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隊伍(二十三)(2/2)
在狄倫走進高塔周圍約有一百尺的時候,那些看似平常的荊棘與地爬藤不易令人察覺地輕微地震顫著,它們的觸鬚稍稍抬起,就像毒蛇吐出芯子品嘗著空氣里的氣味,仔細地反覆確認來人的身份——狄倫的氣息是熟悉的,被允許進入的,它們垂下枝條,溫順地監視著他來到法師塔距離地面有著一個人那麼高的門前,做出手勢施展法術讓自己漂浮起來,好正對那扇黑鐵鑄就,填充著秘銀符文的大門,他打出導師的魔法印記,片刻後,那扇大門打開,容許狄倫入內,塔底有著四尊金屬魔像,當名義上的主人走入它們中間時,它們睜開原先緊閉著的眼睛,並且高舉起手中的武器。
狄倫毫不驚慌地伸出雙手,高聲念誦起一段十分兀長拗口的咒語(就和他導師的名字一樣諱莫如深),這段咒語中包含有上百個音節,只要有一個錯了,那些有著美麗的紫翠玉寶石眼睛的魔像就會將來人當做入侵的敵人對待——紅袍奧斯塔爾的弟子當然不會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魔像得到了正確的咒語,其中之一為狄倫打開了通往旋轉樓梯的門,這扇門在狄倫的印象中似乎從未處於同一個位置。
一個怨魂為狄倫引路,它的身體裡點燃著一撮飄忽不定的負能量之火,為狄倫照亮了腳下的台階,一階,最多兩階,其他的階梯都隱藏在鉛黑色的濃霧裡。怨魂將狄倫引導到一扇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銀色門扇前,狄倫輕輕推開,裡面的房間正是他的導師最喜歡和最為注重的,它是一整個開闊的房間,一面牆壁是整排的書架,而另一面牆壁也是架子,擺放著數以百計的水晶與玻璃瓶罐,第三面牆壁則如同別的施法者那樣放置著兩側有著鋼尺的抄寫台與捲軸、魔杖架,但又與普通的法師不同,房間的中央還有著由一整塊黑曜石雕琢而成的方形祭台,之所以它一眼就能被人們認出這是一個祭台而不是一張桌子,因為它的四周都預留有血槽,血槽的漏斗處被琢刻成魔鬼大張的嘴,祭品的血就從那張嘴裡流淌而下,落進祭台四角翻卷而上的龍爪杯——杯子是血玉髓的,玉髓是深灰綠色的,中間夾雜著的,那種艷麗的深紅瘢點很難說是原先就有的還是被血液浸染而成的。
「有點吵。」紅袍術士說,他端著一個杯子,不是血玉髓而是孔雀石——裡面盛放著數個還未出生的嬰兒體內取出的心臟,它們只有花生那麼大,擠擠挨挨地鼓弄在一起,在魔法藥水的驅使下,每個都在活潑健康地跳動著,就像它們還在主人溫暖的身體裡,而它們的主人也還在母親的肚子裡安然沉睡。
「我去命令他們散開。」狄倫恭敬地說。
「不了,」紅袍術士說:「今天畢竟是弗羅祭典的第一日,而且我不準備在諾曼待得太久——來幫我把心臟弄乾淨。」
狄倫低聲念誦了一個咒語,保證自己雙手乾淨,垂落的長袖也隨之被無形的僕役挽起並用別針固定,他端詳著盤子裡的嬰兒心臟,「是要抽取纖維嗎?導師。」他從一旁預備妥當的銀盤裡取出纖小,瘦長,尖端不是如同魚刺般柔韌就是如同鳥喙般堅硬的鉤針、筆刀、剪子與另外一些必要的工具。
「一半抽取纖維,一半製作餌料。」紅袍術士說。
「是的,導師。」狄倫說,隨即將自己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投注到了眼前的工作上去——無論是抽取纖維(編織富有魔力的布料)還是製作餌料(為了引誘劣魔與小惡魔用),深埋在心臟里的血管與神經都需要抽除乾淨,凝結的血塊更是不能有,當然啦,心臟越小這個工作就越困難,尤其魔法藥水保存了它們的活力,摸上去它們還是光滑的,有力的,甚至會從不熟練的學徒手裡蹦跳著逃走。
「伯德溫還在你的視線以內嗎?」狄倫的導師問,他回到書架前面,打開一本有著寶石與黃金裝幀的大書(他施展了一個法術讓它漂浮著),狄倫小心翼翼地移開視線,這個架子上所有的法術書都附有魔法,不經允許想要窺視其中秘密的人會被奪去眼睛甚至生命,早在十年前狄倫就親眼目睹過一個心懷妄想的半獸人僕役被書中噴射而出的火焰活生生地燒成焦黑腥臭的灰燼。
雖然狄倫非常渴望得到其中一本,他的導師是個紅袍,一個憑藉著血脈施法的術士,但狄倫知道,他所擁有的學識超過了他所見到的任何一個法師,這也是為什麼作為一個術士,他仍舊能夠教導狄倫以及白塔的德蒙成為法師的原因。
「國王的騎士與軍隊追蹤著他們。」
紅袍術士嗤笑了一聲:「據我所知,那個卑賤的人類在諾曼的軍隊中有著很高的威望,而且許多人都認為他是冤屈的,哪怕他的神祗已經將他棄置於門外——還是有很多人這麼認為,你覺得他們會真心實意地完成新王交給他們的任務嗎?」
「這是新王應該做的事情,」狄倫用他靈巧的手指捏住一個蹦躂個不停的小小的心臟,用大的鉤針拉開心房,小的鉤針拉出血管,再用筆刀剝離它們:「如果他對此漫不經心,會有人認為他與老王的死不無干係,又或者認為他至少是樂見此事的——反正還有我和法師們。」
「你能確信你得到的消息嗎?」
「他們沒有進入城市,」狄倫說:「只要一進入城市,或者有村民來向領主告密……」
「太慢了,」奧斯塔爾說,一邊順手將他的魔寵,雙頭毒蛇阿尼莫斯的腦袋按下去,「它會灼傷你的眼睛,」他警告想要一窺書中內容的小魔鬼,倒不是他不想讓它吃個應有的教訓,只是接下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它去做,就像狄倫:「我來幫你找到他們,」他說,「這件事情還是儘快了解的比較好。」
「不盡感激,我的導師。」狄倫說。
「因為我有更要緊的事情給你做。」奧斯塔爾柔聲說道,他閉合上那本大書,讓它回到原來的位置:「非常重要——我相信你會做得很好。」他走到黑曜石的祭台旁邊,欣賞著還在微弱跳動的鮮紅色的小片肌肉,「你總是能做的很好,狄倫,我的弟子,」他抬起手,輕輕地拍了拍狄倫的脊背:「很可惜你只流著凡人的血,我的孩子,否則的話,我很願意看到你是如何成為一個高貴而強大的術士的——就像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