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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大結局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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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南疆的政局看似安穩,實際卻處於岌岌可危的危險局面,三足鼎立,無論哪一方出現一點問題,都有可能被另外兩方無限放大,成為其致命的弱點。

更遑論,是其中一位的死亡?將會帶來怎麼樣的影響,眾位官僚心知肚明,雖不了解情況,卻也無人再敢安睡,紛紛進宮奔喪,想要了解個究竟。

馬車行至皇宮大門口,眾位臣子皆侍衛攔下,並且被告知一律步行至朝議殿等候。

這讓心中本就頗為忐忑不安的臣子們愈發覺得事態詭異起來,卻也無人敢提出異議。

眾人來到朝議殿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一排的人,赫然是在南疆除了女皇外,最位高權重的大長老,他在他們這些臣子當中年紀最大,但是幾十年來,無論發生何事,他永遠是第一個到達朝議殿的人。

三個人中大長老已經出現,自然排除了一個對象。

剩下的,便只有二長老和三長老了!

漫長的等待中,眼看著諸位臣子都已經在殿上聚齊,可這剩下的兩位長老卻是久久沒有現身。

這三長老也就罷了,平時就難見到其身影,可是這二長老……

這麼一想,眾人心中齊齊都有了一個猜測。

可惜這個猜測尚未萌芽,有人就已經自大殿門口緩緩走來。

那人身著一身灰袍,大半的面容都被衣物所遮蓋,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偶爾閃爍著幽綠的光。

「二長老?」

他的露面,打破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測,在場的人喜憂參半,有的人鬆了一口氣,也有的人面色一下子就冷沉了下去。

如今三位長老兩位都已經露面,那麼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三長老了。

只是這一答案倒是讓眾多的臣子難以相信,畢竟三長老本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若是說他就這麼死了,怕是在場的大多數人連他的屍體都難以認出!

站於大殿上的女臣們則面露憂色。

三位長老手下,大長老手下俱是男臣,二長老則是男女各半,唯有這三長老,被南疆萬千女子所擁護,手下無一男子。

好在這些女臣們的擔憂只持續了一會兒,就被一人帶著笑意的聲音打斷。

「我說這一路上本長老怎麼打了這麼多噴嚏呢?原來是許久未來到朝議殿,各位大人對本長老很是想念吶!」

一片嘈雜的議論聲中,竹慕雲手拿著一把摺扇,悠哉悠哉的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中,就連頭髮絲兒都不見有半點凌亂,與諸位臣子匆忙趕來衣衫不整的樣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的現身,讓朝議殿在一瞬間陷入了死寂,然而也就是那麼一會兒之後,朝議殿響起了比之前高出好幾倍的喧鬧之聲。

「女皇早已薨逝,三位長老現在皆立於朝堂之上,這究竟是誰敲響了鐘聲?」

「這簡直是視皇室法度為兒戲!喪鐘是能夠這麼隨意的敲響的嗎?這不僅僅是對我們這幫臣子的戲弄,更是對三位長老的大不敬!」

「今日在觀星樓當值的侍衛是誰?來人,把他帶過來嚴加審問!查出這幕後這人,定要誅了他的九族!」

在竹慕雲出現的那一刻,除了殿上站著的女臣,許多人的心中都升起了一團怒火,他們之中無論是誰單獨拎出來,都是能在南疆能夠隻手遮天的人物,本來大半夜的被叫醒就已經很是不爽,現在更是察覺是一場烏龍,如何能不憤?

他們現在急需要用一個人的殺戮,來平填他們的怒氣。

「剛剛是誰說要誅了我的九族?」

一道輕柔的女音突然在大殿裡響起,聲音並不高,但突兀的足以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眾人齊齊回首,就見一女子容貌妍麗,身著一身素衣,正笑意盈盈的站在竹慕雲的身邊,乍一看去,仿若一對璧人。

大殿之上再次出現了短暫的靜聲,大多數的人都是被這女子出眾的外貌所驚艷,以及訝異於她的突然出現,而少數曾經見過竹雲輕或者說知道竹慕雲與竹雲輕些許過往的人,則驚愕於女子的長相,和對兩人之間關係的揣摩。

「你是何人?竟敢私闖大殿?」

一息的打量過後,一位隸屬於二長老麾下的老臣當先發難,他很是確認,這個女子他們之前從未見過。

「我是何人?」白墨冉臉上的笑容更加艷麗了,他看著對他發問的那位臣子,眼露不解,語帶無辜道:「不是你們說要查出這敲響喪鐘的幕後之人嗎?怎麼,現在我堂堂正正的站在這裡,你們反倒懼了?」

「你說,你是那幕後之人?可你一個女子,無緣無故,為何要這麼做?」對於白墨冉坦然承認事實,顯然有人心懷猜疑,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為何要這麼做,難道你們不知道嗎?」白墨冉目光漣漣的掃過站在殿上的諸位大臣,唇邊的笑容漸漸變冷,聲若寒冰,擲地有聲道:「那是因為國之將亡,我親手敲鐘,是再替整個南疆以及南疆的百姓哀鳴!」

「放肆!你區區一個賤民,有什麼資格在這大殿上危言聳聽?來人——」

「她沒有資格,那麼敢問我可有說話的資格?」

沒等那人把話說完,竹慕雲「刷」的一下收攏了手中的摺扇,上前一步走到白墨冉的身邊,再度與她並肩而立,眸光清冷的看向那名臣子。

「三長老為何這麼袒護這名女子,莫不是你們兩人之間,有什麼見不得人的關係不成?」那人先是在竹慕雲的目光下怯懦退卻了幾步,但一想起二長老此時也在這大殿之上,隨即便挺直了腰板,眼睛不懷好意的在兩人的身上打轉。

但話音剛落,眾人就聽到一聲沙啞的慘叫聲,那臣子雙手捂著嘴跪倒在地,有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地流出。

那臣子身邊的人見此齊齊後退,都離了他三丈遠,生怕受到他的牽連。

「若有誰再敢讓我聽到一句污言穢語,下場可就不是斷一根舌頭這麼簡單了。」竹慕雲目光在大殿內掃視一圈,似是無言的忠告,最後還是退回到了他剛才的位置。

這一切的現象無一不再說明,他在給這個女子讓位,一切以她為首。

這女子到底是什麼身份?能夠讓三長老這樣的維護?

不管是竹慕雲的擁護者還是其他人,再次看向白墨冉的目光少了幾分輕視,多了幾分探索。

「三長老,這裡畢竟是朝議殿,你此舉還是有欠妥帖。」

說話的是已年過古稀的大長老,只是他話里的意思大多還是對竹慕雲不分場合的行為不滿。

很難得的,竹慕雲聽了大長老的話並沒有反駁,反而對其鞠了一躬,歉意道:「是慕雲考慮不周。」

大長老見他這般虛心受教,便也沒再多說什麼,點點頭再次退到了一旁,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眾臣將一切都看在眼裡,從剛剛竹慕雲幫她說話到現在因為她道歉,這女子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就好像發生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平常。

這樣,人們心裡倒是對她高看了幾分。

「我危言聳聽?」見殿內的人好不容易又安靜下來,白墨冉垂眸看了眼因為失血過多已經暈過去的臣子,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平視眾人,聲音朗朗。

「敢問諸位,儡人在你們的眼裡,到底意味著什麼?是人?是奴隸?還是畜生?有誰敢說,你們的祖輩,祖祖輩,無一人儡人?你們的身上,就沒有儡人的半分血統?」

「你們將所有的人分為三六九等,會幻術者至上,蠱者次之,儡人為底,那麼是不是等哪一日,儡人徹底消失之後,便是蠱者為奴?那麼蠱者消失了呢?幻術者強者為尊?如此以往,直到南疆國內只剩下最後一人?」

白墨冉不過才說了兩句話,眾臣之中就有人聽不下去了,打斷了她的話。

「即便我們的祖輩有人是儡人,那又如何?至少到得我們這一輩,儡人的血統已經被我們終結,弱肉強食,乃天經地義,只有無知者才會去憐憫弱者的可悲!再者,儡人雖為最卑賤者,然其人數上卻絲毫不亞於幻者與蠱者,哪有那麼容易滅亡?你的這些話,留著等到事情真正發生的那一天再說,或者我們還能信服,只是那一天,怕你是永遠等不到了!」

這次站出發言之人,仍然是二長老麾下之人,王大人。

「是麼?」白墨冉挑眉看著王大人,眼中閃爍過莫名的光彩。

「藍沁!」她忽然高聲喚道。

「是!」藍沁的聲音緊隨其後,接著人影一閃,便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她的出現,在眾臣中又引起了一片騷動,歸根到底,還是因為看到了藍沁帶在身邊的男孩,這些大人們同朝為官,私下難免會到彼此的府中做客,所以很多人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這個男孩,赫然就是王大人家唯一的獨苗。

