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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她的眼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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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太史闌和身上的人,重重地落在地上。

濺起的塵灰帶著血色。

身上的男人沒有立即起身,依舊死死壓在她身上,太史闌感覺到血腥氣一陣比一陣濃烈,耳側聽到的呼吸忽粗忽細,心知不好,一邊用手撐著地,一邊伸手摸索,道:「司空昱!司空昱!你怎樣了!」

人影一閃,於定掠了過來,一手扶起她身上的司空昱,四周腳步雜沓,護衛們都已經奔過來保護她。

太史闌眼一掠,看見一支箭穿透司空昱肩背,鮮血遍染衣襟,她心中一緊,神工弩的箭都是重箭,創口巨大,這受傷的位置也太要緊……

再看司空昱臉色蒼白,雙目微閉,軟軟仰靠在於定身上,鮮血瞬時將於定的衣衫也染紅,這睜開眸子艷麗無雙的男子,傷後昏迷的此刻,卻弱如風雪中的竹,讓人擔心下一刻他便要被折斷。

「快去請最好的傷科大夫!」太史闌立即道,「問問上府兵來的人,軍營的人對箭傷有經驗!」

於定迅速把司空昱送進室內,太史闌望著他們的背影,再轉身時,臉色肅殺。

她盯著趕來馳援,現在臉色呆怔的那位上府兵軍官。

「來者何人,請報姓名職司!」

那軍官被她語氣所懾,下意識一個並腳,大聲道:「上府兵第七營校尉尤祥辰聽令!」

「我,太史闌,領西凌行省上府大營副將銜。」太史闌冷冷道,「職級在你之上。現在我命令你,將這群流寇,統統殺光,一個不留。」

「這……」尤祥辰驚得張大嘴,指著神工弩——能使用神工弩,這些人不可能是流寇,問都不問,便殺完嗎?

「這弩……」

太史闌的眼光順著他手指看過去,唇角一勾,不過此刻笑意冷酷,令人生寒,隨即她勾勾手指。

趙十三揮揮手,他的手下飛快掠過去,也不知道在哪扯了塊破布,往那神工弩上一蓋。

隨即太史闌轉身,對尤祥辰攤攤手。

「哪裡有弩?」她淡淡問。

尤祥辰接觸到她平靜得可怕的眸子,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這是個狂人!

膽大包天,無所不為,無恥厚黑,明目張胆!

在這樣的人面前,他不敢再多說一句話,立即開始布置手下,對西局餘孽進行包抄。

太史闌偏頭,又對蘇亞吩咐幾句,蘇亞領命往後院去了。

上府營出兵,都攜帶弓箭隊和盾牌兵,他們人又多,前後門一堵,西局探子們立即就成了瓮中待捉的鱉。

一隊箭手射,一隊箭手換箭,一隊盾手防,之後再調換,如翻花一般依次上前,將一個不小的院子,都籠罩在漫天箭雨下。

太史闌的護衛和其餘兵丁則布滿牆頭,不允許任何人越牆逃跑,誰要衝上來,一刀把他再砍下去。

走投無路,四面攻殺,西局探子的眼神漸漸染上了驚惶——他們怎麼也沒想到,太史闌膽子竟然這麼大,竟然真的敢一網打盡西局的人。

慘呼聲不絕於耳,西局的人或死於箭下,或死於牆下,血色染紅泥土,無聲浸淫不見。

來年後院的花草,想必更加肥沃。

所有人都不說話,只管幹自己的事——殺人。將那些呼號,哀告,慘叫都當耳邊風。

沉默才是最大的堅執。

風聲、箭聲、殺戮聲,生生不絕,傳入不遠處隱在暗處的喬雨潤耳中。

喬雨潤背緊緊貼著小巷潮濕冰冷的牆壁,渾身不可抑制地在輕輕顫抖。

她的車夫緊緊守在她身前,臉色也是蒼白的。

兩人都聽見了那一片殺戮之聲,兩人都因此瞬間感到了恐懼……和絕望。

「會不會……」那車夫咽了口唾沫,「太史闌死了,所以這些人為她報仇?剛才神工弩到底有沒有……」

「不會……」喬雨潤目光發直,聲音空洞地道,「這裡面還有上府兵,就算趙十三等人要為太史闌報仇,上府兵也不會乖乖聽話,只有太史闌在,才可能造成這樣的情形,只有她,才能令所有人一聲不出,只管……殺人……」

