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明悟(2/2)
「大姑娘,」藍嬤嬤進屋後,福了福身後勸道,「您也別總是看書,小心壞了眼睛。」說著,她隨意地在蕭霏手中的書本上瞟了一眼,卻是略顯驚訝。
《左傳》第一卷。
這《左傳》好像是昨日從世子妃那裡借來的。
「大姑娘……」藍嬤嬤又叫了一聲,溫聲道,「先休息一會,喝點甜湯吧。」她緩步走到蕭霏身旁,從身後的丫鬟手中的紅木托盤上捧下一盅甜湯,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書案上。
蕭霏仿佛這才回過神來,表情有些恍惚地放下了手中了書籍。
藍嬤嬤不著痕跡地接過她手中的那本《左傳》,替她合上,眼睛飛快地瞟過……
……鄭伯克段於鄢。
這隻瞥到了這六個字就讓藍嬤嬤心中一凜,她動作略顯僵硬地合上書,放在了一旁。
藍嬤嬤之所以能被王妃小方氏選中當蕭霏的奶娘,並深受蕭霏信任,也是有原因的,她本來也是書香門第出身,父親是個秀才,還是她命不好,所嫁非人,丈夫是個沒出息的,家中實在過不下去,才不得已只好來王府當了個奶娘。
藍嬤嬤也是跟著父親讀過幾年書的,這《左傳》言簡義深,她是不曾讀過,但是這一篇《鄭伯克段於鄢》實在是太過有名,說的便是鄭莊公故意縱容其弟共叔段與其母武姜,讓其弟日漸驕縱,野心膨脹,甚至欲奪兄長的國君之位,而鄭莊公便以此為由討伐了共叔段。
這段歷史的重點便是「捧殺」!
小方氏捧殺世子蕭奕的意圖,這稍微長點心眼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大概也只有蕭霏這種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會以為她娘是真的疼愛蕭奕……即便是世子蕭奕小時候不懂,如今大了,怕是也懂了……
藍嬤嬤眸色一沉,世子妃好端端地給蕭霏看什麼《左傳》,難道說是想……
藍嬤嬤越想越是心驚肉跳,俯首細細地端詳著蕭霏,只見她心不在焉地用勺子攪動著白瓷盅中的甜湯,顯然是心不在焉。
這個世子妃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挑撥得大姑娘對王妃起了疑心!更何況自己這個奶娘呢?
恐怕只要世子妃一句話,自己就會……
藍嬤嬤心中混亂不已,下意識地朝胸口摸了摸。這封信她已經備了幾日了,只是一直下不了決心,看來不能再拖延了。
藍嬤嬤咬了咬牙,從懷裡掏出了那封信,道:「大姑娘,剛剛南疆那邊來信了,是夫人的信。」
「夫人?」蕭霏放下手中的勺子,神情有幾分疑惑。
不過當她接過書信後,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道:「原來是母親寫信來了。」
說著,她心中有一分苦澀,母親被奪了誥命後,就不是王妃,而是蕭夫人了。
蕭霏腦海中不由又一次浮現那道聖旨,那上面的一字一句至今想來,仍是像千萬根針一樣刺痛她的眼……再想起剛才反覆閱讀的那篇《鄭伯克段於鄢》,她眼中閃過一抹複雜。
從小,她就知道母親最疼愛的人不是她,不是二哥,而是大哥,無論大哥要什麼,母親都會給他;無論大哥犯了什麼錯,母親都不會責罰他,甚至還會勸著父王不要打罵他……
她覺得大哥不成器,為母親不值,可事實上這便是真相嗎?
大嫂說:「……一切他人的言論,都遠比不上你自己用眼睛去看,去體會。」
蕭霏從前在南疆時也看過《左傳》,當時並沒有太大的感覺,但自打來了王都以後,她發現有些事情與自己所想的截然不同。當再看這一篇時,心不禁被觸動了。
母親……母親她到底是不是在學鄭莊公呢?
蕭霏只覺得心中一陣抽痛,不敢想下去。
她定了定神,打開了那封信,才看了兩行,便是神色一變。
藍嬤嬤在一旁觀察著她的表情變化,連忙問:「大姑娘,怎麼了?可是出什麼事了?」
「奶娘,是……是母親病了,她要我趕快回南疆去。」蕭霏的臉上既焦急又擔憂,瞬間便忘了剛才的種種。
「什麼,夫人病了?!」藍嬤嬤亦是面露焦色地說道,「定是因為那明清寺里太過清苦所致,夫人一向養尊處優,哪裡過得慣那種日子。大姑娘,依奴婢之見,我們還是快點回南疆去吧,夫人既然特意來信,一定是想念姑娘您了。等她見了您,病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奶娘說的是。」蕭霏此刻一顆心都撲在了小方氏生病的事上,恨不得插翅飛回南疆,「我這就去找大嫂說一聲,我們即刻回南疆……」
藍嬤嬤眼中閃過一抹暗喜,卻不動聲色,吩咐桃夭和柏舟道:「你們趕緊收拾一下東西。」
「奶娘說的是。」蕭霏心神不寧地又應了一句,披上斗篷後,就心急如焚地去了撫風院。藍嬤嬤也快步跟了上去。
蕭霏到撫風院的時候,南宮玥正讓百卉吩咐丫鬟去叫她過來用晚膳,丫鬟還沒有出門,她就來了。
一見到她,南宮玥便笑了,向她招招手道:「霏姐兒,你來得正好,今日莊子送了些新鮮的綠葉子菜,我正讓人去喚你呢……」說著,她發現蕭霏的面色不對,不禁問道,「霏姐兒,可是出了什麼事?」
蕭霏雖然心事重重,但還是先屈膝給南宮玥行了禮,這才說明了來意:「大嫂,我剛剛收到南疆的信,母親重病,所以我想即刻啟程回南疆。」
小方氏病了?生了什麼病要千里迢迢地送信來把蕭霏叫回去呢?南宮玥心中覺得有一絲怪異,還有,今日南疆來人了,為何沒有人稟報自己?