王大人看到自己的兒子,一下子就慌了神,想要將其搶過來卻被藍沁一劍阻攔。

訕訕的收回手,他眼露凶光的看著白墨冉憤聲道:「你……你這女子怎麼如此狠毒?辯駁不過竟拿我的兒子來威脅我!」

「王大人怕是誤會了,難道你沒有看到,令公子自始至終都沒有有過半分掙扎嗎?他可是心甘情願的隨我們來的。」

與之截然相反的,白墨冉不急不惱,從藍沁手中牽過男孩的手,蹲下身來看著他,嗓音多了幾分柔和道:「將你剛剛和姐姐說的話再與你父親以及這些長輩們說一遍,告訴他,你究竟想要什麼。」

男孩本來看到這麼多人有些懼怕,但是觸及到白墨冉鼓勵的眸光,心中再次升起了一股子勇氣,抬頭看著自己的父親堅定道:「父親,我不想再裝下去了,不會蠱術就是不會,整天與那些蟲子玩,孩兒真的很害怕,儡人又如何,至少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孩子的話一說完,眾人皆駭然,王大人的臉色更是來回變幻了幾分,最後恨鐵不成鋼道:「你以為你承認自己是儡人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嗎?兒子,你怎麼能如此天真!若不是我的庇佑,你和那些賤民們生活在一起,怕是早已屍骨無存了!」

「哦?看來此時,王大人的心境倒是與我頗為的相同啊!看來王大人也並非不知道,那些你口中的賤民,日日在平民墟里過的是怎樣的生活!」

白墨冉眼中鋒芒愈發凌厲起來,她放開了手中的男孩,讓他站到了自己父親的身邊,同時視線一一掠過在場的某些人,語帶譏諷道:「還有趙大人、李大人、周大人以及在場的許多大人,各自家中有無親屬是儡人,你們心知肚明,你們能夠三言兩語揭過祖輩中儡人的存在,不妨……也將現下儡人的存在一起抹滅掉如何?」

被點名的幾人,還有十數名未被點名卻被戳中痛點的大臣們齊齊噤了聲,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你們有沒有感受過無時無刻就會降臨的死亡?你們有沒有嘗過屍體的滋味?你們有沒有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家人被人當做獵物一樣,活生生的被人分屍而死?怕是在場的諸位大臣,無一人經歷過吧?但我可是很想帶你們去見識一番吶!」

她的一字一句,都把在場之人說的渾身發顫,無一人敢直視她的目光。

眼看著殿上的局面竟是朝著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子傾斜,終究還是有人心中不平,出聲質問道:「就算你說的都有道理,可你又是什麼身份?又什麼資格在這朝議殿上對我等指手畫腳?」

「我的母親,是竹雲輕,你們說,我是什麼身份?」既然來了,白墨冉就沒打算再有所隱瞞。

「竹雲輕?」有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竹雲輕?那不是二公主嗎?」

「二公主不是早在許多年前就被那時的女皇派出去尋找大公主了嗎?只是最後聽說也被外面的男人矇騙了心智,成了親了!」

白墨冉的一句話,再次在大殿之上引起了一陣熱火朝天的討論,只是眼看著這些人說的話越來越不堪入目,白墨冉及時打斷了他們的議論。

「現在,我可有資格?」白墨冉的臉上再度勾出了一抹笑容,話語也變得極為的客套起來,似是在和他們打著商量,「還有誰,想要誅我的九族?」

眾人齊齊噤了聲,無一人說話。

在場的人,無一不是皇親國戚,這要是論到誅連九族,怕是沒有一個人能夠倖免。

「很好,既如此,我便當你們默許了我議政的資格。」

「你這麼幫著那群卑賤的儡人,該不會……你也是儡人吧?」

有人不甘心她這麼容易的就踩著他們上位,大著膽子提出了疑議。

他這一問,本來其他人還不覺得,但是一想到當年竹雲輕離開南疆的事情,再加上白墨冉又對儡人這麼的維護,如此一想,還真的是非常有可能的。

「自古以來,能站立於這大殿之上的,無一不是出類拔萃之人,就算吾等贊同你所說的,不該對儡人斬盡殺絕,但是要讓一個儡人議政,那是做夢!」

「是啊,那簡直就是荒唐!」

原本已經逐漸冷卻下來的一鍋水,又被人加了一把柴,漸漸地沸騰起來。

而一道清脆的嗓音,則是將這鍋水徹底的燒了個滾燙。

「朕不但要讓她站於這朝議殿之上,朕還要讓她坐在那最高的位置上,朕倒是要看看,有何人敢再有意見!」

所有人都聞聲看去,就見到一三歲模樣的小女孩正雙手背在身後,面容冷肅,高昂著頭顱看著他們。

眾臣原本見有人自稱為「朕」心裡一驚,後來覺得語氣不對勁,看到是個小女娃後心中又是一惱,但是現在見她這番模樣,只覺得無比的好笑。

「哪裡亂跑出來的小女娃,竟敢在這大殿上撒野?」

「娃娃,你可知道『朕』這一個字是什麼意思嗎?別因為受人蠱惑,就亂說話,這可是會丟了性命的!」

「念你年紀尚小,就饒你一命,還不快走!」

全場是一片鬨笑之聲,先前緊繃的氛圍,全然因為這個突然闖入的小女孩消散的無影無蹤,只有一人,在看到女孩出現的時候,眼中的綠光大盛。

「柳大人,朕五年前賞給你的羊脂白玉鼻煙壺不知道是否還保存完好?要知道,若是丟了御賜之物,那就是對朕的大不敬,不知道你是否能夠擔當得起?」

笑她撒野的柳大人聞言後退一步,目光狐疑的盯著她。

「萬大人,朕死後的頭七,你在做什麼?所有的臣子都在朕的棺木前為朕守靈,可朕聽說你卻在艷雲樓中快活的很吶!」

說她受蠱惑的萬大人一陣心虛,低下頭不敢去面對其他臣子對他投來的目光。

「還有……朕曾經最為信任的穆大人!」若是說竹風吟在笑諷前面兩人時尚能抑制住心中的怒氣,那麼在看到穆知安時,便是徹頭徹尾的心寒!盛怒!

「你可曾還記得,朕在臨死之前和你說過什麼?朕要你儘自己的全力,保護好那些無辜受難的百姓,就算到得最後你無能為力朕也不怪你,但至少讓你一定要做到明哲保身!而你呢?在朕死後,你都做了些什麼,還要朕一一細數給你聽嗎?」

在竹風吟一一回擊柳、萬兩人的時候,穆知安並不以為意,因為在他看來,若是有人想要讓一個小女孩偽裝成女皇轉世托魂的話,會教會她說這些話、認幾個人也不是多大的問題,然而,這女孩剛剛說的那些話,那時除了竹風吟和他之外,並無第三人知曉!

這讓他再也不能保持平靜,連連倒退了幾步,目光駭然的看著眼前的女孩!

「哼。」竹風吟冷哼了一聲,一步一步的朝著殿內走去,而她每走過一個臣子的身邊,必然會道出一件與其切身相關的事情,無論好壞,皆讓人心震動。

最後,她終於走到了大長老的身前,目光終於有了幾分動容,歉疚道:「這幾年,辛苦您了!」

直到她死,她都未能尋到一個合意的儲君,若不是有大長老一干老臣強撐著政局,這南疆,怕是早就被這幫亂臣賊子給弄得分崩離析了!

大長老看著竹風吟,似是太過激動,張了張嘴到底沒能說出話來,只是欣慰的點了點頭。

到得後面,她一步一步有些艱難的走上台階,坐上那象徵著皇權的椅子上時,即使再難以相信,卻也無人再敢質疑她的身份。

「朕闊別三年重回皇位,怎麼,眾位大臣難道就不為朕感到高興嗎?」

雖然她的身子還是個孩童形象,但是到得此時,再也沒有人敢再把她當做一個孩子看待,諸位大臣極為迅速地按照往常上朝的位置站好了隊形,齊齊對著竹風吟行禮道:「吾皇萬歲!」

「免了!」

竹風吟灑脫的一擺手,聲音朗朗:「此次的喪鐘,是朕授意三長老敲響的,目的就是想將你們召集起來,宣布一件事情。」

話說到這裡,眾臣心裡已經有了一股不好的預感,果然……

「朕身下的這個皇位已經懸置三年,這三年,朕因為一些原因雖未能回到這個位置上,卻也一直在暗中將你們的一言一行看的清清楚楚!故而心裡也更加確定,你們之中,無一人能夠堪當大任!朕既無皇女,又無放心託付之人,萬不得已,只好將朕的侄女,墨冉召回。」

說到這,竹風吟特意頓了頓,視線朝著白墨冉的方向掠去,果不其然,就見後者正冷著個臉站在最後。

她終究還是不情願的。

可是她已經沒有時間了,而她是她最好、也是唯一的選擇!