她背靠牆壁,抬頭看天,兩行清淚,忽然無聲自頰上流下。

「我算準了她一定會上牆頭掠陣,算準了他們想不到會有兩台神工弩,算準了第一台一定勞而無功他們會鬆懈……我什麼都算準了,卻人算不如天算,沒算到她身邊多了個司空昱,沒算到司空昱竟然會拼死救她……」她渾身微顫,那是無盡的悲憤和不甘的壓抑,在細微的震顫里爆發,「那麼多人……那麼多人……她竟然也敢殺……好狠……好狠……這下我要怎麼交代……」

車夫緊緊抿起了唇,看看那輪血色更加殷然的月亮,只覺得心底也是一團帶著血色的瘀斑,疼痛而涼沁沁的。

好可怕的……女人。

原以為這位指揮使大人,已經是女中奇傑,看了太久她運籌帷幄,將西局這一群陰毒可怕的人掌握得如臂使指,真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樣一個女人,竟然也會有被人逼到流淚失控的一天。

而且,那也是個女人。

車夫心中,也升起了「生不逢時,如何喬雨潤遇上太史闌」的感慨。

「我們現在不走嗎?」他不明白為什麼要等在這裡。

「不走。」喬雨潤的聲音就好似從齒縫裡迸出來,「我知道咱們那些手下,怕死得很,逼急了肯定會暴露身份,只要他們一暴露身份,喊叫出來,我看他們還怎麼殺人?太史闌要是想當作沒聽見,那就是她的罪!」

她陰狠地道:「我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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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雨潤在小巷子裡哭,太史闌面無表情看殺戮,忽然對趙十三招招手。

趙十三把景泰藍交給手下,掠了過來。

「這裡你武功最高,你多帶幾個人,給我去殺喬雨潤。」太史闌道,「她必定離這裡不遠,以清剿流寇之名,除了她!」

「這裡都這樣了,她怎麼可能還在!」趙十三不信。

「喬雨潤是那種輸了也要盡力為自己扳回一盤的人。」太史闌道,「她一定會留到最後,想辦法抓我在此次事件中的把柄,你去。」

趙十三沒有再問,相處這麼久,他現在也不得不承認,太史闌是他見過的,除了他主子之外,判斷力最強最準確的人。

「哪需要那麼多人,這裡還要人幫忙,我一個人夠了。」

他蒙上臉,掠了出去,雙臂張開,黑夜中如一隻嗜血蝙蝠般,掠過高高的夜空。

太史闌目光轉向當前戰場。

隨即她道:「我要你們準備的辣椒水呢?」

蘇亞帶人立即搬來一個大桶,蓋子還沒揭,已經有一股辛辣的氣息衝上來,刺得人眼淚汪汪。

她身邊幾個下人,拿著粗毛竹做的簡易水龍,將這些辣椒水往裡面灌。

蘇亞還帶了一個爐子,爐子上有燒紅的烙鐵,眾人莫名其妙地看著,不明白這時候太史闌搞這些東西是要做什麼。

院子裡此刻紛亂更甚,死的人越來越多,流出的粘膩的鮮血漸漸在地面上積了厚厚一攤,腳踩上去發出呱噠呱噠的響聲。探子們被沉默的殺氣和殺戮逼得近乎崩潰,在逃逃不掉,爬牆也爬不了,求饒也無用之後,終於有人在生死之前,忘記喬雨潤再三的告誡,驀然將外頭的亂七八糟袍子一脫,尖聲大叫,「誤會!誤會!我們不是龍莽嶺——」

