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胎記(1/2)
耿海恭敬地抱拳領命,走出了廂房所在的院子,院子口一個著赤銅色盔甲的中年男子早就候在了那裡,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著,還有兩個禁軍士兵立在一邊。
「國公爺……」中年男子見耿海出來了,急切地走向他。
耿海簡單地吩咐道:「鄔興東,你去把『人』帶來。」
「是,國公爺。」鄔興東鏗鏘有力地抱拳應道,他一手搭在腰側的劍鞘聲匆匆朝前面去,他帶來的兩個禁軍士兵如影隨形地跟在他身後,奔跑時,盔甲的甲片彼此撞擊著,發出噼啪的聲響。
耿海看著鄔興東的背影,臉上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轉身回了廂房。
鄔興東繞過西廂,很快就來到了大雄寶殿附近,在幾棵枝葉繁茂成蔭的梧桐樹下找到了岑隱。
岑隱正坐在一把紅漆木大師椅上,悠然品茗,身旁只有兩個小內侍在旁邊服侍著,一個給他看爐火,一個給他泡茶。
鄔興東的嘴角翻出一絲不屑的冷笑,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岑隱的跟前,也沒有行禮,就直接蠻橫的說道:「岑督主,皇上宣督主過去一見。」
他身後的兩個禁軍士兵一左一右地一站,也沒什麼額外的動作,就釋放出一種「你不走也得走」的氣息。
岑隱又淺呷了一口熱茶,才慢悠悠地放下了茶盅,他儒雅的氣度與對方的蠻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周圍的不少人當然也看到了鄔興東,更有不少人心知鄔興東是衛國公的親信,臉上露出或是揣測或是審視或是驚疑或是深思的表情。
岑隱淡淡地一笑,撫了撫衣袖,從容愜意地說道:「帶路。」
鄔興東心中鬆了半口氣,伸手做請狀。
二人就朝鄔興東來時的方向原路返回,只留下後方一道道神情各異的目光在二人的背影上來回掃視著。
岑隱和鄔興東才剛從左側繞過大雄寶殿,就看到一道著水綠色衣裙的嬌小身影正四下張望著,似乎在搜尋著什麼。
少女的目光很快就看向岑隱和鄔興東,步履輕快地朝他們兩人走了過來。
「岑公子,」端木緋對著岑隱福了福,很可愛地看著他問道,「你見過我姐姐嗎?」
岑隱搖了搖頭,還沒說話,一旁的鄔興東已經不耐煩地催促道:「岑督主,皇上還在等您呢!這要是讓皇上久等了,皇上怪罪下來,你我可擔待不起!」鄔興東高傲地仰起下巴,氣勢囂張。
「皇上怪罪與否,還不勞鄔指揮使費心。」岑隱陰柔的聲音不疾不徐,令人聽著如沐春風,說話間,他眉眼微微一挑,那狹長幽深的眸子裡就釋放出一股銳利的冷意,看得鄔興東心裡咯噔一下。
鄔興東咽了咽口水,心道:且忍他一時,岑隱這閹人也囂張不了幾時了。
「端木四姑娘,這皇覺寺就這麼大,你姐姐想來走不遠。」岑隱含笑道,「你可知她之前去過哪兒?」
「我大哥說姐姐去寺中散步了,但我找了一炷香了,也沒找到姐姐。」端木緋一臉苦惱地皺了皺小臉。