「今日,朕當著諸位愛卿的面宣布,即日起,朕將正式將皇位傳位於墨冉,若有人敢違背朕的意願,視同抗旨不遵,一律格殺勿論!」

竹風吟的話已經說得很重了,但是即便如此,她的話說完,除了竹慕雲一派的人立刻就表示了贊同之外,仍舊沒有幾個人行禮遵旨。

「怎麼?你們這是想要一起造反嗎?」

竹風吟抬手「啪」的一下打在龍椅的扶手上,眉頭蹙的死緊。

「臣等並非忤逆女皇陛下的旨意,只是這雲輕公主到底是與他國之人成的婚,若是這新任的女皇連我國最基本的蠱術都知之不詳,未免難以服眾。」

大長老當先開口,已經將話說的極盡委婉。

雖然他對二長老將人以群分的做法很不贊同,但是那是對普通百姓來說,而作為一國之主,若是個什麼都不懂,只會舞文弄墨的女子,一不小心說不定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如何要求她去保護國家的百姓?

「大長老的意思是,若是墨冉在蠱術上擁有和朕一樣的造詣,你便對朕的決定再也沒有任何的異議?」

見站出來說話的是大長老,竹風吟話中到底少了幾分怒氣。

「老臣倒不要求她和陛下的蠱術一樣高絕,只要她能任意勝過這場上的三位大臣,老臣斷然再無二話!」

由此竹風吟便可看出,大長老是真的沒有刻意為難之心的。

她揉了揉再次開始昏沉的腦袋,話語中帶了絲討好的喚道:「墨冉……」

白墨冉倒沒有讓她為難,瞭然的點了點頭,只是在此之前,話鋒徒然轉向了從始至終一直沒有開口說過話的二長老。

「二長老,您對大長老的決定怎麼看?」

二長老沒料到自己會突然被人點名,眼中掠過一抹錯愕,轉瞬消逝。

他轉過身,看著站在眾臣之後的白墨冉,這才開了口,嗓音極為粗噶難聽,「臣複議。」

聽到他的回答,白墨冉這才點了點頭,她目光掃視了一圈,眼見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方開口問道:「敢問各位大人身上是否都有攜帶蠱蟲?」

聽這話的意思,她還真的是想要一一對戰了!

「放心,也不看站在這裡的都是什麼人?怎可不帶蠱蟲防身?你只管說想與誰對戰罷了!」

已經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她的笑話,很是積極的回答了她的問題。

「這樣,我就放心了。」

白墨冉回以那人一抹感謝的笑,說完了這句話,便再沒了下文。

「什麼意思?」

那人被白墨冉突如其來的笑容晃了眼,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但很快的,他便切身體會到了她這句話的含義!

因為他感受到了來自藏於袖中蠱盅的強烈反應,那是……自己的蠱蟲在痛苦的劇烈掙扎!

什麼時候?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的手?為何他沒有絲毫的察覺?

一時間他心亂如麻,想向周圍的人求救,卻發現四周大臣們的反應全都與自己如出一轍!

一個可怕的想法自他的心底緩緩冒出,她剛剛問的那句話,不是因為想向最弱之人下手而問,而是為了,讓他們每一個人都深切的感受到這種毫無還手之力的恐懼!

不過一息的時間,所有人的蠱蟲在強烈的掙扎之後,徹底的失去了生機。

眾臣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就感覺眼前一黑,站在了一處滿是屍骨的亂葬崗中!

接著,他們便被強迫著將白墨冉去平民墟視察之時所見所聞,都完完整整的都感受了一遍!

更甚者有人因為這幻境太過於真實,被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聲大叫起來。

等到眾位大臣察覺到自己重新立於這大殿之上的時候,所有人都齊齊鬆了一口氣。

「爾等,誰還有異議?」

有聲音自他們上方朗朗響起,眾臣抬頭,就見不知何時,竹風吟已經跳下了椅子,站在了一旁,而此時,白墨冉正高坐於大殿之上,目光含笑的俯視著他們。

在她的肩上,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狀小獸,正眯著眼睛享受著她安慰的撫摸。

那是!那是在南疆境內已經消失了近百年的神獸白靈!

「吾皇萬歲!」

也不知道是誰當先反應過來,就著原本被嚇得坐在地上的姿勢轉過身來,「噗通」一下就跪倒在了地上,由身及心的喊出了這句話,帶動了整個大殿的氣氛。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吾皇萬歲!」

隨著眾臣一波接著一波的高呼聲,南疆的新一任女皇,就此掀開了史書新的一章。

待到群臣都散去之後,偌大的朝議殿便只剩下了白墨冉藍沁以及竹風吟竹慕雲四人。

「真是嚇死我了,換了一個身子,還真的怕嚇不住他們!」竹風吟捂住自己的胸口,到現在還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飛快地跳動。

「你也就這點出息。」竹慕雲斜睨了她一眼,表達出自己萬分的不屑。

「你說什麼?」竹風吟立即一個飛刀射到對方的臉上,「有本事你再說一遍?」

竹慕雲「哼哼」兩聲,終究還是沒能說出話來。

白墨冉坐在旁邊看著兩人的動作只覺好笑,一直緊繃著神經終於放鬆了下來,就想著要調侃兩句。

誰料她才剛剛站起身來,眼前就是一黑,緊跟著一陣刺痛感襲來,她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啾啾!」

「墨冉!」

「阿冉!」

「閣主!」

三人一獸的聲音齊齊響起,最後還是藍沁的動作比較快,險險的扶住了快要倒地的白墨冉。

「哎,我都沒暈呢,她怎麼倒先暈上了?」竹風吟眨巴了一下眼睛,看著倒在藍沁懷裡的白墨冉,面上很是困惑。

不過下一刻,身體就如她所願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強忍了許久的困意一下子就涌了上來,話剛說完,自己就倏地向後倒去了。

自然,竹慕雲在她身後扶住了她,只是眉頭皺的死緊。

她看了看藍沁,又看了眼手中的竹風吟,最後還是開口道:「藍沁,麻煩換一下。」

末了,又感覺不對,就像是怕藍沁誤會一樣,還是勉為其難的給出了個解釋:「她比較輕,你抱起來會輕鬆點。」

藍沁:「……」

老尊主,其實你真的不用和屬下解釋的,要誤會屬下也早就誤會了好麼!

**

白墨冉醒來的時候,被窗外的陽光刺痛,忍不住閉了閉眼睛。

黑夜已經過去,天終於亮了。

她緩了緩神,這才想起自己是在大殿上暈倒了,怕是最近一段時間沒休息好,再加上昨日催動體內的蠱王,身體消耗太過的結果。

她撐著身子想要從床上坐起來,卻被一雙手又強勢的推了回去。

「閣主,轍鈞大夫說了你現在要臥床靜養,好好休息,你想要做什麼,吩咐屬下一聲就是了!」

「如今事情這麼多,我在床上哪裡能呆的住?再說我的身體我不知道嗎?定是轍鈞他誇大了!」

白墨冉無奈極了,一邊說一邊又想起床。

「哎呀,閣主!」藍沁見她如此,愈發的懊惱了,最後只能一咬牙道:「轍鈞說閣主您有身孕了!」

白墨冉起床的動作一僵,就這樣呆坐在了床上,似乎還沒反應過來。

她懷孕了?怎麼會?

短暫的錯愕之後,她就想到離開東臨的那一晚,秦夜泠發了狠的要她,似是要與她相纏到死……

「轍鈞大夫他說了,這段時日您馬不停蹄的趕路,身體狀況本就不是很好,如今又動用了內力,更加是雪上加霜,如果您還想要這個孩子的話,就必須好好休息。」

藍沁依然還在她耳邊不停地念叨著轍鈞的囑咐,她覺得自己現在真是像極了一個為了自己子女操心的老媽子!

「好了藍沁。」白墨冉忽然打斷了她的話,重新躺到了床上看著她,「你說的我都知道了,只是現在,我想要自己安靜一下。」

「是。」藍沁怎會不明白白墨冉的心情?當時她從轍鈞口中知道主子懷孕的時候,反應可比她還要大呢!畢竟那段時間秦夜泠與主子是怎樣的關係,別人不知,她最清楚了!

這小主子到底是什麼時候有的事啊……

藍沁退下以後,白墨冉睜著眼怔怔的看著床頂綢緞的花紋發呆。

「如果您還想要這個孩子……」

藍沁剛才的話語又在她的耳邊響起,揮之不去。

在經歷過前世的事情之後,孩子始終是她心口上的一道傷疤,那時候,她因為自己的一己愛恨,狠心剝奪了他生存下去的權力,絲毫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

如今,她怎能再次狠下心,捨棄掉自己腹中的孩子?