「潑水!閉眼!」

太史闌低沉有力的聲音立即響起。

「哧哧!」護衛扳動水龍的簡易活塞,一股股淡紅色水箭,向著西局探子們噴出。

紅色辣椒水漫天噴射,落在那些人頭上、臉上、大張著的嘴中。

空氣里立即充滿那些辣辣的因子,所有人都開始咳嗽,揉眼睛,好在太史闌事先警告,這邊的人都沒什麼損傷。

西局探子們則倒霉了,他們首當其衝,喉嚨里衝進辣椒水,刺痛火辣,哪裡還能講得出話來?眼睛也無法睜開,一陣瘋狂亂撞,很多人直接撞到了一邊士兵的鋼刀上。

即將揭露的身份,自然永遠也無法揭露。

那邊一直在等裡頭大叫的喬雨潤,還在吩咐車夫,「他們一喊出身份,上府兵必然不聽太史闌命令立即停手,到時候有些人會有機會逃出來,你趕緊接應,只要跑出一個人做證人,這場仗我們就沒輸!」

車夫沉重地點了點頭。

然而兩人屏息凝神等待了很久,也沒等到預想到的呼叫和逃生,那處院子裡依然只有砍殺聲,只有劍尖入肉的聲音,那處牆頭,依然站立著太史闌的人,一刀一個,一個一刀。

「怎麼會……怎麼會……」喬雨潤臉色灰白,喃喃自語。

兩人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神里看見恐懼——拖得越長對自己越不利,何況以他們對西局探子的了解,他們怎麼可能不求生?

除非……

車夫的眼神忽然瞪大了。

喬雨潤的眼睛卻眯了起來。

她在對面車夫的瞳仁里,看見一條黑色人影,如夜色中的巨大蝙蝠,橫空渡越,悄然無聲,正向她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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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十三找到喬雨潤的那一刻,院子裡的殺戮已經告一段落。

一百多人,全數留在了太史闌的後院,地上橫七豎八全是屍體,無一活口。鮮血粘膩,即將漫上台階,空氣中血腥氣濃得中人慾嘔,遍地被劍光刀光摧毀的碧葉,在血泊里靜靜地飄著,這是此刻的院子中,唯一還能動的東西。

其餘人,哪怕是太史闌這邊的人,都被這樣決然的殺戮,驚得心腔發緊,不能言語。

每個人都只敢用眼角斜覷著太史闌,像是怕多看一眼,就會被她的殺氣刺著自己的眼睛。

見過女人千萬,能者千萬,未見人心性如此也。

很多年後,這被封存的一戰,才漸漸開始流傳世間,這也是太史闌傳奇一生中,一大富有爭議的事件之一。在民間的傳說里,太史闌憐民恤苦,正直敢為,光輝的一生滿是豐功偉績,而在南齊朝廷里,一半人稱讚她,還有一半人則指責她心性殘酷兇惡,殺人無數,冷酷無情,雖然對南齊有大功,但滔天罪行同樣罄竹難書,其中「昭陽暗殺夜」便是他們提出的有力證據之一。

但對於太史闌,後世如何看她,史書會為她留下怎樣的文字,是光明還是黑暗,是讚頌還是批評,是流芳百世還是遺臭萬年,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做她認為對的事。

太史闌不要留活口,因為她根本沒打算控告西局。

控告這種本身就凌駕於法律上的機構,那等於將自己送入虎口,除了直面司法的不公和顯貴的無恥,不會有任何結局。

制暴者,以暴!

只有狠狠地打,不留情地打,決然地打,見一次打一次,一直打到這種欺軟怕硬,陰私苟狗的機構,見到她就繞道走,從此再也不敢將她招惹!

一戰結束,上府兵按照慣例,上前清點屍體,打掃戰場。

他們被太史闌的人攔住。

「各位兄弟辛苦,」雷元笑得爽朗,語氣卻堅決,「接下來的事兒,便交給我們吧。」

此刻太史闌已經下令,所有上牆頭的昭陽府兵丁全部下來,散入各處街巷巡查餘孽,戒嚴全城。

院子中只剩了四百上府兵和太史闌的人。

然後上府兵就僵硬了在那裡。

他們看見太史闌的人,提著刀,走過每具屍體,根本不揭開他們的面巾,直接將他們的臉砍爛,下身也砍爛,後面跟著一個人,拎著烙鐵,順手在他們腿上,烙一個印子。

「嗤啦」之聲連響,焦糊臭味漸漸掩蓋了血氣,上府兵士兵們愕然睜大眼睛,不知道這是要搞哪一出。

雖然不明白緣由,但這些百戰沙場,見慣生死的老兵們,忽然也覺得恐懼,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有人膽大點,跟著人家身後去看,太史闌的人也不避諱他們,上府兵看見那些烙印,清晰刻著歪歪扭扭的「龍莽」兩字。

