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詠陽(2/2)
「下雨了……」
戲樓的屋檐下,女娃娃心心看著那細密的雨簾,有些煩惱地說道。
那李公子俯首對著女兒眨了眨眼,故意學著女兒的口吻苦惱地說道:「那我們豈不是不能回家了?」
「李公子,心心,」詠陽跟在二人身後走出了戲樓的大門,含笑地提議道,「相逢即是有緣,不如讓我家的馬車送兩位回府如何?」
話語間,一輛青篷馬車慢悠悠地駛到了詠陽前方,趕車的是一個精幹的中年婦人,目露異彩地朝他們看來,拿著馬鞭的右手下意識地微微使力。
心心伸出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拉著李公子的袍裾,抬頭以詢問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問,可以嗎?
「小蘊!心心!」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男音自後方不遠處傳來,聲音溫潤明澈,在那淅瀝的雨聲中分外清晰。
聞言,詠陽身子一顫,仿佛瞬間被凍僵似的,好一會兒都動彈不得。
「爹爹!」心心循聲看去,激動地朝著詠陽的身後大力地揮著手。
詠陽深吸一口氣,緩緩地轉過身,看了過去。
就在兩三丈外的一輛馬車旁,一個身穿柳色衣袍的青年撐著一把灰色的桐油傘不緊不慢地朝這邊走來。
那青年身形頎長挺拔,看著足足比四周的旁人高了大半個頭,在這江南水鄉,分外顯眼。
那桐油傘的陰影下,他俊逸的臉龐上噙著一抹溫柔的笑意,整個人看來陌生而又似乎有幾分熟悉……
詠陽直愣愣地看著他,眼前不由浮現了一層淡淡的薄霧。
這就是李嘉啊!
她曾聽應十二仔細地形容過李嘉,也曾看過應十二特意準備的幾幅畫像,但是當她真的看到李嘉時,心裡還是有一種恍然如夢的感覺。
李嘉看著有三分像他們家的阿鶴,身形相似,眼睛也像……都說外甥似舅,應該說他像的是阿鶴他爹……
思緒間,撐著大傘的李嘉走到了近前,雨水順著傘面淅淅瀝瀝地落下,「滴答滴答」地迴響在詠陽耳邊,那聲音像是被放大了許多倍。
詠陽深吸一口氣,努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
她沒想到今日會在這裡遇上李嘉,她的外孫!
想著,詠陽的眼神幽深複雜。
過去的近半年裡,應十二幾乎把李家的祖上三代都刨了個底朝天,事無巨細地查了李家的事。
李家很好,無論是李老爺、李夫人,還是李嘉的妻子李蘊,自小就命運多舛的李嘉能夠遇上這家人也許是他最大的幸福!
九月中旬,在朝堂的局面大致穩定後,詠陽就帶著兩個親兵千里迢迢地從王都來了江南。三天前,她就坐船抵達了蘇城,卻遲遲沒有去見李嘉。
也許是近鄉情怯,也許是不想打擾他的生活,又或許,就算她見到了李嘉,他們也只是陌生人,又能說什麼呢……
詠陽知道李嘉的妻子李蘊最喜歡看戲,隔三差五就女扮男裝地帶著女兒來浮曲園看戲,於是詠陽也來了,前日她就來過一次,遠遠地從二樓看著李蘊和心心;今日是第二次,沒想到因為戲樓里人滿為患,小二竟然正好拉著她過來與這對母女拼桌。
心心很活潑,李蘊雖然沒說幾句話,但是從她們母女的相處就可以看出這一家人很幸福,只有幸福的家才能養育出心心這樣的孩子。
「爹爹!」心心興奮地撲向了李嘉,一手牽著爹爹的左手道,「您是來接我和娘的嗎?」
李蘊根本就來不及阻止,就被女兒說穿了自己的女兒身,有些尷尬地看了詠陽一樣,卻發現詠陽面色如常,似是全不在意。
李嘉順著妻子的視線疑惑地看了看詠陽,問道:「小蘊,這位是……」
李蘊尷尬地清了清嗓子,就把剛才她倆偶然與這位傅老夫人拼桌看戲,以及因為下雨,對方提議送她們回家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嘉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詠陽,微微一笑,疏離地對著詠陽頷首道:「傅老夫人,多謝您的一片好意。」
詠陽還在看李嘉,像是要把他的容貌深深地印刻在心中,她的嘴唇動了動,緩緩地擠出一句:「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小蘊,心心,我們回家吧。」
李嘉一邊抱起了女兒,一邊招呼妻子也到傘下,他小心翼翼地先把女兒抱上了馬車,然後又扶著妻子隨後也上了馬車。
短短几息時間,他的後背、衣袖被雨水淋濕了一大片,然而他似乎滿不在乎……
很好,她的外孫是個好丈夫、好父親……詠陽忽然笑了,心中的惆悵在這一瞬間一掃而空。
她本來也別無所求,只希望外孫能過得好!如今看來,上天已是待她不薄了!
「啪——」
隨著一聲爽利的馬鞭聲,李府的馬車骨碌碌地往前而去。
風雨中,隱約可以聽到女娃娃興奮的聲音傳來:
「爹爹!娘寫的《芙蓉亭》可好看了!大家都喜歡極了!要是今天爹爹和弟弟也跟我們一起來看,就好了……」
馬車漸漸遠去,女孩的聲音也越來越輕,越來越含糊,很快就被淅瀝的雨聲淹沒了……
送君時,雨正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