即便,她對秦夜泠有著再深的恨意,那也與這個孩子無關。

想通了這點以後,白墨冉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如釋重負。

房門再次被推開,她以為是藍沁去而復返,脫口而出道:「藍沁,你又怎麼了?」

直到無人答她的話之後,她才察覺到不對勁,扭過頭來,就見轍鈞正保持著關門的動作站在門邊,有些訝然的看著她。

白墨冉不說話了,或者說面對這個人,她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還是轍鈞先有了動作,他關好門,緩緩地走近她,在離床邊還有三尺距離的時候方才停住腳步道:「你現在的身子很虛,這三日,你必須臥床休養。」

「我知道了。」白墨冉的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腹部,應了他的話。

「這孩子……」

「我要。」

轍鈞的話甚至都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白墨冉打斷了。

隨後,就是一片兩相無言的沉默。

其實連白墨冉自己都未曾想到,明明是剛剛才做的決定,可現在竟是對自己腹中的孩子,有了這樣強烈的保護之意。

「我知道,你一定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轍鈞低垂了眉眼,聲音中有了幾分嘆息的意味,陽光透過窗欞打在他的臉上,照的他本就白皙的臉更加蒼白了幾分。

隨後又是一片沉默。

白墨冉靜靜地看著他,幾次都以為他要出去了,可最後他還是沒有動。

半響,他像是下定了一個什麼重大的決心一樣,抬起了眼,與白墨冉的視線相對,語帶試探道:「你,要不要嫁給我?」

白墨冉不料他會突然來上這麼一句,著實怔忪了一下,下意識地反問道:「我為什麼要嫁給你?」

「因為孩子需要一個父親。」轍鈞就想生怕她懷疑一樣,臉上的表情很是認真,「若是沒有一個父親,你如何要去和南疆的臣子們解釋你腹中的孩子?你好不容易才坐上了這個位置,眼下的局面,容不得任何一個差錯!」

「夠了!」白墨冉已經不想再聽下去,她亦回給了他一個堅定地目光,「我的孩子,不是你可以用『差錯』來形容的。」

轍鈞瞬間被她眸中的鋒利給刺痛,在這一刻他不得不懷疑,她如此的愛護這個孩子,真的只是因為自身的母愛嗎?她與秦夜泠,真的如竹慕雲所說的那樣,覆水難收?

可若真是如此,她根本就不可能會有這個孩子。

是他妄想了。

轍鈞閉了閉眼,自嘲的笑了笑。

「你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白墨冉在床上轉了個身背對著他,儼然是拒絕的意味。

不過一會兒,背後就再次傳來了房門關上的聲音。

白墨冉說自己要休息本來不過是推辭,可誰知道她一閉上眼,還真就有了幾分困意,一下子就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是午時了。

一直注意著她動靜的藍沁見她睜眼,連忙吩咐外面的丫鬟將早就準備好的午膳拿過來,自己則走到床邊拿了靠墊墊到白墨冉的身後,讓她坐倚在床上。

「閣主,您從昨日起到現在都沒有用過膳了,您就不覺得餓嗎?」藍沁對這個問題是真的好奇。

「本來我還不覺得,可被你這麼一說……」白墨冉肚子很配合的跟著叫了一聲。

只怕是她先前只顧著睡了,所以反倒沒怎麼覺得餓。

好在午膳很快就被人端了過來,白墨冉看到布了滿桌的菜,食指大動,眼看著就要掀被下床。

藍沁看著自家主子這副急吼吼的樣子,又好氣又好笑,但還是很負責的提醒道:「孩子!」

白墨冉這才收回了已經露出被子的一隻腳。

最後白墨冉在藍沁的服侍下足足吃了三碗飯才罷休,食慾好的讓她不由得懷疑腹中的孩子是不是餓死鬼投胎?畢竟她懷著墨錦的時候可全然不是這樣的。

吃飽喝足以後,白墨冉的精力好上了不少,再加上因為心中牽掛之事太多,便再也睡不著了。

「墨冉!」

就在她百無聊賴的時候,一道屬於孩童的清脆嗓音自門口響起,白墨冉一聽到,便知道是竹風吟來了。

「姨母,你怎麼來了?」

白墨冉看到竹風吟還是有些意外的,與她相比,其實更需要靜養的是她,昨日那是沒有辦法,所以才讓她親自出馬,可現在,師父怎麼就讓她這麼隨意走動了?

「我這不是聽說了你懷有身孕了才過來看看麼?他倒是想攔我,可也不看看他有沒有那個本事!」

竹風吟看出白墨冉的疑慮,面上表現出的儘是對竹慕雲的輕蔑。

白墨冉搖了搖頭,想著怕也只有她這姨母,才敢如此對自己那師父不屑一顧。

竹風吟說完這句話,隨即又覺得不對勁,她明明是來看自己侄女的,怎麼又提到那個混蛋了?

她搖了搖腦袋,摒棄了對竹慕雲的所有心思,小跑著來到白墨冉的床前,三兩下甩掉了鞋子就開始爬床。

白墨冉看著竹風吟跐溜跐溜竄入她被窩的樣子,一臉窘然,想著現在在自己面前的真的是南疆曾經的一國之君麼?

說好的陰狠毒辣、殺人不眨眼呢?

「昨日在平民墟為非作歹的那個人,以及他口中的得意門生,已經被二長老親手處決,扔在平民墟街頭了。」

竹風吟在床上找了個合適的位置之後,突然開口說了這麼一句。

「他倒是識時務。」白墨冉對此並沒有覺得意外,「昨日的幻象中,眾位大臣將一切看得明明白白,他若是為了一個門生而使自己處於風頭浪尖,那才是愚蠢。」

「昨日你催動體內的萬蠱之王,加上白靈現身編織的幻境,打了所有人一個猝不及防,這才能夠讓這幫臣子這麼容易就俯首稱臣,但這也是一時的勝利,過些日子等他們緩過神來,你的政權,非輕易可掌控。」

白墨冉在一旁聽著,並沒有插話,她知道,竹風吟將局勢分析的很透徹。

「如今朝中三足鼎立,然只有竹慕雲一方是真正站在你這裡的,大長老雖是忠於皇室,但你畢竟由始至終都未曾在南疆生活過一天,更何況,你母親離去之時是被下了蠱的,只是這事情畢竟是皇家私事,所以當時未對外宣揚,但一旦大長老知道,他的態度怕是會立即轉變,故而他的立場其實並不堅定。」

「你知道,昨日在朝堂之上,我為何避你姓氏,只喚你名嗎?就是因為南疆之人對自己的血統很是看重,南疆與其他國家不一樣,隨母姓氏,若是讓他們知道,你的生父是東臨國位高權重的丞相,怕是又要掀起一番波瀾。」

「故而,墨冉,你的處境其實很危險。」

竹風吟最後,給她下了一個這樣的結論。

白墨冉卻是越聽她的這話越覺得不對勁,她轉頭看向竹風吟,眉頭微蹙,眼含深意道:「姨母,您到底想說什麼?」

竹風吟見她聽出了她話中的言外之意,也不尷尬,反而正視她的眼神吐字清晰道:「墨冉,立轍鈞為皇夫罷!」

「姨母,為什麼連你也……」白墨冉不解極了,轍鈞到底有什麼本事,能夠說動姨母來勸服她?

「墨冉,姨母說了這麼多,你該當明白,若是被人知道你腹中有著東臨皇帝的血脈,那將是一件多麼致命的事情!」

「可是這不能成為我與他成婚的理由!」白墨冉依舊不能接受,她怎可忘記,前世她的悲劇是如何發生的?

她已經負了太子,如今,怎能再辜負一個轍鈞?

「南疆的男子有千千萬,我皆可與之逢場作戲,可唯獨轍鈞,不可!」

「為何?」竹風吟愈發不解,「轍鈞對你的心意,我看得出來,若是換成其他男子,必然不會像他這般待你。」

「就是因為這份心意!」白墨冉眸中滿含無奈,「他對墨冉如此,墨冉卻知永遠不能回以他相同的心意,長此以往,對他來說只會是一種殘忍的折磨!」

「嘭」地一聲,房門驟然被人從門外推開。

白墨冉一臉驚愕的看著轍鈞,看著他一步步的朝她走近,看著她的眼睛似凝了清晨的朝露,是那樣的清澈卻又直墜人心。

「阿冉。」他的語氣,還如往常一樣溫和,可白墨冉卻從中聽出了一絲決絕的意味,「若為折磨,十年為期;若你心不改,我自江湖路遠,後會無期。」

一個月後,一隻來自於南疆的飛鴿落在了東臨夜宸殿的屋頂上,引起了一干侍衛的側目。

「去去去!都看什麼看?沒看過鴿子嗎?都給我好好站崗!」

林琅很是嫌棄的訓斥了一番自己的手下,見他們一個個都轉過身站好後,臉色忽地一變,是比起自己的那幫手下有過之而無不及的八卦。

自從半月前,秦夜泠自收到第一封飛鴿傳書開始,心情就會變得很好,身子也跟著日漸好轉起來,所以也難怪他們見到鴿子會這麼的好奇。

不過,這一切在他打開綁在鴿子爪上的信紙、看清楚上面寫了什麼的時候終止了。

這個時辰,主子好像是在午睡?那麼他現在把這隻鴿子放了,應該還來得及吧?畢竟這麼多天了,難得有一隻鴿子飛的迷路了,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他這麼想著,才剛剛鬆開鴿子的一隻爪子,殿內同時就有聲音響起。

