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7下藥(1/2)
「譚侍郎,快快請坐!」
端木期殷勤地請來人在窗邊坐下,又吩咐長隨去沏茶,笑容殷勤不失恭敬。
譚侍郎看著四十來歲,中等身材,五官溫文端正,舉手投足間有種讀書人的儒雅,臉上帶著親和的笑,讓人觀之就心生好感。
長隨給二人上了茶後,端木期就把人遣了出去,讓他在門外守著。
譚侍郎裝模作樣地淺啜了口熱茶,放下茶盅後,才笑著問道:「端木大人,你在這裡做得如何?」
「勞譚侍郎掛心了,此處甚好。」端木期笑容滿面地對著譚侍郎拱了拱手,「還多虧了譚侍郎替敝人周旋。敝人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端木期當即飲了茶。
譚侍郎微微一笑,語氣溫和,「端木大人滿意就好。要是有什麼地方用得上本官的地方,大人別客氣。」
端木期不禁心中一動,眸光閃爍。
這鴻臚寺右寺丞不過區區從六品,是個清閒的肥差,就是這從六品還是上不了台面,在京城實在是微不足道。
端木期清清嗓子,親熱地改了稱謂:「譚兄,小弟聽說鴻臚寺右少卿要告老?也不知道這消息是不是真的?」
端木期問起這件事,當然是想頂上這個位置。
譚侍郎如何聽不明白,唇角依舊帶著笑,心裡卻是暗諷:這個端木期心倒是大得很!也不想想自己有沒有這個本事!
「端木老弟果然消息靈通。」譚侍郎順著端木期的話與他稱兄道弟起來,「鮑大人已過花甲,精力不濟,打算告老還鄉,應該就是最近的事了。」
端木期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朝堂上的空缺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鮑大人辭官告老,他的位置自然就空了出來,有能者居之。
端木期隱晦地說道:「譚兄,若有用的上小弟的地方,小弟自當效勞。」
譚侍郎就等著他這句話呢,臉上的笑容更深了,拈鬚道:「確實有一事需要端木老弟相幫。」
「還請譚兄賜教。」端木期急切地說道,感覺這鴻臚寺右少卿的位置似乎就在向他招手了。
譚侍郎的眼眸中閃著精明的光芒,關切地問道:「端木老弟,令尊重病,你不去探望一下嗎?」
「……」端木期怔了怔。
首輔告病的事在朝中無人不知,端木期當然也知道,也猜到父親之所以抱恙與自己有關。
雖然他覺得自己沒做錯,卻暫時也不敢去端木憲那裡討罵,就想著等過些時候父親消氣了再說,大不了這段時日讓幾個兒子多往端木家跑跑。
反正父親也不會給自己謀劃,他生不生氣對自己而言也沒什麼兩樣。
端木期眯了眯眼,心緒飛轉。
譚侍郎當然不會無緣無故說這個,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應該說,對方讓自己去探望父親端木憲,到底是要自己幹什麼?
砰砰砰!
端木期不禁心跳加快,整個人處於一種極為複雜的狀態,既不安,又期待。
周圍的聲音似近還遠,他可以聽到門外幾個同僚說笑著離開,聽到窗扇被吹動的吱嘎聲,聽到飛蛾振翅聲……
譚侍郎也不催促他,慢慢地喝著茶,氣定神閒。
端木期忽然覺得有些口乾,端起茶盅時,才發現裡面空了,又放下,咬了咬牙,問道:「譚兄,你的意思是……」
譚侍郎對於端木期的回答並不意外。這人哪,只要跨出第一步,自然而然,就會跨出第二步、第三步……
譚侍郎笑得愈發親和,一副推心置腹的樣子,他朝端木期湊了過去,壓低聲音道:「我記得令尊也比鮑大人小不了幾歲吧?」
「……」端木期隱約猜到了什麼,難道他是想……
譚侍郎直接把話挑明:「令尊也快花甲之年了,這首輔的位子占得也夠久了,該讓出去給年輕人一點機會了。老弟,你說是不是?」
果然。端木期瞳孔微縮,心頭的猜測得到了肯定。譚侍郎與他背後的人原來是衝著這首輔之位來的啊。
端木期心口一涼,直到此刻才算是想明白了。
從對方提出可以把自己調到鴻臚寺來,為的就是首輔之位,這鴻臚寺右寺丞之位不過是對方在投石問路罷了。
端木期嘴唇緊抿,猶豫了。
彈劾只是小事,憑藉端木憲的地位和手段,可以輕易壓下,根本就不痛不癢,以此給自己換點好處何樂而不為!
首輔之位就不同了。
要是端木憲沒了首輔,那麼端木家的地位就要受影響了,更別說,若端木憲的政敵上了位,那還不有仇報仇,肯定會趁機打壓端木家。
區區一個從五品鴻臚寺右少卿就想讓他自斷一臂?!
