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私心(2/2)
跟著,端木緋又特意讓丫鬟婆子把她特意給眾人帶的一些禮物拿了出來,都是些小東西,像是蜜餞、兔毛抹額、魚乾肉脯肉鬆什麼的,也就是一點心意罷了。
幾個小姑娘皆是喜笑顏開,屋子裡更為熱鬧了,看來和樂融融,也唯有小賀氏神色淡淡,心中暗惱:若非是端木緋搶了女兒的機會,這一次本該是端木綺去秋獵結識那些貴女。
不一會兒,眾人就移步去了偏廳,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宴。
到了月上柳梢頭,四周一片靜謐,席宴方才散去……
雖然下午小憩了一番,不過當晚端木緋還是睡得極沉,一覺睡到自然醒,等她睜開眼時,外面早已是日上三竿。
昨天端木憲放了話,讓她多休息幾天再去閨學,因此端木緋就卻之不恭地接受了祖父的好意。
等丫鬟伺候她洗漱更衣梳頭後,才不過巳時過半,端木紜還未從閨學下課,端木緋就乾脆去了小書房練字,錦瑟在一旁鋪紙磨墨,一如往昔。
不一會兒,小書房裡墨香裊裊,讓空氣中似乎多了一分寧靜與閒適。
端木緋執起筆,正欲沾墨,就聽到窗外傳來一陣「呱呱」聲,抬眼看去,小八哥不知何時落在枝頭,蹦跳著,撲棱著。
端木緋頓時改了主意,刷刷幾筆落在紙上,三兩下就畫了一隻烏溜溜的小八哥在枝頭仰天長嘯,活靈活現。
端木緋一邊滿意地端詳著這幅畫,一邊放下手頭的羊毫筆,隨口問道:「我離開的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麼事?」
「呱呱!」
回應她的不是錦瑟,而是小八哥,它拍著翅膀飛了過來,停在窗檻上,好奇地歪著腦袋看著端木緋剛畫的畫,又「呱呱」地叫了幾聲。
「……」錦瑟面有侷促之色,支支吾吾地連一個字都答不上來。
端木緋在書案旁坐下,眸光一閃,再問道:「院子裡頭的幾個小丫鬟可還安分?」
「都還算安分。」錦瑟含糊地答道,卻說不上一句細枝末節。
端木緋沒有再問,反正再問下去,也得不到什麼讓她滿意的回答。
錦瑟入府已經大半年了,很顯然,她的性子還是過於清高。
俗話說:一種米養百種人。
人各有所長,各有所短,端木緋並沒有打算把錦瑟變得和碧蟬一個樣子,卻也不能讓她當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小姐。
過去的這一個月,自己和綠蘿、碧蟬不在府里,錦瑟身為這院子裡的二等丫鬟,理應對府中的動向留意一二,理應要管束院子裡的小丫鬟們,然而,她卻是什麼也沒幹。
端木緋捧起茶盅,慢慢地喝著茶,屋子裡寂靜無聲,不知何時,小八哥都不叫了,歪著腦袋來回看著端木緋和錦瑟。
空氣隨著沉默的蔓延變得緊繃起來,錦瑟的小臉微微泛白,咬牙跪在了冷硬的青石板地面上,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中旬了,地面冰寒刺骨,可是她的心更冷。
「奴婢知錯。」錦瑟艱難地說道。
「起來吧。」端木緋隨意地揮了下手,示意她退到一邊,就不再理會她,接著又吩咐綠蘿去把那三個三等丫鬟叫過來。
跪在地上的錦瑟遲疑了一瞬,終究還是依言起身,靜靜地候在了角落裡。
很快,綠蘿就把那三個三等丫鬟叫了進來,三個小丫鬟的名字是張嬤嬤當時看著庭院裡的花卉重新取的,分別叫建蘭、木槿和水蓮。
三個小丫頭都在十歲到十一歲上下,模樣還算端正,穿著一式的青色衣裙,卻是神情各異,建蘭落落大方,木槿低眉順眼,水蓮局促不安。
端木緋不緊不慢地捧著茶盅又抿了口香醇的茶水,然後問道:「這些日子你們都在跟著張嬤嬤學識字吧?」
建蘭率先出聲回道:「是,姑娘。奴婢們已經學完《百家姓》,現在正在讀《三字經》呢。」小姑娘的聲音清脆響亮,吐字清晰。
「把你們寫的字拿來我瞧瞧。」端木緋又道。
三個小丫頭應了一聲,就下去拿她們的作業了,屋子裡靜了片刻,沒一會兒,她們就又回來了,每個人都呈上了四五張寫得滿滿當當的竹紙。
端木緋隨意地翻了翻,她們學識字寫字還不到半年,這字跡也稱不上端正,歪歪扭扭的。
翻到某一張時,端木緋忽然停了下來,揚了揚手中的幾張竹紙問:「木槿,你這兩張為何字跡與其他幾張不同?」
一瞬間,其他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了木槿身上,綠蘿微微蹙眉,她對自家姑娘還是有幾分了解的,對於作弊偷懶什麼的,姑娘定不能容忍。