她上午從抵達皇覺寺起,就一直陪在安平的身邊,早上的法事結束了,她就和安平一起去了內侍安排的廂房裡小憩,又用封炎給的藥酒揉了揉發麻的膝蓋,總算又舒暢了。
看著快到午膳的時候了,安平就提議把端木紜也叫過來一起用膳,端木緋自是答應了,興沖沖地跑出來找姐姐,沒想到找了半圈都沒找到人。
「別急,我讓人幫你找。」岑隱微微一笑,帶著幾分安撫,那和氣的樣子看得鄔興東的神情有些微妙,心道:聽聞岑隱這閹人和端木家關係匪淺,還真是如此。
岑隱隨意地做了一個手勢,跟在他身後的其中一個小內侍連忙上前,對著端木緋那是點頭哈腰,諂媚地連說「四姑娘放心」、「小的這就派人去找」云云的話。
那小內侍哄著端木緋走開了,岑隱與鄔興東一起繼續往前走去。
正午的陽光還是那般燦爛,映得那碧藍的天空通透得仿佛無暇的藍寶石一般。
岑隱負手在陽光下往前走著,他走得也不慢,卻給人一種閒庭信步的感覺,與他身旁五大三粗的鄔指揮使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
一盞茶後,二人就來到皇帝所在的廂房中。
耿海和阿史那還在裡頭,垂手站在一旁,屋子裡靜悄悄的,地上還是一片狼藉,耿海和阿史那的腳邊那摔碎的茶盅還沒有收拾,茶水肆意地在地上橫流。
岑隱給皇帝作揖行禮,道:「皇上,這屋裡亂得很,皇上可要移駕別處?」
耿海眉頭一跳,即便是岑隱這不輕不重的一句「這裡亂得很」,聽在他耳里,就覺得岑隱是在指桑罵槐。
耿海冷笑了一聲,先發制人地說道:「岑督主還有心思關心這些細枝末節,還是先想想怎麼跟皇上交代一下你篡改詔書的事吧!」
岑隱動了動眉梢,還是一派泰然自若,問道:「國公爺此話怎講?」
耿海抬手指著岑隱的鼻子,冷哼道:「本公已經查到是你篡改的詔書,詔書所用的捲軸還有玉璽也唯有你司禮監可以隨意動用!」
面對這誅心之言,岑隱還是平靜得很,如慣常般雲淡風輕,不卑不亢,讓人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驚慌。
「衛國公可知何為懷璧其罪?」岑隱淡淡地反問了耿海一句,又轉向皇帝,直截了當地對皇帝說道,「皇上,那道詔書從擬詔開始,臣都不曾沾手,後來詔書送至太廟後,守衛太廟的禁軍都是衛國公親自指派的。莫非是禁軍護衛不當,方才給了歹人可趁之機?」
「既然如此,恕臣直言,衛國公就該反思了,皇上,這禁軍乃是我大盛的精銳,連一紙詔書都護不了,如何保家衛國?!」
岑隱有條不紊地說道。
皇帝的神色半分未變,眼神嚴厲而深沉,在岑隱和耿海之間來回掃視著,看不出他對於岑隱的這番話到底是信還是不信。
耿海兩道濃眉跳了跳,面色登時就變了,岑隱這閹人還真是巧舌如簧,硬把黑的說成了白的。
自詔書送入太廟後到三月十六日這三天間,確實是由禁軍在太廟把守,自己若是承認真正的詔書被盜了,那就是禁軍辦事不力,才會讓皇帝丟了這麼大的臉,自己當然難辭其咎!
他也知道皇帝最近意圖削自己的兵權,這難免是個把柄。
可若是不承認,也就是說,岑隱完全沒有篡改詔書的機會!