端木期眉頭緊皺在一起,眼神漸冷,身子也往後倒去,形容間露出幾分疏離。
譚侍郎如何看不出端木期在想什麼,心裡冷笑,臉上笑道:「端木老弟,做大事者不拘小節。」
「做事目光要放長遠,你想想,就算令尊是首輔又如何?你也沒占到便宜是不是?」
話雖然說得沒錯,但是端木期再蠢也知道,就算是父親沒為他籌謀,旁人家也總會因為自己有個首輔父親,說話對自己客氣幾分。
再說了,端木憲要不是首輔,譚侍郎會捧著這鴻臚寺右寺丞的位置主動來找他嗎?
見端木期依舊沒動容,譚侍郎依舊不急不躁,笑著繼續道:「端木老弟,你再仔細想想,若是令尊退下來了,端木家必然要再扶一個能撐起家族的人……」
聽到這裡,端木期終於有了些反應,原本冷淡的目光起了些許變化,面露思忖之色。
譚侍郎說得也不無道理。
古語有云,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問題是,端木家就算要再在朝中扶一個人,那也輪不到自己。
端木憲最屬意的繼承人是端木珩,端木珩還未入朝,可端木朝還在呢!
譚侍郎審視著端木期的面色,道:「現在端木老弟是從六品,這件事辦妥後,連升三級也不是問題。太僕寺卿很快就要挪一挪位置了,這可比令兄正四品的官位還要高!」
太僕寺卿可是從三品。端木期的心又熱了起來。
譚侍郎趁熱打鐵道:「令侄還小,屆時,令尊就只能仰仗你了,自會設法再扶你一把。」
「再說了,端木老弟,令尊一直不好看你吧?」
這一句話,一下子說到了端木期的痛處,他的面色霎時變了,右手緊握成拳。
他想起了這些年在汝縣的艱辛,想起他好不容易回京端木憲對他的冷淡與嫌棄,想起端木憲一次次的痛斥……
譚侍郎心裡得意,語調也更犀利了,「令尊如此低估你,你難道就不想讓令尊對你刮目相看嗎?」
「待你功成名就之時,令尊自會知道是他偏執了,是他一葉障目,才沒有發現老弟你的優點。」
譚侍郎字字句句都說到了端木期的心坎里,讓他心潮澎湃,只覺得譚侍郎真是他的知己。
端木期長嘆了一口氣道:「還是譚兄,你這外人知我!」他當然也想在父親跟前揚眉吐氣!
譚侍郎親自給端木期添了茶,笑著寬慰道:「端木老弟,令尊那是望子成龍。我是外人,那是旁觀者清。」
寥寥數語讓端木期心裡覺得更妥帖了。
端木期飲了口茶後,定了定神,毅然道:「我今天就去探望家父。」
言下之意就是問譚侍郎需要他做什麼。
譚侍郎心下大定,這事成了!
他從袖袋中摸出了一個青色小瓷瓶,放置在兩人之間的如意方几上,正色道:「放到哪裡都行,只要讓令尊吃下去就行了。」
這是讓他給父親下藥!端木期雙目瞠大,又慌了,剛端起半寸的茶盅「咚」地又落回方几上,茶湯濺出了不少。
沒出息。譚侍郎暗道,溫聲安撫道:「老弟別緊張。這藥粉無毒,只是讓人體虛罷了,不信的話,老弟盡可以餵些給畜生試試。這謀害朝廷命官可是大罪,本官不會拿身家性命開玩笑的。」
端木期心下略定,想想也是,覺得對方沒必要在這事上騙自己,畢竟找貓貓狗狗試一下藥再簡單不過。
端木期小心翼翼地把那小瓷瓶收到了袖袋中。
事情辦成了,譚侍郎也沒再留,起身告辭:「老弟,那我先告辭了。等老弟的好消息!」
端木期讓長隨替他送客,獨自在屋子裡又坐了一會兒,神色怔怔,直到夕陽的一抹餘暉刺進他的眼睛裡,他才回過神來。
端木期又摸出袖袋中的小瓷瓶,垂眸看了看,眸子裡明明暗暗。
終於,他再次把小瓷瓶收好,咬了咬牙,站起身來,眸色越發黑沉。
「備馬!」
端木期離開了鴻臚寺衙門,急匆匆地策馬回了府。
第二天,端木期請了假,沒去鴻臚寺,在家中窩了快一天,直到太陽西斜,他才獨自出了門。
當他抵達端木府時,夕陽已經落下了大半,絢爛的晚霞恍如燃燒的火焰染紅天空。
端木期沒能進門,直接被門房攔在了府外。
「三老爺,請回吧。」
門房為難地說道,老太爺早就下令,以後端木期不准進端木家的門。
端木期撲通一聲,就在石磚地上跪下了,眼眶發紅,對著府內方向高喊道:
「父親,兒子是來向你賠罪的!」
「你就讓兒子見一見你吧,否則兒子就跪在這裡不走了!」
端木期跪下後,還真不走了。
門房只能由著他去,老太爺只說不讓進門,沒說不讓跪啊。
這一跪,就跪到了太陽徹底落下,跪到夜幕降臨,夜空中出現漫天星月……
端木期在端木府外足足跪了兩個時辰。
門房也不知道該怎麼般,每個半個時辰就讓人去端木憲那邊通稟一聲。
端木期直跪得膝蓋都像是不屬於自己了,也只能咬牙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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