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收服(2/2)
前方的岑隱又走過兩條街後,就從北城門出了城。
他利索地翻身上馬,然後下意識地回頭朝城門的方向望了一眼,城牆上的旌旗隨著微風飛舞著,獵獵作響,似相迎又似送別。
內侍無旨不得出京,除了伴駕外,他已經整整八年沒有離開過京城了。
須臾,岑隱毅然地轉過身,一夾馬腹,胯下的紅馬就如離弦之箭般飛馳而出,馬蹄飛揚,絕塵而去。
「得得得……」
岑隱一路北上,白天趕路,晚上就歇在驛站,連趕了五天的路,他終於抵達了千里外的長碧山脈下。
不同於京城的繁華,長碧山脈一帶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目光所及之處,唯有青山綠樹與碧水,人煙罕見,四周的山林似乎把人間世間的喧囂隔絕於外,近乎是深山老林般。
這一日,岑隱一早就從靳興城出發,馬不停蹄地馳出了五六十里,起初靳興城四周還有些田地與村落,到現在太陽西沉,周圍已經許久沒有看到人與馬車。
「得得得……」
岑隱不知疲倦地策馬奔馳著,在夕陽快要落下一半的時候,前方終於出現了一個小鎮。
鎮子口掛著一塊破舊不堪、字跡模糊的牌匾,上面以黑色油漆龍飛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
南山鎮。
岑隱拉了拉馬繩,停下了馬。
紅馬一邊發出疲倦的嘶鳴聲,一邊踱著馬蹄,馬背上的岑隱仰望著那三個大字,幽黑的眸子裡飛快地閃過一道銳芒。
他利落翻身下馬,牽著紅馬進了鎮子。
這是一個荒蕪陳舊的小鎮子,沿著一條不算寬闊的街道往前走去,兩邊的鋪子零零落落,幾乎是關了一半,路上布滿了砂石落葉,根本就沒幾個行人。
岑隱一進鎮子,就引來街道兩邊一道道打量審視的目光,四周仿佛是炸下一道響雷般,空氣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
「娘,來生人了!來生人了!」
一個七八歲、穿著滿是補丁的粗布衣裳的小男孩指著岑隱興奮地叫了起來,孩子那清脆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鎮子顯得尤為響亮。
街道兩邊,原本半閉半合的木門、木窗又被打開了好幾扇,男女老少皆是探出頭來張望,更多的目光齊刷刷地看向了岑隱這個「生人」。
那個大喊大叫的男孩歡快地跑了過來,也不怕生地與岑隱搭話:「哥哥,你長得真好看,我叫狗剩,你是來我們南山鎮找人的嗎?」
「要不要我給你帶路?」
「你只要給我買一個肉包子吃就可以了。」
「要不,你給我一塊麥芽糖也可以。」
那個叫「狗剩」的男孩跟在岑隱身旁嘰嘰喳喳地說著話,就像是一隻歡快的小麻雀似的。
岑隱從頭到尾一聲不吭,隨手從腰側解下一個玄色的荷包,朝男孩丟了過去,毫不停留地繼續往前走去。
狗剩下意識地伸手一抓,就一把接住了那個荷包。
他急切地解開了荷包,嘴裡喃喃念著:「糖糖糖……」然而,手指卻是從荷包里掏出了幾個銀錁子。
「不是糖。」狗剩失望地垮下了肩膀,嫌棄地看著掌心的銀錁子。在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銀子有什麼用?!