「林琅,是來信了嗎?」

「沒……」林琅正想硬著頭皮說沒有,但下一瞬就有數十道目光齊刷刷的掃向他,讓他明白了什麼叫做作繭自縛。

「是。」

林琅無奈,只得將信紙從鴿子身上取下來,磨磨蹭蹭的走進了殿內。

殿中點了薰香,自香爐內裊裊的升起,林琅路過香爐旁邊時,忍不住心顫了一下,這香爐里安神香的份量,似是又加了不少。

自從主母離開之後,主子若沒有外物的幫助,便再也無法入眠了……

林琅繞過屏風,就見秦夜泠身上正隨意的披著一件長襖披風,儼然剛剛睡醒的模樣,明明外面烈日高照,他的嘴唇卻因為寒冷泛著病態的蒼白。

見他進來,秦夜泠習慣性的向他伸出手。

林琅卻是久久沒有動作。

直到秦夜泠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抬眸目光沉沉的看著他。

林琅無法,只得慢吞吞的將腳環交給他。

秦夜泠將信紙從中抽出,動作極其小心的展開,指尖卻在閱覽之際漸漸發白。

信上書:

主,今為主母登基大典,任南疆新一任女皇,且……同日與轍鈞行大婚之禮,立為皇夫。

**

白墨冉在藏書閣的書架間穿梭,腳步有些匆忙。

昨日是她的登基之日以及轍鈞的冊封大典,她一整天都在忙忙碌碌以及提心弔膽中度過,根本沒有時間做其他事情,直到今日早朝剛下,她才找到了機會進了藏書閣。

藏書閣一共分為三層樓,第一、二層皆為一些比較珍貴的藏書及孤本,南疆有一定地位的大臣及貴族皆可進入查閱,而第三層,則只為三位長老以及女皇開放,裡面放置的是一些皇家私密的手記,和各種各樣自古流傳下來的幾近失傳的蠱術和幻術。

三層的書架放置的不算多,一眼望去只有十多排,但因為每本書大多都是手記、要不就是專人抄寫的手本,所以查找起來有很大的難度,直到日上三竿,白墨冉也不過只大致翻完兩個書架的書。

「女皇陛下不知在尋些什麼書?或許老臣可以幫上點忙。」

有聲音忽然自她的耳邊響起,帶起一陣涼颼颼的寒風,白墨冉大驚,立即退開了幾步,轉身就看到用依舊用布遮住大半臉的二長老。

方才她雖然專注於看書,但也並不至於沒有一點警惕,可二長老卻能悄無聲息的靠得離她這麼近,這說明了什麼?

而且最讓她受驚的還不是這一點,要知道,白靈自始至終可是一直跟隨她左右的,就算她沒有察覺到異樣,難道白靈也沒有嗎?而它卻始終沒有出聲!

「陛下看到老臣似乎很是驚訝?」二長老就像是完全沒有察覺到白墨冉的心思一般,依舊客氣有禮。

「倒也不是。」既然對方沒有亮出來意,白墨冉也配合的沒有拆穿,打著太極道:「只是三位長老已經在職多年,這藏書閣的書應該早就翻完了才是,故而朕看到二長老在此才會有些奇怪。」

「陛下此言甚是,只是陛下不知,這第三層的書大多都是些世間難尋的古書,看上去難免艱澀難懂,有時候想要徹底追根究底,至少要花費數十月光景,再者老臣等平日裡也有事在身,總不能日日置身於這藏書閣內,故而這些書,老臣最多也只閱覽半數罷了!」

白墨冉聽他此言,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既如此,二長老還請自便,朕也只是隨意看看,就不勞二長老費心了。」

說著,白墨冉轉身就走,不欲再與其多言。

這二長老自那日在朝堂上看到他時,她就覺得此人有諸多古怪,今日竟在此地又遇到他,令她更是肯定了這一點。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這二長老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一晃眼,一個時辰過去,白墨冉終於是琢磨透了這書籍擺放的規律,這下,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查閱的這類書籍。

她的記憶遠就高於常人,所以看書的速度也格外的快,沒多久就將大半個書架的書一掃而過,卻仍然沒找到她想要看的東西。

可……既然姨母說她曾經見過,那就不會有錯,白墨冉不死心,一鼓作氣的將這個書架剩下的書全都快速翻閱了一遍。

直到看完最後一本書,白墨冉不由得皺緊了眉頭。

這個書架,幾乎囊括了世間所有的高超術法,有魂魂相換、有千里取命、有夢中奪魂,卻獨獨缺了輪迴之法。

難道是被誰在翻閱時錯放至了別的書架?可這三層可以進出的一共就那麼幾人,不該有人犯下這種低級的錯誤。

白墨冉正在沉思之際,二長老的聲音在這時又響了起來。

「陛下可有找到感興趣的術法?」

他竟是還沒有離開。

白墨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離她進來之時已經過去了兩個時辰,她不認為,這個二長老是真的對這些書這麼感興趣!

「尚未。」白墨冉將手上的書放回書架,語帶嘲弄道:「朕倒不知道二長老何時對朕這麼關心了?若是真的如此,二長老若是願意多和手下教導些善待儡人的思想,朕會更加欣慰的。」

竹風吟在位期間,儡人的處境雖然艱難,但卻不若現在這般任人宰割,而將這層階級觀念徹底激化的,就是以二長老為首的這派人!

「陛下真是說笑了,現在既然是陛下掌政,臣自當忠於陛下的治國之道,怎敢違背?」二長老聞言似很是惶恐,可語氣里卻無半點畏懼之意。

白墨冉聞言冷笑一聲,只覺得今日有這樣一個不懷好心的人在,這藏書閣是呆不下去了,倒不如改日再作打算。

只是她這腳還沒來得及邁出,二長老念書的聲音就已經徐徐響起,「古有一人,因痛失摯愛,悲憤欲絕,本欲自尋短見時卻遇一高人點化,後萬物歸元,方與摯愛重逢……陛下,您覺得這種術法如何?」

白墨冉的眼眸倏地眯起,寒冷的目光似要穿過書的厚度直直射到他的身上。

二長老見她不說話,也不著急,繼續悠悠道:「臣早就聽聞東臨帝後伉儷情深,可皇后自有孕之後,身體一直欠安,產子之時更是生死兩隔,危急之際,還是我國的巫師用了轉壽之術,這才救回了皇后,母子方才得以平安。」

生死兩隔?

轉壽之術?

白墨冉聽到這陌生的兩個字,心中大震!

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情?自她醒來之後,從來沒有人和她提及過,她當然知曉那時她產子的時候有多麼驚險,可她以為這一世,是她放不下孩子,所以挺過來了,難道事情的真相併不是如此?

二長老似乎完全不覺白墨冉內心的波瀾,還在繼續道:「陛下可知,這轉壽之術是什麼?就是一人將自己命定年歲一斬為二,分出一半給他人,可因對方已死,魂魄已缺,故而除了命數之外,還需獻出自己的一半心魂,承受魂魄分離之苦,其中痛楚,實非常人能忍,如此想來,這東臨皇帝的深情,真非一般人能比。」

「你到底想要說些什麼!」白墨冉一瞬間心亂如麻,可她卻知道對方豈是良善之輩?現在,絕對不是她可以鬆懈的時候!

她幾步越過遮擋在兩人面前的書架,來到了二長老所在的走道中,就見對方手上正拿著一本書,見她走來,絲毫不為所動。

「陛下何必如此惱怒?老臣只是偶然聽得此故事,頗為動容,這才想與陛下感嘆幾句罷了!」他說著可惜的搖了搖頭,狀似遺憾道:「只是這卻遠遠及不上前女皇的本事,明明是個已死之人,卻能夠重新投胎轉世,且保留原有之記憶,若南疆之人人人皆得之秘法,那我南疆,何愁不能千秋萬代?陛下,您說對不對?」

「你的意思是,讓朕將這秘法昭告天下?」白墨冉總算是聽出了他的目的。

「這倒不必。」若人人皆可習之,那再高絕的秘法也只是廢紙一張,「除了三長老,大長老及老臣皆年事已高,眼看時日無多,可陛下您卻剛剛掌權,我們這些作為臣子的,怎能放心的下這南疆的江山社稷?故而老臣斗膽,想請陛下傳授臣等秘法!」

「可若我說『不』呢?」白墨冉冷笑連連。

「那就別怪臣……手下不知輕重了。」說著,他手中拿著的書已有幾頁化為粉末。

白墨冉心頭一緊,她比誰都清楚這裡的書有多珍貴,一旦被毀,或許世上再無人知曉。

可即便如此,她也斷不能讓對方看出她的心思,如若不然,這只會成為對方的免死金牌,讓她永遠受要於人!

