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列夫(2/2)
她已經很老了,口舌無味,手腳僵硬,但正是因為她太過接近死亡所以才能看清死亡的真面目,它是多麼的可怕又是多麼的噁心與空虛啊,她一百萬次地祈求自己能夠獲得永恆的生命——而她的丈夫將這個可能放在了她的面前,但這意味著毫無止境的消耗與拋費,列夫不但用盡了所有劫掠而來的財產,還在他夫人的幫助下將整個領地攫取一空,城堡里不斷地有年輕傭僕與侍女消失,列夫夫人告訴別人他們是因為受不了城堡的窮困因而逃走了,但這太可笑了,城堡的傭僕都是出身於佃農與小手工藝人,無論城堡的生活如何艱難,也總要比外面的日子要好過得多,要知道,就在夫人的侍女還用牛油來點燃提燈的時候,佃農們已經在吃生的青蛙與蛇了,就像那些黑腳半身人那樣。
列夫夫人也不記得她是從什麼時候用莫須有的,被她精心藏匿起來的一大筆珠寶來誘惑別人和自己一起下到陵墓里來了,她畏懼著列夫凝視著她的眼神,那不是看一個妻子和愛人的眼神,而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祭品與材料的眼神,但如果她能為他帶來祭品與材料呢?
果然不出她所料,列夫沒有指責和阻止她的行為,反而派遣了兩個幽魂隨時聽候她的命令,肥貓並不知道,她自從離開主塔就再也沒有回去的機會。
「我給你帶來了禮物,」夫人可以說是竭盡所能地強迫著自己去看著丈夫的面孔,那就是一張包裹著皮膚的骷髏的面孔,所有的地方都在腐朽開裂,除了眼睛,他的眼睛就像是被浸沒在血液中的玻璃珠那樣在暗處閃閃發亮,在看到幽魂提過來的肥貓時,他還興致盎然地搓了搓手。
「是個孕婦。」他說,「太好了。」孕婦雖然多,但在眾生之間她們仍舊算得上特殊,嬰兒可以說是這個世間最為純淨的食物,而撕破孕婦的肚子,將嬰兒掏出來吃掉時母親所能產生的憎恨、恐懼與絕望是製造痛苦之汁的最好材料。
「毫無疑問,」老婦人滿心憎惡地說:「在我還在睡覺和用餐的時候,她就會偷偷地溜出去嘔吐,她以為我什麼也不知道,但我也是有過孩子的。」
「除了這些,」她繼續說:「我們還有了一些客人。」
「我知道,」死靈法師愉快地拍了拍手:「你把他們留下來了,親愛的。」一個法師,兩個精靈,兩個戰士與一個盜賊,這個隊伍缺少牧師,但並不說沒有一戰之力了,何況精靈從來就是不死生物的死敵,更別說製造不死生物的灰袍了。但相對的,死靈法師們也對精靈們垂涎三尺,這種可以說是位面與生命的寵兒,每一滴血液,每一根骨頭,每一寸皮膚,都是人類、侏儒、矮人、獸人所無法企及的精妙材料,更別說是無底深淵中的魔鬼與惡魔了,想想看,當你召喚一個魔鬼時,如果你能給他一個心臟仍在跳動的精靈,即便是要他為你摧毀一個要塞或是服務五十年也不是不可以,或者你也可以與獸人的祭司們做交易,所得到的黃金可以用來建造一整個堡壘,又或是換來所有他仍舊缺少的材料與寶石。
「但不會很久。」他的夫人大著膽子插嘴道:「他們堅持要馬上離開,一夜是我能做到的極限了。」
「是的,」列夫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夫人。但不……等等,你還不能回去。」
列夫夫人緊張地後退了一步,但她隨即聽到了石頭摩擦著地面的聲音,那是一尊石頭魔像在移動的聲音,而列夫已經上前,親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引往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通道:「別害怕,」他說:「我只是想讓你看看我們的兒子。」
「小列夫?」
「是的,」列夫說:「我以為你還記得我的承諾,我說過要復活他的,對不對,去看看他吧,我預計他今天就該張開眼睛的,我想他會很高興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母親。」
「真的嗎?」
「我為什麼要欺騙你呢,親愛的,我從未忘記你為我做過多少事情。我知道你是愛我的。」
「愛你……也許,」老婦人喃喃地說,「也許,我曾經愛過你。」
「我們會在一起的,一家人,」列夫說:「永遠地在一起,在我們的敵人化為枯骨,化為灰燼,化為烏有的時候,我們卻還能在這個位面存在著,我們的姓氏將被不計其數的人念誦與畏懼。」
他做了一個手勢,一扇沉重的木門悄無聲息地敞開了,在一個可以說是乾淨的房間裡,列夫的夫人一下子就看見了自己的兒子。
孩子坐在一把椅子上,閉著眼睛,穿著一件寬鬆的亞麻長袍,皮膚有些蒼白——他不是被單純地活活餓死的,所以並未如同那些站籠的犧牲品那樣皮包骨頭,他是被劇烈的疼痛與憎恨折磨而死的,列夫的夫人仍舊記得自己是如何在外城牆的腳下,混雜在那些骯髒低賤的人群中,回應著自己孩子的一聲聲呼喊、嘶吼與哭泣的,她幾乎都忘記了白晝與黑夜,如果不是有著忠誠的侍女,可能她也已經隨著自己的孩子一同去死了——那位領主並未將事情做到絕對,在孩子死去後,站籠就被放了下來,屍體被士兵丟出城垛,她撲上去抱住了孩子的屍體,諸神在上,他是那麼的冷,那麼的瘦小,那麼的孱弱——她幾乎可以把他塞進自己的胸膛,用自己的熱血與內臟讓他再一次活過來。
在那個時候,她比任何人都要憎恨自己的丈夫。
一年後,列夫重新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滿心考量的就是要把他打發走,然後召喚來牧師和聖騎士將這個邪惡的死靈法師處以極刑,但列夫讓她聽到了兒子的聲音,還能讓她觸摸到他的靈魂。
如果列夫死了,那麼她的兒子同樣再也無法獲得復生的機會,他的靈魂將在哀悼荒原上永遠地流浪,直到被魔鬼與惡魔捕捉。
對於兒子的愛讓她妥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