關這邊,那肯定是去韓國那邊了,可暴鳶卻約老夫一同進擊秦軍,可見他那邊戰況有利,否則暴鳶絕沒有這個膽子。……這樣想想,肯定是楚軍因為內亂而被迫撤軍,暴鳶見機不可失,試圖反攻宛城,是故司馬錯提兵前往阻擊,對對對,只有這個可能……等會,可暴鳶怎麼曉得楚國爆發內亂呢?就算他親眼看到昭雎撤兵,按理來說也只會懷疑此乃昭雎誘敵之計啊……」
不得不說,翟章不愧是毫不遜色公孫喜的魏國名將,分析下來頭頭是道。
正如他猜測的那樣,暴鳶根本不知道昭雎為何撤兵,他之所以敢進兵,那是因為蒙仲假借翟章的名義,命令暴鳶進兵而已。
事實上這會兒暴鳶也在納悶:那翟章為何能提前曉得楚軍會撤兵呢?
不得不說,翟章也好、暴鳶也罷,這兩位皆被蒙在鼓裡,唯有蒙仲,才清楚其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因為正是他一手主導了眼下的局面。
但話說回來,這會兒當翟章問起時,蒙仲還真不好解釋。
想了想,他避重就輕地說道:「暴鳶如何斷定此事,在下亦不知,不過,倘若楚軍果真撤走,那對於我方而言倒是大為有利……聯合暴鳶麾下的軍隊,我魏韓聯軍可達至少十五萬,而據我估測,司馬錯與白起麾下軍隊眼下總共約十萬左右,以十五萬進擊十萬,我方優勢巨大!」
聽聞此言,翟章有些驚訝地看向蒙仲,旋即笑了笑說道:「呵呵呵,雖是以十五萬之眾進擊十萬秦軍,但老夫亦不敢妄言勝敗,而方城令卻似乎胸有成竹。……唔,不愧是伊闕之戰時一舉扭轉勝敗的驍將!」說到這裡,他環抱雙臂,笑容可掬地說道:「既然如此,老夫索性先聽聽方城令的見解。方城令與這兩股秦軍交鋒已久,想來心中必然有破敵的良策,老夫洗耳恭聽。」
「不敢。」
蒙仲謙遜地抱了抱拳,笑著說道:「良策不敢說,在下這邊有些不成熟的建議,還要請大司馬指點。」
「方城令太謙虛了。」翟章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見此,蒙仲面色一正,沉聲說道:「然而在下所料不差,現如今昭雎已回楚郢,白起駐軍在方城,而司馬錯則駐軍在析北,二人皆背靠宛城……」
從旁,蒙仲的近衛立刻從懷中取出一份地圖,攤開在翟章面前的桌案上,使翟章能更快地跟上蒙仲的思路。
「……據在下年前與秦軍交手的經驗來看,秦軍雖然作戰勇猛,但始終被糧草問題所困擾,尤其是去年我方城的士卒僥倖燒掉了秦軍的輜重與糧草後,秦軍便一直處於缺糧的窘迫……我認為,想要正面擊破秦軍,但非常困難,不妨針對其糧道……只要斷了秦軍的糧草輸運,燒掉秦軍的後方糧倉,秦軍雖有十萬之眾,亦不足為懼!」
「宛城?」翟章插嘴道。
「唔!」蒙仲點點頭肯定道:「宛城位於宛方之地的中樞,雖韓國的軍將韓驍去年撤離時在城內放火,燒毀了城內的屋宅,但我若是司馬錯、白起,必然會在宛城建造糧倉,儲備從秦國、楚國運抵的糧草,因此只要我軍拿下宛城,便可掐斷秦軍的軍糧,秦軍沒有口糧充飢,必然生變,介時我軍趁機掩殺,可大獲全勝!」
「……可白起的軍隊此刻就堵在方城,你若是偷襲宛城,他必定知曉。」
「大司馬放心,年前在下已打探到一條山谷,可從方城北部的山區,直達宛城一帶,不經過白起駐軍的區域,只要我方派出一路奇兵,奇襲宛城,相信宛城的秦軍絕料想不到,我軍竟能繞過白起的軍隊而偷襲宛城……」
沉思了片刻,翟章正色說道:「方城令能確保這條狹道,不被秦軍所知?」
「大司馬放心,在下反覆派斥候打探,且至今,那條山谷還有我方城的斥候暗中監視,我可以保證秦軍對此一無所知。」
翟章點點頭,又問道:「以奇兵偷襲宛城,偷襲秦軍的糧倉,那我陽關這邊呢?」
「只需拖住白起即可。……只要攻陷宛城,燒掉城內的糧倉,秦軍必敗!」
聽聞此言,翟章沉吟了半響,旋即不動聲色地看著蒙仲,忽然笑道:「確實相當高明的計策,不愧是方城令……方城令為了擊破秦軍,相信也是耗費了不少精力吧?」
「大司馬言重了,這只是在下的本分。」蒙仲謙遜說道。
「本分?唔,說得好,不過……」
說到這裡,翟章忽然看向蒙仲,饒有興致地說道:「以暴鳶的名義誆騙老夫率大軍至此,配合你一同進擊秦軍,這也是方城令所說的本分麼?」
「唔?」包括蒙仲在內,在場眾人皆為之一愣。
只見翟章用手指頭點了點地圖,似笑非笑地說道:「我就覺得奇怪,據老夫對暴鳶的了解,那傢伙絕沒有這個膽魄,在不明情況下進擊秦軍,還說什麼要趁機將這兩股秦軍一舉擊潰……直到聽方才了方城令的計策,老夫才忽然醒悟,暴鳶約我一同進擊秦軍的書信,恐怕是出自方城令的手筆,唯有方城令,才會心大到,想要一口吞掉對過那十萬秦軍……對麼?」
「……」
微微張了張嘴,蒙仲亦不知該如何圓場。
正如翟章所言,他確實打算一舉擊潰司馬錯、白起那十萬秦軍,然而沒想到這件事卻暴露了他假借暴鳶名義給翟章寫信的秘密。
這老頭……不是說六十幾了麼?
蒙仲暗暗驚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