「你憑什麼認為,我會為了一個答案,就將這等秘法告知於你?」說著,白墨冉幾乎是咬著牙,才狠心對著那本書的方向一掌拍去。

二長老著實沒料到她會來這麼一下,趨利避害的本能讓他下意識就鬆了手,那本古書「啪」的一下就掉落在了地上。

白墨冉在心裡狠狠地鬆了一口氣,隨即便召出白靈,想要一舉將其置於死地!

她想除掉他很久了,只是一直找不到什麼名目,如今藏書閣中只有他和自己兩人,發生什麼事情外面誰也不知道,到時候只要對外宣稱,二長老企圖行刺反被就地革殺,任誰也不能反駁些什麼!

白靈受到白墨冉的召喚,極為迅速地跳到了她的肩頭,對著二長老凶相畢露,叫聲響徹雲霄,可與此同時,又有一道黑色的影子在對面出現,發出與它同樣嘹亮的叫聲。

白墨冉白靈齊齊都是一愣。

前者短暫的錯愕之後,神色驟然變得凝重,她從未想過,南疆的另一隻神獸黑溪,會是在二長老的身邊。

後者則是徹頭徹尾的憤怒!「吱」的一聲就死命的朝對方撲去!

兩獸戰成一團的時候,兩人也早已經過了數招,可無論是幻術還是蠱術,兩人的造詣都不分上下。

「陛下還是早些收手的好,再這樣下去,怕是誰都討不了好!」

話雖這麼說,二長老手下的動作卻是未有絲毫軟和的跡象,在他看來,白墨冉做的這些都是徒勞無功。

可就是在這一刻,他的腹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痛,令他猛地吐出了一口血。

「二長老,看來大話還是不要說得太早啊!」

既然蠱術和幻術都不分伯仲的話,那她就只能用武術和內力了!對方原以為她這一掌藏的是蠱,卻怎麼也沒料到,是她灌注了十分的內力,足以去掉他半條命!

見對方被自己一掌打的癱坐在地上,白墨冉眼中露出一抹狠色,漸漸靠近他,想要徹底將其解決。

二長老怎麼會看不出她的心思?目光卻沒有半分慌亂。

白墨冉頓覺不對,出手便愈發迅疾!

一掌落,人已空。

二長老原本所在之處,眨眼間便只剩下他的一堆衣物!

白墨冉只能聽到他的聲音在上方遠遠地傳來,帶著萬分詭異的笑道:「桀桀……老臣改日再來拜訪陛下,願那時陛下可以做出正確的選擇!」

有侍衛因為聽到動靜匆匆的趕來,破門而入,在看到屋內一片狼藉的時候大驚失色,紛紛就要跪地謝罪。

「出去!」

白墨冉此時卻再也沒有心思搭理他們,語氣嚴厲的命令道。

直到侍衛們全部退出去之後,她回過頭去,看著在方才一場對戰之中東倒西歪的書架,立即蹲下身子焦急的尋找起來。

好在她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就找到了方才二長老拿在手上的書,連忙小心的撿起。

見他毀壞的只是扉頁那幾張,白墨冉重重的鬆了一口氣,直接坐在地上就迫不及待的開始看起來。

終於,她翻到了二長老剛才在讀的那一段,那一刻,她的心懸在了嗓子眼,手心裡都微微沁出了汗,才鼓起勇氣看下去。

「而輪迴之人,須以輪迴之路作為交換,重回過去,方只剩今生,永無來世,故為輪迴。」

「啪」的一聲,伴隨著一滴淚,書再次掉落在了地上。

知曉真相之後,白墨冉獨自一人在藏書閣靜坐了片刻,才打開門讓侍衛安排人進來收拾,自己則回到了各代女皇專門處理政事的議政房中。

「你們去叫三長老即刻來見我!」

白墨冉剛到書桌前坐下,就對一進來就跟在她身後的兩個宮女命令道。

這兩名宮女顯然有些錯愕,對視一眼後其中一個行禮退下,但還是留下一人在一旁伺候。

「你也退下吧。」白墨冉並不打算讓任何人聽到她和師父的對話。

「可是陛下,總要留一個人為您磨墨……」那宮女似乎有些為難,但在不小心觸及到白墨冉冰冷的眸光時,身子立即一縮,匆匆行了一禮,就慌忙離開了。

白墨冉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冷笑了一聲,雖然南疆對她來說是一個很陌生的國家,但是在皇宮裡長久生活的這些人,卻沒有再比她更加能看透她們的心思了!

她的身邊現在有太多旁人的眼線,早晚她會一個一個的將其拔除!

看著面前桌案上堆積著的如山高的奏摺,白墨冉隨手翻開一本看了起來,可是看到最後,她的眼前就只剩下幾個字,轉壽之術,永無輪迴!

如此反覆了幾遍,白墨冉始終都沒看完一本奏摺,反而握著奏摺的指尖愈發泛白,更是止不住的顫抖。

「白靈!」

白墨冉心慌的厲害,在竹慕雲到來之前,她覺得自己若是再不找點事情做,會把自己逼瘋。

一道白色的雪球隨著她的呼喚應聲落到了她的肩上,一顆小腦袋更是有氣無力的搭在了她的脖頸旁,惹得白墨冉癢的厲害。

「白墨冉,你說的對,男人果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到白靈幽幽的話語聲傳到她的心裡。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句話了?」她蹙眉,並不記得有此事。

「大約在你被秦夜泠軟禁的第三天……」白靈似是思索了一會兒,這才報出了一個準確的時間。

白墨冉默,那時候的她,大約真的是被氣極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

察覺到白靈又在自己的脖子間開始磨蹭,她忍無可忍,一把將它拎到了桌上,就看到一向馬上就會炸毛的生物,此時竟是異常的乖順,竟是就著她的手依偎在了她的手心。

白墨冉盯著它這樣反常的舉動發了好半天的呆才想起來自己叫她幹什麼來了!這才冷了聲音板著臉道:「今日二長老進入藏書閣的時候,你為何沒有及時知會我?」

誰知道她不問還好,一問之下,原本就蔫蔫的白靈就像是猛地被一棒槌擊中,「啾」地一聲就嚎啕大哭起來,還不忘指責道:「你們都不愛我了!你們都是壞人!我不要你們了!我要離家出走!你們誰都不要攔我!」

說完,還不等她有所反應,它就「嗖」地一聲從書桌上竄了出去,一下子沒了蹤影。

白墨冉大囧,她好像什麼都沒做吧?她不就語氣稍微嚴厲了點嗎?它至於有這麼大的反應麼?

就在她考慮要不要起身去追它的時候,外面傳來了一聲悶響,就像是兩個肉體撞擊的聲音,不過一會兒,有人從門外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哭的奄奄一息頭上儼然已經鼓了一個大包的白靈。

那人顯然沒有什麼憐愛的心思,手上微一用力,直接就把它呈拋物線的扔到了白墨冉的方向。

她連忙伸手去接,才堪堪讓它落在自己的懷中。

白靈則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什麼話也沒說,扒拉了一下白墨冉的衣袖,吭哧吭哧的鑽了進去,裝死去了。

「陛下這麼著急傳喚臣,可是有什麼急事?」

竹慕雲走到離書桌還有一丈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先是對她行了個臣禮,才開口詢問道。

白墨冉卻久久都沒有出聲,眉目低垂,視線只落在他的腳邊。

直到對方察覺到了她的異樣,不放心的往前踏出了一步。

「站住。」他這一動,就像是平靜的湖面忽然颳起的一陣風,打破了最後的安寧,終於引得了她的出聲。

白墨冉抬起頭,視線終於由下而上的落到了他的臉上,目光相對,她眼中的悲傷濃郁的令竹慕雲近乎窒息。

「五歲那年,我置身於漫天火海中,九死一生之際,是您救了我,那時,我視您為救命恩人,感您謝您。」

「而後,我被父親送至別院,孤身一人,只有綠綺秋霜為伴,舉目無親之際,是您出現教會了我如何生存自保,我視您為師,尊您敬您。」

「即使到後來,您告訴我我的身份,迫我來南疆,用血脈正義的枷鎖捆住我,救這千萬百姓於水火,我雖怨您,但內心亦是對您懷有敬畏,更何況到得南疆之後,姨母更是和我詳盡的說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後果,讓我知道了您為我和母親所做的一切,我又怎可能再對您有所怨恨?只是那時,我更恨的是我自己,是命運!讓我背負著這樣的身份,卻又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子民在水深火熱里掙扎,而又無能為力。」

白墨冉說到這,語氣中充滿了哀慟與自責,竹慕雲臉上亦是流露出了驚訝之色,他是想過竹風吟會告訴她一些過往的事情,但是沒料到她竟是會將他也給帶了進去。

「直到一個時辰之前,我依舊還視您為我的親人,我信賴您,覺得就算現在身處在一個陌生無比的國家,至少還有您陪在我的身邊,會支持我,給我堅持下去的勇氣。」

「阿冉……」

竹慕雲漸漸聽出了一絲不對勁,再次想要靠近他,可是這次與剛剛一樣,他只不過是踏出了一步,就被白墨冉很是嚴厲的阻止了。

「站住!」她命令道。

竹慕雲心顫了顫,卻沒有聽從,而是繼續靠近她。

「三長老,請你認清自己的身份!朕是君,你是臣,你這是想要忤逆朕?」白墨冉見他置若罔聞,臉色立即變了,方才的脆弱轉瞬消失不見,再次面對她時,有的只是屬於女皇的那份威嚴與凌厲。

於是竹慕雲終是不敢、也不能接近她。

他的臉上是顯而易見的擔憂與不解,白墨冉一眼就能看出,只是此時,她的心裡只有深深的厭惡!

