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沼澤(8)(2/2)
——第一個問題,異界的靈魂回答道,我永遠十九歲;第二個問題,我尊敬的不是年齡,而是與年齡相匹配的道德與素養。
——你不覺得他虛偽得噁心嗎?
異界靈魂瞥了一眼走回自己帳篷的老法師,弓著背,看上去有點不堪重負的樣子——有點,他承認道,但他是為了他的弟子,我相信他已經很難過了——每個施法者都是傲慢的,這很正常,不管怎麼說,即便面對著神祗他們的靈魂也不會太過順服。他如此低聲下氣,謹慎卑微純粹是為了那個莽撞固執的小子。在離開導師的法師塔後,每個弟子都得自己尋找機會與出路,但你知道,法師可以說是一個完全由金幣砌築起來的職業,施法材料、墨水、紙張、武器、符文盤……只要與魔法有關就沒有廉價的東西;在沒有強大到會被貴族、領主與國王招攬之前,他們得想法兒充實自己的錢袋,才能在魔法的漫長路途上繼續蹣跚前行,而不是停留在原地,絕望地看著別人攀爬上陡峭的高峰——這不但涉及到他們的前程,還攸關他們的生命——能夠免除施法材料施法的大概只有惡魔、魔鬼與巨龍,而施法者們之間的爭鬥更是與捲軸、符文盤緊密相關,就連他們最後的武器,所用的也是昂貴但不會阻礙施法的秘銀或是精金。
所以年輕法師們的口碑是很重要的,除非他出身高貴或有著一個做行會首領的父親。如果有了一個壞口碑,他很有可能會陷入到一個任務失敗——無人聘請——窘迫潦倒——法術範圍狹窄——任務失敗的惡性循環里去,有些法師就是因為離開導師後不小心犯下了一些不該有的錯誤而不得不淪落到盜賊公會或是一些下三濫的地方去,最後他們不是在相互傾軋中被刺殺就是在審判後被處以極刑。
前面我們說過,導師與弟子之間的關係近似於父子,或說比父子更親近,更是可靠的盟友與助力,所以只要一個法師不那麼邪惡,對離開法師塔第一次試著自己飛行的小菜鳥總是會多加看顧的——像是一些品性高潔,為人慷慨的法師,像是阿爾瓦與安東尼奧,甚至會對如克瑞瑪爾這樣優秀而正直的年輕施法者予以額外的指引與保護,即便他並非他們的弟子,與他們也沒有什麼血緣關係。
——看看這些捲軸,曾經的不死者說,他一點也不想回憶起他的導師——一個邪惡而瘋癲的半巫妖,就連魔鬼聽見他的名字都會皺眉頭,遑論他的弟子——雖然說,巫妖曾感激於導師把他帶出了他父親的王庭,但誠心實意地說,這些微薄的感激之情早就被一次又一次不但嚴苛而且可笑的「指導」消磨光了——在七十七群島,每座法師塔里的學徒都有著高達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淘汰率,但沒有哪座法師塔里會充斥著和死亡一樣多的笑話,舉個栗子,如今在不死者中頗為盛行的午夜小茶會就是源於半巫妖的法師塔,可憐的學徒們不但要承受可怕的折磨,面對隨時而至的死亡,他們的靈魂還要承受無趣冗長的冷笑話,其中許多還和他們有著極其緊密的關係。
巫妖一點也不喜歡有關於他的笑話,像是做實驗的時候不慎將自己的骨頭架子染成了螢光紫色有什麼可笑的地方嗎?這種顏色很陰森,很符合一個半巫妖法師塔的應有格調!至少比在髖骨上插著根散發著嬰兒粉的長箭好得多!
——有傳送類法術的捲軸,異界靈魂說,一點也沒察覺到籠罩在同居者頭上的陰影。還有一個是防護類法術……唔,是李歐蒙的庇護所。
——噢,巫妖說。
這時候他們聽到了一陣響亮的喧鬧聲,源自於商隊主人給傭兵們提供的一小箱血紅酒。按理說,在尚未抵達城市之前,傭兵們不應該喝酒,但他們被蔓生怪、恐懼之藤與雙足侏儒龍殺死了不少同伴,而明天他們就能抵達沼澤的邊緣——少量的酒精反而能夠振奮精神,平和心態,好讓他們儘快地擺脫死亡帶來的陰寒與沮喪——傭兵們吵吵鬧鬧,興奮至極,除了鰻魚,幾個半醉的傭兵還從跳上船來的侏儒龍那兒弄到了好幾十條腿,可惜的是不能烤,只能煮,但加上硬麵包與牛油也算得上豐盛的一餐,他們邀請了盜賊葛蘭與前聖騎士伯德溫,但沒人敢貿貿然地試著將施法者和精靈拖進他們的圈子裡——他們是想要熱鬧一番而不是玩兒冰桶挑戰。
倒是葛蘭拿來了點雙足侏儒龍的腿肉,這種怪物不但長的像火雞,吃起來也像是火雞,肉粗的可以磨破舌頭,而且毫無鮮味可言,再加上傭兵們除了「熟」這一技能點加滿之外毫無特色與訣竅可言的廚藝……凱瑞本好笑地看著黑髮的施法者態度慎重地拎著一隻侏儒龍的腿思考了半天——上面只有一塊拇指大的三角缺口。
與許多人不同的,克瑞瑪爾是那種相處的越久,越討人喜歡的小傢伙,譬如說,他不是個喜好奢靡徒耗的人,或者說,他的性格更多地偏向於精靈而不是人類。他對於衣物與住所的要求僅限於舒適、潔淨與寬敞,雖然有著一根挑剔的舌頭,但只要食物入了口,如果不是有毒,只是滋味寡淡或是古怪,他都會擰著眉毛把它們吃乾淨而不是隨意丟棄——因為這個,在遇到新奇的食物時他表現的就像是一隻警惕的浣熊,瞧一瞧,聞一聞,切一小塊下來嘗一口——侏儒龍腿肉上的小缺口也是他切出來的,但克瑞瑪爾是個深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好孩子,所以他現在很為難。
凱瑞本笑著在他切下第二塊之前拿走了那塊肉:「不會浪費的。」他說,直接把它擲向那些盤踞在蘆葦船另一側的多足蟾蜍,一隻比其他多足蟾蜍更大一些的胖傢伙陡然回過頭來,呼地彈出自己長而柔軟的舌頭(說實話,這大概是它身上唯二有著蟾蜍特徵的地方),直接將那塊雙足侏儒龍肉卷進嘴裡——它的舌頭縮回嘴裡的時候,其它幾條桃紅色的舌頭撞在了它留下的殘影里,差點就纏成了一團。
其他的幾隻多足蟾蜍咕咕地抗議著,但學徒們已經開始把所剩不多的骨頭和殘渣聚攏在一起,用蘆葦葉子包起來,遊戲般地輪番扔向天空——多足蟾蜍們吃了頓小小的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