「哥哥,你有沒有糖……」
狗剩又急切地朝岑隱看去,此時,岑隱已經走到了七八丈外,目標明確地朝鎮子另一頭的後山走去。
「哥……」狗剩還想追上去,卻發現自己的胳膊一緊,一個二十幾歲的青衣少婦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幽深地看著他手裡那個繡著四爪蟒紋的荷包。
不知何時,更多的人從屋子裡走到了街上,男女老少,形容各異,皆是神色複雜地看著後山的方向,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娘,這荷包是我的。」狗剩咽了咽口水,覺得手腕上好似被鐵夾子桎梏住一般,哪怕會挨揍,他還是勇敢地說道。
回答他的是沉默。
四周靜得有些瘮人,這條長長的街道上,明明站了不少人,卻是一片寂靜無聲。
那西沉的夕陽已經落下了大半,上方的天空一片昏黃,下方的鎮子半明半暗,周遭瀰漫著一種詭異的氣氛。
「呱呱呱!」
遠處傳來數隻烏鴉粗嘎的叫聲,一聲接著一聲,空氣漸漸變得有些陰冷。
「咕嚕嚕……」
突然,一陣響亮的腸胃鳴叫聲在街道上響起,引得眾人都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狗剩被這麼多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摸著自己的肚皮,訕訕道:「我……我餓……」
他話音還未落下,就聽「嗖」的一陣破空聲從後方傳來,仿佛有什麼東西撕裂了空氣一般。
眾人也都顧不上狗剩了,一個個皆是仰首望天,就見後山的方向,一道橘紅色的煙火猛地自山里直衝向雲霄,如同一道閃電撕裂夜空。
「嘭!」
煙火在夜空中炸了開來,綻放成一朵巨大的煙花,那橘紅色的火花猛地四散開來,把夜空裝點得如此絢爛璀璨,流光溢彩。
「娘,煙火,是煙火!」狗剩激動地用另一隻小手指著上方的夜空叫了起來,「好大的煙火啊!」
緊接著,又是「嗖、嗖」兩聲,兩道同樣的煙火飛快地升騰而起,幾乎同時在夜空中炸開,映得四周似乎都亮了一亮。
狗剩更為激動了,歡欣鼓掌,小臉上紅撲撲的。
街道上,那些如一座座石雕般靜立許久的人突然有了些動靜,人群中零零落落地走出了十來道身形,有老者,有中年,有青年,也有女子……
這十人都有志一同地朝後山的方向走了過去,神情嚴肅,一股凝重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
「娘……」
後方的狗剩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青衣少婦漸行漸遠的背影,他身旁的一個中年男子安撫地揉了揉他的發頂,用低若蚊吟的聲音意味深長地說道:「你不是總說想出去玩嗎?」
包括青衣少婦在內的十人熟門熟路地來到了後山,夜幕落下後,四周一片漆黑,卻根本沒人去拿火把或者點燈,他們直接沿著後山的一條小道來到一個山洞前。
山洞外,一匹紅馬在大樹下悠閒地吃著草,洞口那些原本用來遮擋的藤蔓已經被人凌亂地扯到了一邊。
山洞裡,點著昏黃的燭光,燭火在夜風中微微跳躍著,時明時暗,空氣沉甸甸的,很是凝重。
這十人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就魚貫地進了山洞。
洞內十分寬敞,足足有三四丈寬,洞頂一丈多高,不至於給人太強的壓迫感。
這個山洞被人大致收拾過,就像是一間小小的廳堂般,兩邊有椅子,正中擺有一個香案,案頭供著一個牌位。
此刻,案頭燭台上的兩個香燭被人點燃了,一個藍袍青年站在香案前,鄭重其事地對著那個牌位俯首作揖,上了香。
後方的十人眸色幽深地看著前方這個青年,雖然他們不知道此人到底是誰,但是,他既然找到了這裡,又打開了山洞的暗門,甚至還知道如何發射對應的信號彈,這就意味著——
他應該是「那個人」派來的。
否則的話,有些東西,若非沒有「那個人」口耳相傳,此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現在,就只差最後一樣「東西」了。
這十人皆是沉默,靜靜地等待著,反正他們也已經等了十幾年了,不著急。
岑隱似乎沒有聽到後方的腳步聲一般,一板一眼地完成了上香的動作,仿佛他在進行著一個無比重要的儀式般。
等他把三根香插到了香爐里,他才緩緩地轉過身來,看著前方站成了兩排的十人,勾唇笑了。
跳躍的火光在他那張完美無缺的臉龐上投下了一片詭異的陰影,反而襯得他整個人越發艷麗、魅惑,就像是那山野間的狐妖鬼魅般,美得奪人心魄,美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四周的呼吸聲仿佛停止了,一片死寂。
岑隱從袖中掏出了一塊金色的雕龍令牌,昏黃的燭火給那塊金色的令牌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讓它看來仿佛在發光似的。
令牌的一面刻著一個字——影。
那十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塊令牌上,凝滯了一瞬,跟著就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後一樣東西齊了!
「參見統領!」
一個虬髯鬍的中年男子率先跪了下去,其他九人也齊刷刷地跪在了冷硬的地面上,齊聲高喊著,他們整齊的聲音迴蕩在山洞裡。
十個人皆是俯首抱拳,神情恭敬。
他們影衛由先帝所設立,分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共十衛,他們十人便是這十衛的衛長。
按照先帝定下的規矩,誰拿著這塊令牌,誰就是影衛的統領,他們就必須要聽命於對方。
十幾年了,自從崇明帝仙逝後,他們這些人就像是被「遺忘」一般等在這個鎮子裡……一眨眼,都十幾年了。
他們幾乎以為這場等待將永無盡頭,沒想到京城那邊終於來人了!
山洞裡,再次陷入一片死寂,鴉雀無聲,只有外面晚風吹拂著枝葉的聲音此起彼伏……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陰柔的男音突然自頭頂上方響起:
「免禮。」
聲音似近還遠,仿佛穿越十幾年的時光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