「三長老,敢問,與二長老相比,你們兩人的修為孰高?」

在與白墨冉兩人的關係中,竹慕雲從來都是處於那個引導者的角色,此刻驟然轉變了位置,他終是有些不適,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卻也只能暫且觀望。

他思量了一會兒,如實答道:「臣與二長老從未正面交過手,故而對其真正實力也難以捉摸,但臣猜測,臣與二長老若有一日真要交手,大約不分上下。」

「是嗎?不分上下?」白墨冉輕笑了一聲,眼中卻是冷的,她看著竹慕雲,緩緩道:「那麼三長老,為何就憑二長老的修為都能看出朕是輪迴之身,而你與朕比起他來要親近的多,就當真是毫無所覺嗎?」

看著竹慕雲瞬間了悟的神色,似是終於知道她今日為何如此反常,白墨冉就愈發的心寒。

她閉上眼,甚至已經不想再看他一眼,篤定道:「所以,你果然早就知道……」

「我並非有意不告訴你,只是就算你知道了又能如何?終究還是無濟於事,又何必徒增傷痛?」

他試圖解釋,白墨冉卻在此時倏地站起身來,猛地一拍桌子厲聲打斷,「直到現在,你還在騙我!」

竹慕雲的回答顯然觸動了白墨冉的最後一絲理智,她壓抑多時的怒火「噌」的一下冒了上來,氣的渾身都在顫抖。

「就算你這件事情不告訴我是因為怕我傷心,那麼轉壽之術又是如何?若是今日沒有二長老,你是不是準備這一輩子都將我蒙在鼓裡?」

竹慕雲本欲要再度開口安撫她的情緒,卻在聽到她這句話的時候,徹底失去了言語。

他這樣的轉變又怎能逃過白墨冉的眼睛?她冷笑一聲,似是怒到了極點,聲音反倒平靜了一些。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產子之日,我本該命數已盡,但你又怎麼可能讓我就這樣死去?為了你的南疆,你也必須保住我的命!所以你便找來了南疆的術法高手,為我和秦夜泠施展了轉壽之術。」

她繞過桌案,朝著竹慕雲的方向邁步而去。

「我醒來之後,你知我已尋回前世記憶,想要逃離他的身邊,這樣的心思正如你意,你求之不得,所以為免我知道真相後會心軟,你便乾脆隱瞞了當日的實情,隻字不與我提起。」

她一步一步走的極慢,視線始終沒有從他的身上離開。

「我讓藍沁去尋你,答應與你回南疆,你卻說仍需要等上半年,如今想來,必定是這轉壽之術有著什麼限制,否則,心急如焚的你又怎會頂著無時無刻都可能有的變數,讓我再等上半年?你說,我說的這些,對與不對?」

她在離他還有三尺之距的地方站定,目光灼灼如七月的流火,燒的人心發燙。

「的確如此。」竹慕雲眼見再也無法掩蓋過去,也不再強撐,坦然的承認了。

他無懼於白墨冉的怒火,話語裡亦是透著堅定,「不可否認,對於我來說,你的安危遠比秦夜泠要重要的多,我也的確為了讓你順利的與我來到南疆,對你隱瞞了部分的事實,但對於我過去所做的一切,我從不後悔。」

在白墨冉面前,他從來都是泰然而又灑脫的,但是在今日,他眉宇間難得的有了些疲憊,只是眼神依舊清明,擲地有聲:「兒女情長再是如何纏綿繾倦、感天動地,在民族大義的面前,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微不足道!奈何你生來就背負著這個身份,那你就該承擔起屬於這個身份的責任!」

「我不想再與你為這個問題做過多的爭辯。」

到得此時,白墨冉怎能不明白他的立場?他們兩人,必將站在天平的兩端,永不會對彼此妥協。

「我現在只想問你一個問題。」自始至終,她只關心這一件事,「你究竟為何,在墨錦周歲之後才讓我離開?」

唯有這個時候,竹慕雲的神色才有了一絲軟化,他知瞞不住她,也不想再瞞她,淡淡道:「你既然知道了轉壽之術,就應該知道他贈與你的不僅是壽命,還有魂魄,一魂兩體,他需要足夠的時間去適應他的魂魄離體所帶來的痛楚,你也需要一定的時間讓他的魂魄與你的殘魂完全融合,這一年內無論你們哪一方輕舉妄動,都會給對方造成難以想像的後果,輕者昏迷不醒,重者魂飛魄散,故而我不能冒險,唯有等待。」

竹慕雲的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白墨冉就已經聽不下去了,她的耳邊只有自己心臟急速的跳動聲,一聲比一聲要震顫耳膜,直到後來,她不得不慢慢的蹲下身子,來壓制著自己愈發嚴重的心慌。

「阿冉……」

竹慕雲見她不對勁,伸手想要攙扶她,只是他的手才剛觸到她的衣角,就被她敏銳的躲開了。

「你不要碰我!」白墨冉抬頭,再次看著他的眼神里只剩下了萬分的厭惡與憎恨。

被她的眼神刺痛,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終究還是收了回去。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在那日離開?」她的聲音不受控制的有些顫抖,就如同她的心。

竹慕雲在一旁看著她,他知道,他已經徹底成為了她人生中的旁觀者,再也靠近不了她分毫。

「是。」

隨著他肯定的回答,白墨冉的心跳突然恢復了正常,身體也不再顫抖,只是淚水卻如同決堤的河水,簌簌而落。

他也知曉,他竟知曉!她早該意識到!

如若不然,她離開的那天怎會如此順遂?他怎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強調墨錦是他唯一的太子?他又怎會如此反常的迫她承歡?這一切的一切,原來都只是因為他知曉!

他不想讓她為難。

所以,他暗中為她安排好所有的退路,讓她放下對墨錦的擔憂,讓她毫無牽掛的離開!

秦夜泠、秦夜泠,秦夜泠!

自她醒來的這些時日,她有多少次在心中一遍一遍的念著這個名字,卻再也沒了以往那股錐心蝕骨的疼痛。

於是她愈發的肯定,她對他的愛,早就隨著記憶的復甦而跟著死去。

可是現在她終於知道,原來她一直以為是不愛,其實卻是,恨不起。

他用輪迴換回了她這一世的重逢,卻又用他這一生僅剩不多的年歲,換來了她的命!甚至親手送她離開他的生命。

她多想恨他,可是連她的魂魄都在不知不覺中向他屈服,所以離開東臨的那個晚上,她才推不開他,甚至就連萬蠱之王,亦知她死它亡,因承蒙他的恩惠,不再與他為敵。

秦夜泠。

你這是想要讓自己以情深不壽的方式偉大的死去,然後讓我帶著對你的虧欠千秋萬代的活下去嗎?

休想!

