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高月樓之宴(2/2)
因此這些菜餚,也多是珍貴食材,各種製作烹飪方式,亦是極為繁複。
所謂「色香味俱全」,尤其是在「色」這一方面,幾乎做到了極致。
而陳王此時,又站起身來,衝著一位老者,舉杯飲盡,方是出聲。
「聽聞林老近來,為家人祈福,靜心戒口,不食葷腥,感念天恩,故而您老這一桌,是為素食,請放心用食。」
那老者聞言,露出錯愕之色。
而眾人紛紛看去。
只見老者面前,除卻幾樣菜類外,也擺著雞鴨魚肉,與眾人面前菜餚無異。
老者夾起一塊魚肉,放入口中,臉上露出滿意之色,笑道:「好廚藝,此魚本身,是豆類製成,其肉質、味道、與真正魚肉,並無不同,更有幾分清香。」
——
霜靈打量了那老者幾眼,在莊冥身後,輕輕說道:「公子,那個老頭兒,是豐城的大儒之一,聽說他對咱們莊氏商行很是厭惡,之前他的弟子,還寫了一句『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來嘲諷您。」
莊冥輕笑了聲,點頭道:「我知道。」
當日白靈湖上,隔壁樓船之中,這個老者便是與陳王相談甚歡。
自己登船之後,陳王來到了自己所在的那艘樓船。
在那些書生眼中,便是自己這凡夫俗子,亂了他們談論詩詞歌賦的雅興。
當時這老者也頗為不滿。
「什麼靜心戒口,不食葷腥,感念天恩的,虛偽得很……」
角落有個書生,似是頗是不滿,嘀咕道:「還肉質味道跟什麼真正魚肉並無不同,那你吃魚不就是了?這樣的素食,比一般雞鴨魚肉,還貴了許多,分明就是鋪張浪費。」
「要是真的靜心戒口,粗茶淡飯不就是了?偏要做出雞鴨魚肉的模樣,又要做出雞鴨魚肉的味道?」
「老傢伙分明就是捨不得山珍海味,但又怕人嚼舌根,讓廚子費許多工夫,浪費精力,來做出這許多玩意兒,真口是心非也。」
這聲音極低,又在角落之處,旁人聽不清楚。
但莊冥袖中有幼龍,身旁有乾陽和殷明,倒是聽得清楚,心中有趣,朝著那邊掃了一眼,旋即露出異色。
那書生約二十出頭,衣著樸素,但看他裝扮,想必也非屬尋常人家,畢竟今次宴席,比上次不同,此次能赴宴的,無論各行各業,均有一個特點,便是家底不俗。
「這書生身上,隱約有些出塵的痕跡。」
莊冥不動聲色收回目光,暗道:「像是嘗試修煉真氣的痕跡,只是尚未入門,大約只是靜心安神,隱約有了氣感,但連真氣都未能凝成,多半是得了凡塵俗世間哪一家殘缺不全的道門傳承。」
東勝王朝之內,亦有修道養氣之說,但多是靜心安神之用,基本是殘缺不全,又或者只是基礎的吐納功法。
故而深山隱士,歷史留名,實則多是性情高雅,而非具有法力神通。
反倒是市井之間,習武之輩眾多,練得一身武藝,可護衛自身,行走江湖。
當然,類似於這書生一樣的人,學得呼吸吐納功法,利於靜心養神的,倒也不少。
莊冥收回目光,對此卻也不大在意,只是從剛才那幾句話,有些欣賞這書生而已。
「諸位……」
陳王端起酒杯,敬向眾人,面露沉痛,道:「東勝王朝,淮河以北,已現旱災,其災情嚴重,恐怕從此時起,災民日漸增多,每日都會有人因酷暑及糧食的種種問題,而失去性命,如此殘酷之事,怕直到雪季,怕也要有許多人饑寒交迫而死。」
他嘆息一聲,道:「自今日後,本王當為百姓祈福,直至明年今日,都將食素用齋。」
莊冥目光斜過那角落裡的書生,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只聽得那書生又在悄聲嘀咕著。
「又是一個虛偽得不行的。」
「為百姓祈福?」
「這是要騙鬼呢?」
「你在家偷吃,誰能知道?」
「你就是不偷吃,這些所謂素食的雞鴨魚肉,肉質嚼勁味道,又差到哪裡去了?」
「這所謂吃素,還比直接吃雞鴨魚肉更貴,浪費人力財力物力,還不如節儉點銀子下來去賑濟災民,裝模作樣的,吃個鳥吧你!」
——
那書生頗為不屑,但面上也是如常,窩在角落裡,沒有幾人在意他。
但陳王此言,卻頗得人心。
在場眾人,無論心思如何,但都紛紛附和。
在陳王言語落下之後,有老者起身,施了一禮。
「王爺真是仁德,為災民而祈福,戒口舌之欲,真是我輩所不能及也。」
「王爺仁德!」隨著老者所言,眾人也紛紛起身,附和著道。
「略盡心力而已,只盼蒼天垂憐,不再降下災劫,本王一人祈求之念,怕人力微薄,無濟於事。」陳王苦笑一聲,悵然一嘆。
「王爺莫要妄自菲薄。」那老者正色道:「您當世封王,人中雄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便是蒼天有靈,也該回應才是。」
「希望如此罷。」
陳王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眾人紛紛回應,飲盡杯中酒。
而陳王飲了酒,卻又面露難色。
人群之中,便有人適時問道:「王爺,可還有所吩咐?我等可有略盡綿力之處?」
陳王聽得此言,又不禁一嘆,說道:「說來慚愧,本王今日設宴款待,美酒佳肴,卻不免又想起北域災民,面臨饑荒,真有幾分『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羞慚之念……」
說完之後,他深深看了莊冥一眼。
莊冥神色平淡,未有回應。
陳王這才收回目光,嘆道:「本王祈福,只是心力,可北域災民,卻須得救濟才是……如今朝廷賑災款項未到,本王厚顏設宴,實則便是為北域災民募捐。」
說完之後,他一拋酒杯,行了一個大禮,躬身下去。
「為北域災民,本王厚顏,請諸位慷慨解囊!」
「……」
「……」
「……」
眾人面面相覷,場面一陣寂靜。
莊冥伸手入袖中,輕輕撫摸著幼龍的腦袋,眼神稍凝。
而就在這時,他又聽到角落裡的書生,喃喃低語。
「這廝面相如常,眉宇間呈貪婪之色,一看就是死要錢的。」
「我賭三枚銅錢,這臭不要臉的異姓王,他自己就是他口中的北域災民。」
「這傢伙肯定是名為募捐,實為斂財。」
「今天募集的銀兩,鐵定入他的腰包。」
「越想越沒錯,肯定是這樣,可惜沒人收注,不然我還能再押一條底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