木槿的形容間難免露出一抹侷促,急忙解釋道:「奴婢前天去廚房時,廚房的李大成家的不小心打翻了熱湯水灑在了奴婢的右腕上,燙出了幾個水泡。」
說著,木槿稍稍拉開了自己的右袖,露出一段包著白色紗布的手腕。
「李大成家的苦苦求奴婢別聲張,說她不能沒了廚房的差事。廚房的宋婆子也幫著求情,說李大成家的因為孫女得了風寒高燒了好幾日,所以這些天沒休息好,才有些心不在焉,她們給奴婢處理了傷口。」
「奴婢想著確實聽人說起過最近天氣冷得快,京中多發風寒,連府里都有好些奴婢因為得了風寒怕過給主子,就沒來當值……」
「奴婢看燙傷不算太嚴重,就沒聲張,用左手寫了最後的兩張。」
一聽這是木槿用左手寫的,端木緋的臉上露出幾分興味來,來回又看了看木槿的那幾張紙。
這幾張的字跡差別不大,不過左手與右手寫字在起筆、行筆、收筆自然而然地會有差別,仔細看,就會發現木槿說得不錯,這最後兩張確實是用左手寫的。
端木緋又看了看幾步外的木槿,覺得這小姑娘說話條理分明,能明辨是非、衡量輕重,也十分勤勉,很不錯。
端木緋勾了勾唇角,含笑問道:「木槿,今日起,你就進屋伺候吧。」意思就是提了她為二等丫鬟。
木槿驚喜得瞪大了眼睛,沒想到自己竟然因禍得福。
對於她們這些出身貧寒的小丫鬟而言,得了主子的賞識,那就是改變命運的大好機會。
木槿自然是求之不得,急忙鄭重其事地屈膝應道:「多謝姑娘。」一張清秀的小臉神采煥發。
一旁的錦瑟小臉低垂,小手在身側緊緊地握成了拳頭,纖細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表面還算鎮定,心裡惶恐不已,腦海中第一次開始正視一個問題:如果姑娘不要她了,她該怎麼辦?!
她如今只是一個丫鬟,原來就是比其他丫鬟強在識幾個字,能給姑娘伺候筆墨,可是其他的小丫鬟也能慢慢學著識字……姑娘並非是缺了她不可!
可是,她卻必須留在這尚書府。
雖然她在人牙子那裡也不過是待了短短不到一個月,但是那段時間已經足以她見識到很多她曾經根本想不到的人與事,被父母賣去窯子的幼女,被富商主母發賣的妾室,被灌了熱油燙啞了嗓子的丫鬟……
錦瑟的眼前如走馬燈般飛快地閃過一幕幕,眼睫輕顫不已,如同那風雨中被吹落的殘葉般。
「嘩啦啦……」
一陣隨意的挑簾聲猛然將錦瑟從思緒中驚醒,碧蟬打簾進來了,神色有些古怪地稟道:「姑娘,三姑娘來了。」
對於湛清院而言,端木緣那可是一個天大的稀客。
端木緋揚了揚眉,揮退了建蘭、木槿和水蓮,又吩咐碧蟬把人給請進來了。
端木緣今日穿得很是素雅,裡頭一件白綢雲紋豎領偏襟襖子,外罩雪青色雞心領繡梅花襦裙,同色的繡花腰帶束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她款款走來,看來竟有幾分病西施的感覺。
「四妹妹。」端木緣走到近前,鄭重其事地對著端木緋福了福,一雙垂鳳眼眨了眨,眼中已經泛出些許水光。
端木緋似是沒有注意,只喊了一聲,「三姐姐。」
下一瞬,就見兩行晶瑩的淚水已經從端木緣的眼角滑落,自臉頰一路淌下,沾濕了衣襟,楚楚可憐。
「四妹妹,我知道錯了。」端木緣一把上前握住了端木緋的一隻小手,抽噎著道歉,「我當初真是一時被鬼迷了心竅,才會做出那等事來!四妹妹,這段時日,我越想越是覺得對不起你……所以才求了祖母讓我留在府里,我想等你回來,向你道了歉再啟程去汝縣。」
端木緋覺得自己的手被她攥得發疼,緩緩地一針見血地說道:「三姐姐,當日你是向五妹妹下了巴豆粉,要道歉也該去向五妹妹才是。」
端木緣瞳孔微縮,一時語結,連淚水都止住了。
她不願去汝縣,苦苦求了祖母賀氏一番才暫時留在了京里,但是她心知一旦祖父端木憲回來,肯定會要她立刻啟程赴汝縣的。
想要說動祖父,靠她是不可能的,在祖父那裡,端木緋比她要說得上話……或者說,這滿府的姑娘中,最得端木憲歡心的就是端木緋了。
至於五姑娘端木綾,不過是一個庶房的姑娘,端木緣根本就沒在意過。
此刻端木緋問了,端木緣遲疑了一瞬後,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淚花,理所當然地說道:「四妹妹你說的是,五妹妹那裡,我早已去道過歉了。」
她睜著一雙被淚水洗滌過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端木緋,目露期待。
她都道了歉,端木緋是不是該主動提出替她去找端木憲說情!