她嫁過來也有一年多了,內宅早已理清,應該不會有人膽敢越過她偷偷傳遞消息的。
南宮玥詢問地看了身旁的百合一眼,百合搖了搖頭。
南宮玥不動聲色地說道:「霏姐兒,既然母親病了,你自是應當回去……不過霏姐兒,不知道母親信上是怎麼說的?到底母親是得了什麼病?」
蕭霏怔了怔,搖頭道:「母親在信上沒說得了什麼病,只是說病了半個月不見好……」
南宮玥心裡越發覺得怪異,以小方氏的為人,若是真是重病,為何不叫自己去南疆侍疾呢?
南宮玥想了想,又問道:「霏姐兒,南疆那邊來送信的人現在在何處?我得好好問問他母親的病情才行。」
「大嫂說的是,是我急糊塗了。」蕭霏連連點頭,看向了藍嬤嬤,「奶娘,送信的人呢?」
信是藍嬤嬤給的?南宮玥想到了什麼,心中隱隱有數了。也難怪自己不知道南疆來人了……
藍嬤嬤眼中閃過一抹慌亂,但隨即便神色恭敬地說道:「回世子妃、大姑娘,南疆那邊沒有來人,這封信是驛站那邊送來的。」
蕭霏臉上露出一絲訝色,但也沒有多想。
南宮玥眼帘半垂,心裡已經有七八分確定了。鎮南王府可不是普通的人家,小方氏若是真急著見蕭霏,不可能不派人過來王都接她!
這個藍嬤嬤……
南宮玥微微眯眼,飛快地睃了藍嬤嬤一樣。藍嬤嬤竟然偽造小方氏的書信想騙蕭霏回南疆,這就有些過頭了!
南宮玥沉吟片刻,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面上焦急地說道:「霏姐兒,母親病重,我亦難心安。不如這樣吧,我一會兒進宮一趟,向皇后陳情,隨你一同回南疆探望母親,為母親侍疾才是。我懂些醫術,也能為母親瞧瞧。」
蕭霏不由露出動容之色。大嫂與母親不和之事人盡皆知,沒想到母親病重,大嫂還願意不計前嫌隨自己回去為母親侍疾,大嫂果然不愧是名門閨秀,識大體,知孝義!
而藍嬤嬤的臉色卻是有點不大好看了。這件事本來只是鎮南王府的家事,可若是南宮玥進宮與皇后一說,那意味就不同了。如果將來回南疆後,自己偽造小方氏書信被傳揚開來,豈不是自己欺瞞了皇后?那可是大不敬啊!
南宮玥將藍嬤嬤的神色變化都看在眼裡,卻是不動聲色地又對蕭霏道:「霏姐兒,那封信可否交與我?我一會兒進宮可以呈給皇后娘娘……」
要進宮將信呈給皇后娘娘?那豈不是成了鐵證了?藍嬤嬤急得額頭滲滿了細密的汗珠,心中不知所措。
眼看著蕭霏就要把信交到了南宮玥手裡,藍嬤嬤再也忍不住了,脫口道:「不行!」
蕭霏驚訝地看向藍嬤嬤,卻見對方的臉色不太好看,擔憂地問道:「奶娘,你怎麼了?可是有哪裡不適?」
藍嬤嬤深吸一口氣,連忙道:「大姑娘,奴婢沒事。只是奴婢想著,夫人到底病情如何,尚且不知,奴婢以為還是不要驚動宮裡為好……」說著,她看向了南宮玥,福身道,「世子妃,夫人寫信來只是讓大姑娘回去……」
「嬤嬤此言差矣。」南宮玥一本正經地打斷了藍嬤嬤,「母親病了,我身為兒媳豈能置身事外!」她接過了蕭霏手中的信,「待我換身衣裳後即刻進宮……」
「不,不能進宮,不……」藍嬤嬤急忙又道。
南宮玥一臉正色地看向了藍嬤嬤,目光中透著銳利:「敢問藍嬤嬤為何不能?」
藍嬤嬤臉色發白,支支吾吾,卻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南宮玥也不催促,只是這麼一霎不霎地看著她。
蕭霏雖然單純,卻也不是傻子,見狀,哪裡還不知道藍嬤嬤在隱瞞些什麼。她眉頭微蹙,肅然道:「奶娘,你知道我的性子,我生平最討厭別人騙我!」
藍嬤嬤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蕭霏眉宇緊鎖,細細將這事從頭到尾思考了一遍,也發現不對之處。母親病重,父王必定會派人來接自己回南疆,又怎麼會只是通過驛站送一封信如此草率!
「大嫂,」蕭霏對著南宮玥伸出了手,若有所思,「我想再看看那封信。」
南宮玥自然是從善如流。
這一次,蕭霏只是一眼便看出了不對。
關心則亂,若非是信任藍嬤嬤,若非是擔心母親,蕭霏早就該看出不對的。
這封信的筆跡雖然模仿得還算不錯,卻絕對不是母親所書!
那又會是誰模仿母親的筆跡送了這封信給自己呢?
蕭霏目露失望地看向了藍嬤嬤,眼中透出不敢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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