岑隱真是狡詐。
幸而自己早有準備。
耿海按耐住心頭的怒火,他本來也沒指望岑隱會輕易認罪伏法。
他咬了咬牙,繞開這個話題,使出殺招:「皇上,臣確信岑隱是為了替鎮北王薛祁淵報仇,才會篡改詔書,故意陷皇上於不義,意圖顛覆我大盛江山,其心可誅!」
耿海說著朝岑隱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相距不過三尺,近得可以看到對方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
「薛昭,你就別裝了!」
「本公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事實俱在,鐵證如山,你再託辭狡辯,也欺瞞不了皇上!」
耿海用一種仿佛野獸般的目光盯著岑隱。
「呵,國公爺還真是惡人先告狀啊!」岑隱毫不退縮地與耿海四目對視,「大年初一朝賀宮宴時的招數,國公爺莫非還想故技重施地再玩一次?!空口無憑,本座也可以說是國公爺篡改了詔書!」
「岑督主。」耿海瞳孔微微一縮,眸中散發著幽幽的寒氣,「你以為你這般東拉西扯,顛倒黑白,就能混淆聖聽?!真的假不了……你要證據,那本公就給你證據!」
耿海的聲音鏗鏘有力,慷慨激昂。
「岑督主,你的肩頭有一塊胎記吧!你可敢解開衣襟,讓皇上看看你的左肩?!」耿海指著岑隱的左肩冷笑道。
耿海再也掩蓋不住心底的激越與殺氣,這一次,他一定要一舉拿下岑隱。
屋子裡的氣氛也隨著這句話繃緊至了頂點,一觸即發,連皇帝的臉上都微微一動,目光落在了岑隱的左肩上,銳利得仿佛要刺破那薄薄的衣袍。
耿海給阿史那使了一個眼色,阿史那就接口道:「薛昭,你可還記得你三歲的時候,我曾經去北境看過你,你的眉眼我記得真切,像極了我那妹妹。」
「還有你身上的胎記,我也是親眼見過的,那是如一個如新月般的胎記。」
「你母親也有一個同樣的,只是長在右肩,而你的那個長在左肩。」
「只要你解開衣襟一看便知……」
阿史那侃侃而談地說著,步步緊逼。
對他而言,不是岑隱死,就是他自己死,他不能讓皇帝遷怒到他身上,就唯有讓岑隱來背這個鍋,岑隱到底是不是薛昭其實也不重要,只要他肩上真的有那個胎記就好!
岑隱目光淡淡地瞥了阿史那一眼,對耿海道:「國公爺,內宦進宮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本座身上有沒有胎記,一查便知。」
無論是妃嬪、宮女還是內侍,進宮的規矩都極為繁瑣,這些事阿史那不懂,皇帝和耿海卻是知道的。
如同秀女進宮要經過層層篩選,仔細驗身般,內侍進宮也一樣要經過嚴格的檢驗,相貌須得端正,四肢俱全,身體也須得康健,免得把病氣過給主子,等等等等。
這要是內侍的身上有什麼胎痣,也會記錄在冊,這也是防止人被別人頂替的一種方式。
「岑督主,何必這麼麻煩,只要您一解衣襟便知!」耿海老神在在地說道。
以岑隱今時今日的地位,想要修改當年的記錄輕而易舉!
岑隱越是推拒,耿海就越確定自己查到的信息不假,岑隱的肩上定是有塊胎記。
阿史那在一旁給耿海助威:「是啊。岑督主,這件事再簡單不過,只要你稍微露出左肩一看便知。」
皇帝還是沒有說話,眯了眯眼,似是若有所思。
屋子裡陷入一片死寂。
仿佛連呼吸聲都停止了。
耿海如狼般盯著岑隱,那身子似乎蓄勢待發,隨時都要朝他飛撲過去。
見岑隱不動,耿海有些不耐煩,正想再催促,就聽皇帝開口道:「阿隱,你就讓衛國公看看,也省得他天天到朕這裡『胡攪蠻纏』。」
皇帝這「胡攪蠻纏」四個字表面上是在斥耿海,卻同時也讓他自己立於進退兩可的地步。
耿海心知,皇帝心中果然是起疑了。
一動不動地靜立了好一會兒的岑隱終於動了,對著皇帝作揖道:「皇上,那就請恕臣御前失儀。」
岑隱慢慢地解開了腰間的玉帶,然後隨手交給了身後的小內侍,那小內侍高抬雙手接過。
岑隱的動作極緩慢,也極為優雅,賞心悅目。
岑隱這是想拖延時間?!耿海心裡冷笑,心道:今日即便是安平趕來,岑隱的這衣襟也得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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