「你要做什麼?」

竹慕雲見她驟然從地上站起身,兩眼直直的就要朝著外面走去,心知不好,立即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

「我做什麼,你沒有資格插手!」

白墨冉想也沒想,一掌拍開了他的手,與他擦肩而過。

「你現在這樣難道就想回去找秦夜泠?」竹慕雲轉身,眼看著她就要走出房門,終於失了一貫的儒雅與從容,話語既重且急:「你如今懷著孩子,能經得住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

「就算可以,那麼你覺得以你現在這樣的身份,回到東臨之後你能做些什麼,繼續當你的東臨皇后?別忘了你昨日剛剛冊立的皇夫!」

「如果這些你都不在乎,你才剛剛登基,多條律法方才實施下去,那些活在底層的儡人還未來得及享受到屬於他們的半點權力,你就想讓他們再次被打回那人間地獄嗎?」

「還有你的姨母,她為了這個國家不惜魂魄離身死死撐了三年,就是為了等待你的到來,你想讓她死不瞑目?」

「若是我說的這一切你都可以放下,那麼你走吧,我絕不會攔你。」

他的一字字,一句句,就像是一把把看不見的刀刃,每一刀都劃在她的心上,是看不見的鮮血淋漓,成功的讓白墨冉停住了步伐。

她回頭看向竹慕雲,只覺得眼前之人對她來說是如此的陌生,就好似,她從未真正的認識過他。

「我從不知道,您若是說起傷人的話來,會如此的兵不血刃,更不曾想過,這對象會是我。」

「阿冉。」竹慕雲皺眉,如今事情會發展到現在的局面,並不是他想要的,「你並非一輩子都要留在南疆,十年之後,等你腹中的孩子長大,你便可以……」

「三長老。」白墨冉忽然提高了聲調喚他,她對他的容忍已經到了極限,見他看來方道:「這是朕最後一次允許你這麼稱呼。」

而後,她目光掃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又倒退了幾步,聲音冷的沒有半點溫度,只剩下屬於君主的威嚴之氣:「一丈,以後就是你我之間可以保持的最近、也最合適的距離。」

她的話還沒說完,門外就傳來侍衛匆忙的通報聲:「陛下,先皇那裡傳來消息,說是讓您趕緊過去。」

白墨冉眉心一跳,直覺不好,立即轉身就走,身後的竹慕雲亦是跟著她舉步欲行。

她背對著竹慕雲,步伐頓了頓,身上寬大的紅色皇袍迤邐了一地,眸光中的最後一絲溫暖隨著房門的打開一點點的消散。

「自此之後,你我再無師徒,君臣,是我們之間唯一的牽連。」

話落,她走出了房門,正午的日光正烈,她卻覺得渾身冰冷。

從此以後,她就真的只是一個人了。

**

白墨冉還未走近,就見盞惜正站在房外焦急的四處張望著,在見到她的時候很明顯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就疾步的朝她奔了過來。

「陛下,先皇她等你很久了,怕是……」盞惜的話還沒說完,淚水就已奪眶而出,白墨冉心裡一緊,腳步頓時沉重了起來。

「人生在世,終究會有這一日,緣來緣去,不必太過傷感。」她對著盞惜如實說,卻也不知道是安慰她,還是在安慰自己。

盞惜點了點頭,似是將她的話聽了進去,只是眼淚還是止不住的滴落。

白墨冉沒有再多做停留,逕自朝著屋裡走去。

依然和那日一樣,依舊是這個屋子這個床榻,只是這個人今日卻安靜的出奇。

她走到床邊,就見竹風吟的一張小臉煞是蒼白,額頭上脖子上不斷的有汗珠冒出,整個人就好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姨母。」她輕聲喚道。

竹風吟聽到她的聲音睜開了眼睛,唇邊勾起了一抹極其細微的笑容,對她伸出了手。

可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動作,卻好似花費了她全身的力氣,做的緩慢而又艱難。

白墨冉連忙坐到她的旁邊,握住她的手將她扶起來枕著自己的臂彎。

這樣的姿勢似是讓竹風吟覺得舒服了許多,甚至真如孩童一樣撒嬌般的蹭了蹭。

「阿冉。」或許是因為虛脫,她說話的聲音很低,白墨冉要集中萬分的經歷才能聽清,「我剛剛夢到大姐和你的母親了。」

白墨冉的眸光顫了顫,有波光涌動,最終還是恢復如常。

她的聲音亦是輕柔,順著她的話問了下去,「那我母親可有和你說什麼?」

竹風吟卻不說話了,她努力的抬起頭來看著白墨冉,看了一會兒之後,突然哭了起來。

「姨母?」白墨冉瞠目結舌的看著她,萬分的錯愕。

「阿冉,你千萬不要記恨你的師父,這一切的過錯皆因我而起,當初大姐二姐都相繼離去的時候,我對她們怎可無怨?所以在三年前我臨終之時,我便想起了你,母債女還,才最是公平。」

「可是我沒有想到,我的轉魂之體竟會是你的妹妹,於是我親身經歷了你所過的生活,便想放棄這個想法,可是那時,南疆的局面已經由不得我個人的意志了。」

「我是皇,哪怕我的肉體早已死去,可只要我的魂魄還在一天,我依然是南疆的女皇,我不能棄我的子民於不顧,所以縱使知道你有千難萬苦,我也不得不委屈你一人。」

「所以就在剛剛,我夢到了你的母親,她在怨我為何如此待你,她說她的罪孽她自己早已承受,她不會原諒我。」

竹風吟越說越是傷心,哭得也越發厲害起來。

白墨冉則與其完全相反,面上是從所未有的平靜,反而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好了,這一切已經過去了。」

事到如今,她已經不怪任何人,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選擇。

雖然她來到南疆是竹風吟和竹慕雲的設計,但這其中又何嘗沒有她自己的意願?她為了逃避秦夜泠,逃避在東臨國前世今生所發生的一切,才會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

她完全可以離開,剛才竹慕雲說的那些對她完全構不成威脅,只要她夠狠心,她隨時都可以走。

但……是她自己放不下。

其實竹慕雲說的一點都沒錯,她的身體裡,到底是流著南疆的血脈,又或者說,她生來就繼承著皇室的天性,面對這千萬無辜受難的百姓,她永遠做不到自私,哪怕她現在面對著的,可能是與摯愛之人的永久分離。

竹風吟哭了一會兒後漸漸止住了哭聲,再次抬頭看向白墨冉的時候,面色又差上了幾分,就連唇色都開始發白。

「阿冉,你知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嫁給轍鈞?」有些話,竹風吟知道再不說,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如今她不想讓任何一個孩子受到委屈。

「您不是說過麼,比起嫁給一些素不相識的人,他的身份本就是我的未婚夫,沒有人比他更適合現在的這個位置。」

白墨冉以為她現在是臨危之際,意識出現了模糊,還特意重複了一遍她當時的話。

「那只是為了說服你的託詞,畢竟你有沒有想過,任何一個素不相識的南疆人也有著一個他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的優勢,那就是背景清白,比起他的出身來,要安全的多。」

「那姨母為何……」白墨冉是真的不明白竹風吟想要說什麼了。

「你且附耳過來。」竹風吟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能感覺到力氣漸漸地從自己的身體裡流失,她的魂魄隨時都會與肉體分離。

白墨冉靠近她,她的聲音雖然低弱,但她卻還是一字不落的聽清楚了,故而再次被真相驚顫到。

可她畢竟經歷過了那麼多事情,因而內心也只是盪起了一絲波瀾,很快又恢復了平靜,將其記在了心裡。

「姨母,您可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她感覺的出,竹風吟的身子已經越來越冷了。

竹風吟聽到她的話眼神閃了閃,幾度欲言又止,最後終於開口道:「還有,我的清遠……」

清遠?那不是在北寒自稱為她哥哥的人嗎?

「姨母,清遠是怎麼回……」她的話還沒來得及問出口,竹風吟搭在她手臂上的手就已經無力的垂了下去,與其一起滑落的,是她眼眶裡再度泛起的淚水。

白墨冉的話一下子就堵在了喉嚨,再也沒有機會問出口。

她伸手為她拭去了眼角的淚水,心裡很是確定,清遠對姨母來說,一定是個很重要的人。

許是之前有過太多的離別,又或者是她與竹風吟並未有過太久的相處,所以白墨冉這次並沒有太多的傷心,抱著她靜靜的坐了一會兒之後就將她扶到床上安置好,自己則走到門口推開了房門。

出乎意料的,在推開門的一瞬間,白墨冉看見的不是盞惜,而是一臉緊張憂慮的竹慕雲,甚至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就一把從她的身旁沖了進去。

白墨冉猝不及防,差點一個踉蹌摔倒,還好被得到消息匆匆的趕來的轍鈞扶住,這才險險站住。

「阿冉,你沒事吧?」轍鈞一陣後怕,他可始終都沒忘記,她現在還有孕在身,特別還是處於前三個月,不能有任何的差錯。

白墨冉沒有回答他的話,視線隨著竹慕雲一直到了內室,眉頭緊緊的蹙起。

轍鈞不明所以,也跟著一起看去,可惜中間有一道屏風的遮擋,他什麼也沒能看到。

「阿冉,你這是要去哪兒?」

見她剛剛站穩連句話都不說就沉著臉往外走,轍鈞立即把自己的目光收了回來,跟在了白墨冉的身後,他總覺得今日見到她,她有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了,可又說不上來。

「既然我背負著這個身份,也我為了這個國家、這個皇室犧牲了我的一切,那我總該做點什麼,才能對得起我自己,不是嗎?」

白墨冉也不知道是在問他,還是在反問她自己,她側首看向轍鈞,目光銳利而又堅定,此時的她就像是一把藏於深淵的寶劍,此時終於重見天日,鋒芒畢露,無人可以與其爭輝。

「從今日起,擋我路者,犯我法者,欺我民者,無論官職高低,無論是何陣營,無論何種身份,一律殺無赦!而我,將是這個國家唯一的主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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