一瞬間恍然大悟。

這是堅決要栽贓到底啊。

砍爛臉,從此沒人能認出這些屍體,燙上烙印,坐實「龍莽嶺盜匪上門刺殺」之名,太史闌反抗將盜匪全數格殺,不僅無罪,反而有功。

至於真正的龍莽嶺盜匪有沒有烙印,誰能證明?

士兵們在佩服,尤祥辰卻怔在那裡。

很明顯太史闌知道對方是誰,所以一個活口都沒留,一句詢問都沒有。

而他現在,也隱約猜出對方是什麼人了。

為什麼要砍爛下身?

因為對方那裡有特徵?

目前,還有哪個衙門,會大批量有這種,在這樣的部位有特徵的人?

西局!

也只有西局才敢這樣明火執仗,闖進太史闌院子要將她滅門。

西局!

第一偵緝部門,掌握所有官員仕途生死的西局,在官場上頤指氣使人人畏懼的西局,太史闌竟然就這樣,一起殺了?

她明明知道是誰,還敢這樣殺?

尤祥辰險些伸手捂住胸口,他決定以後離這女人遠點,再遠點。

不過他也暗暗慶幸,在這種情況下,太史闌的處理雖然狠辣,卻真的是最好的辦法,如此,太史闌和他才一點罪責都沒有,西局吃了啞巴虧要怎麼和太史闌斗是他們的事,最起碼上府可以置身事外了。

「有勞諸位兄弟。」太史闌淡淡注視著打掃戰場的手下,對尤祥辰道,「諸位連夜趕來,助我剿清盜匪,這情分,太史闌記下了,日後上府大營但有吩咐,儘管說。」

「太史大人客氣。」尤祥辰立即抱拳,「這是我等份內應為,既然此間善後不需要我等,那麼我等便先回營復命了。」

「好。」太史闌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忽然想起什麼,道,「說起來,我有個弟弟也在你們上府大營,原先是個佰長,現在想必已經升職,尤校尉日後輪調回營,還請多多照顧。」

「好說好說。」現在一點也不敢得罪她的尤祥辰立即道,「令弟是哪位?回營後少不得要請見一下,大家日後也好互相幫襯。」

「他是我義弟,叫邰世濤。」太史闌說到這個名字,神情微微溫軟。

尤祥辰卻愣了愣,臉上掠過一絲尷尬。

太史闌原本沒指望他知道邰世濤的名字,因為尤祥辰這種,是上府大營每年輪換派駐昭陽城的兵,邰世濤今年剛到上府大營,他不知道才正常,不過看尤祥辰神色,卻好像認識邰世濤?

「怎麼?」她問。眉頭微微皺起。

尤祥辰心驚於她的敏銳,猶豫了一下,才輕輕道,「前幾日我在我們全營通報公文上,看見他的名字,他出了一點事,太史大人不知道嗎?」

太史闌本來專心看著那邊收拾戰場,霍然回首。

她的眼神如此犀利,驚得尤祥辰退後一步。太史闌已經追問:「通報?什麼樣的通報?」

「通報他不遵將令,擅自出營,違反軍規,責八十軍棍之後再逐出上府大營,先發往軍事都督府,由於他堅決不願被遣返,最終被發配至……」尤祥辰又猶豫了一下。

太史闌上前一步。

「……天紀軍罪囚營……」

這下連旁邊的蘇亞都霍然回頭。

「怎麼可能!」太史闌霍然抬手,似要抓住尤祥辰的肩膀,隨即放下手,冷然道,「不可能!他出營雖有錯,但過不掩功,你們的邊帥曾經表態,要為他請功的!」

「話是這麼說……」尤祥辰道,「可是聽說他得罪了貴人……」

「誰?」太史闌想,是康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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