端木緋微微一笑,只當做沒聽懂端木緣的言下之意。
「三姐姐,俗話說的好,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端木緋用另一隻小手拍了拍端木緣的手背,大度地說道,「三姐姐去到汝縣以後也切莫忘了,要時時謹記在心。」
「你……」端木緣難以置信地瞪著端木緋,額頭青筋浮起。
自己都如此放低身段求她了,里子面子也都給她做足了,沒想到端木緋這臭丫頭心腸如此冷硬,還是不肯幫自己,非要逼自己去汝縣那種地方!
端木緣越想越氣,一口氣梗在了胸口,胸膛急劇起伏著。
她猛然退後了兩步,氣勢洶洶地指著端木緋的鼻子,指名道姓地斥道:「端木緋,你小小年紀怎麼這麼冷血,也太不顧念姐妹之情了!」
端木緋看著她,也不惱,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三姐姐,妹妹受教了。待會兒我就去向祖父認錯。我一定好好『聆聽』祖父的教誨,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三姐姐,祖父吃的鹽比我們吃的米還多,他老人家說得話,想必都是對的,我們當孫女都該放在心上才是。三姐姐,你說是不是?」
她一副乖巧的模樣,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熠熠生輝,毫不掩飾自己的意圖。
她就是要去提醒端木憲,讓他知道端木緣非但沒按他的吩咐去汝縣,還跑來湛清院「威脅」自己!
端木緣如何聽不出端木緋的語外之音是要找端木憲去告狀,她的嘴巴張張合合,再也說不出話來。
她這四妹妹小小年紀軟硬不吃,又有祖父當靠山,自己竟拿她完全沒轍!
端木緣狠狠地跺了跺腳,拋下四個字「你給我等著」,就氣沖沖地跑了,心裡很不甘心:她絕對不要去汝縣那等鳥不拉屎的地方!
再說了,祖父才剛回京,想必公務繁忙,肯定沒工夫來管她,她一定還有辦法的!
端木緣好像一陣急驚風似的走了,在屋外的庭院裡,正好與歸來的端木紜交錯而過。
「三妹……」
端木紜見端木緣雙眼和鼻頭微紅,似乎才剛哭過,就叫了一聲,然而端木緣恍若未聞地從她身旁飛奔而過,一下子就跑遠了。
看著端木緣遠去的背影,端木紜微微蹙眉,徑直地去了小書房。
「蓁蓁,剛才你三姐姐可是來找你的?」
端木紜心知肚明端木緣為何要特意來找端木緋的。
沒等端木緋回答,端木紜就又道:「蓁蓁,你不用管她!她這樣越是鬧,祖父就越是不會寬容她。」
「姐姐說的是。」端木緋笑眯眯的應是,一副聽姐姐教誨的小模樣。
端木紜放心了不少,拿起丫鬟剛奉的熱茶,飲了半盅後,她就覺得身上的寒氣被驅散了不少。
姐妹倆說話間,張嬤嬤挑簾進來了,面有為難地稟道:「大姑娘,二夫人派了宋嬤嬤過來,說是讓您去一趟小花廳。」
端木紜眉頭皺了皺,不耐地說道:「回了她。就說我不去。」
張嬤嬤目露擔憂之色,似是欲言又止。
「張嬤嬤,出了什麼事?」端木緋立刻看出有些不對勁,問道。
張嬤嬤看著端木紜明艷而倔強的臉龐嘆了口氣,說道:「四姑娘,您是不知道,您和老太爺離京後沒幾天,二夫人就請了慶元伯府的人過府,楊三公子還在花園裡和大姑娘『偶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