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一章 塔拉(2)(2/2)
「他怎麼樣了?」塔拉的國王站在門外,他甚至不敢去掀起床前的帷幔,去看看自己像是隨時會死去的小兒子,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了。
「好一點了,」國王的妻子說,她已經不年輕了,鬢髮灰白,眼角與唇角都有著深刻的細紋,這讓她看起來有點嚴苛,但還是能夠看得出幾乎被無情的歲月剝奪殆盡的明艷動人,「您要看看他嗎?」
「如果可以,」塔拉國王說,他這麼說的時候幾乎哽咽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走到窗前,屏住了呼吸,就像是呼吸聲大一點就會將自己的兒子吹走,「龍血有作用嗎?」
「似乎有點。」王后說。
「那麼就去找那個盜賊,去問他買更多的龍血!」國王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喊道,他在床邊跪下,用視線撫摸著小兒子枯瘦的面孔,這張面孔就像是只覆蓋了一層皮膚的骷髏,怎麼看怎麼可怕,但國王的眼睛中始終充滿愛意——他的小兒子身體並不是一直那麼差的,在不久之前,他還能坐起來讀書,或是在走廊里欣賞一會兒薔薇花,又或是陪伴著他一起坐在河流邊釣魚,但在一場暴風雨後,少年的身體突然就像是被衝垮的河堤那樣傾塌下來,他連續召喚了羅薩達,伊爾摩特以及其他善神的牧師們,但他們的神術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也不過是讓他的孩子從昏迷中清醒了過來,但之後,他的睡眠時間就占據了三分之二的白晝與全部的黑夜,醒來的時候也思想混沌,只能偶爾辨認出他的父親與母親,因為根本無法進食,飲水,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地消瘦了下去,誰見了他,都說他要死了。
「可是,」王后說:「我們的內庫……」已經即告枯竭了。塔拉的國王並不是一個慣於橫徵暴斂的混蛋,對於爵爺與騎士們也十分寬和,更是很少如其他國王那樣名為「巡遊」實為掠奪臣子的封地產出來餵養自己的軍隊與內廷,因為信仰晨光之神羅薩達,他對於盜賊與刺客們甚至稱得上苛刻,也讓他少了黑暗中的一筆巨大收入,即便如此,如果不是為了拯救小兒子的性命,經過幾代積累的內庫也不會如此之快地被消耗殆盡。
國王顫抖了一下,他的手指痛苦地抓緊床單,或許正是這個舉動驚醒了他的小兒子,少年醒了過來,一開始,他的眼睛幾乎不會轉動,過了一會兒,他才勉強看向了國王與王后,「父親……母親……」他似乎是想要露出一個微笑的,但他只將嘴角勾起了一些,就又一次昏睡了過去。
「龍血是有作用的。」國王重複道,他可以看見小兒子的嘴唇已經有了一點血色。
國王做了一個手勢,他最信任的一個侍女腳步輕盈地走了過來,取代了他們的位置,而國王與王后離開了房間,來到走廊里,國王看到妻子的雙手緊緊地抓著長袍,心中不禁又是傷痛又是疲憊,但王后接下來的話讓他不由得勃然大怒,因為王后說:「讓勞瑞回來吧。」
「勞瑞是誰?」國王冷漠地反問道。
「您的長子。」王后回答。
「我的長子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國王壓抑著憤怒說。
「只是被您放逐了。」王后反駁道:「他沒有死,還有了一個妻子,我們都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國王低喊道:「我也許確實還有一個孩子,但他是個廢物,一個無賴,一個不稱職的王子,而且也不是我放逐了他,是他自己放逐了自己!只因為……」
「因為他太年輕了,陛下,」王后哀求道:「讓他來贖他的罪吧,我們只有他了,塔拉也只有他了。」
「我不會同意的,」國王叫道:「他根本就是一個瘋子,你知道他對我說過什麼嗎?他說你不是你,不是我的妻子,也不是他的母親!」
王后驚駭地抬起眼睛,她還是第一次知道,那個孩子竟然有這麼說過,「是因為我對他太嚴厲了……還是……」
「都不是,」國王感到了一絲後悔,但還是堅持著說了下去:「你看,如果不是這樣,我也不會那樣堅決地放逐了他——親愛的,他已經徹底瘋了,他甚至說,你是個假貨,一個經過偽裝的怪物,一個惡魔或是魔鬼,只是披著他母親的皮……我能怎麼做呢,我沒有殺了他,就已經是我最大的憐憫了——我原先根本不想讓你知道這些……」
王后蒼白著臉,她也許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出來,她抬起雙手,沖了出去。
國王沒有回到他與王后共同的臥室,而是來到了自己的會客室,會客室里的矮榻可以讓他不那麼舒服的屈就一晚。
但在這裡,有著更多讓他輾轉難眠的東西——作為曾經信仰過羅薩達的人,他的會客室里充滿了與羅薩達有關的標誌與紋樣,從帷幔與牆壁上的月桂葉子,到椅墊上的孔雀紋樣,還有一尊只有手臂那麼長,卻由一塊巨大的太陽石整體雕琢而成的羅薩達像,更不用說,他的刀劍,盔甲,以及符文上幾乎都有著這位光輝神祗的聖徽與聖名,他用手臂遮住了眼睛,還有他為自己的孩子流下的眼淚:「您為什麼不願意賜予我這份仁慈呢?」塔拉的主任牧師已經向主殿寫去了書信,祈求幫助,如果他們之中最為虔誠與強大的牧師向羅薩達祈禱的話,他或許可以通過許願來拯救國王之子的性命,只是他迄今為止還沒有得到任何回應,雖然國王也很清楚,要做出這個決定需要慎重的考慮與衡量,但他真的無法繼續等待下去了。
「勞瑞。」他呼喊著長子的名字,但能夠回憶起的只有那雙充滿了瘋狂與憎惡的眼睛,難道真要將長子召喚回來嗎?到了外面,他的瘋癲似乎確實好了一點,但如果回到了塔拉,等他掌握了權力之後,他會不會又一次發作起來呢,那樣的話,不但是國王,王后,還有虛弱的弟弟,乃至整個塔拉,都會被他拖入深淵吧……
龍血,如果龍血能夠讓小兒子恢復健康就好了,國王想到,小兒子雖然身體孱弱,但他聰慧並且謙和,他會是個好國王的……尤其與他的長子相比……國王閉著眼睛,身體卻無法控制地顫抖了一下,因為他的心中突然掠過了一個褻瀆的念頭,難道這正是羅薩達的牧師無法治療他的小兒子的原因嗎?因為勞瑞,他不但和自己一樣,是羅薩達的信徒,他的名字都是因為羅薩達而來的——勞瑞,在通用語中就是月桂葉的意思——是羅薩達在保佑著他嗎?是羅薩達……在幫助他嗎?
「事實上,」他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在說:「讓勞瑞回來也不是一個壞主意。」
國王最先還以為是自己在自言自語,但他馬上就跳了起來,因為在這個密閉的房間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毛茸茸的身影,它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倉鼠,但不會有倉鼠有它那麼邪惡與污穢。
「讓您的長子回到塔拉,」阿斯摩代歐斯用它細細的聲音說道:「或許會讓事情產生您想要的轉機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