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探望(2/2)
他感覺到了——殺氣。
那邊糞桶終於洗完,龍朝剛剛鬆一口氣,忽然那些人哈哈大笑,將水龍抬起,對著邰世濤就沖了過去。
正彎身整理糞桶的邰世濤觸不及防,被撲面而來的水柱沖得往後一倒,栽倒車下,幾個糞桶骨碌碌滾下去,正砸在他身上。
院子裡響起罪囚營士兵的哈哈大笑,操練完畢的天魂營士兵也跳上牆頭,對那邊指點大笑。
劣境和苦難並不能讓人們學會團結,相反很多時候,他們會因為心中充滿恨意而對他人更具惡意。
糞桶骨碌碌的滾,邰世濤似乎被砸得不輕,掙扎爬了好幾下都沒爬起。
太史闌忽然轉過了身,背緊緊壓在牆上。
對面,龍朝一直的嬉笑也沒了,半晌,嘆息一聲。
真是……想不到。
想不到邰世濤居然在這裡。
他想到之前在昭陽城見過邰世濤一面,那個俊秀的,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少年,擁有良好的氣質和翩翩的風神,為人還親切溫和,實在是個極其討喜的人物,讓人神往。
這才多久,就成了這樣,面前這個黑瘦得脫形的狼狽少年,簡直讓人不敢相信和前不久那個邰世濤是同一人。
他並不清楚邰世濤怎麼會淪落到這地步的,隱約只知道邰世濤本該是北嚴之戰的功臣之一,結果……卻落在了天紀罪囚營。
而太史闌,原來,是為了來看他。
他看著太史闌,想知道這鋒利尖銳的女子,此刻會怎麼做?會衝出去打架?還是就此發狂?
太史闌什麼都沒做。
她只是閉著眼,一遍遍回想當初邰府廚房初見,整潔而眉目清秀的少年,想著邰家要押她去麗京殉葬那夜,狂撲而上的邰世濤,彼此流過的鮮血。
「世濤,若你我再見,必永不為人欺辱。」
一句話是誓言,也是刻在那少年心底的魔咒,以至於他為了不讓她被人欺辱,竟然選擇了這樣一條艱危苦困的路。
犧牲已成,她能做的,只有不讓那犧牲白費。
所以她此刻靠牆,直立,用全身力氣壓緊自己的手,以免自己一個忍受不住,就此衝出去,拔刀先砍了那些人。
室內充斥著她的呼吸——悠長、緩慢、一聲聲壓抑,一聲聲壓抑之後,等待爆發。
很久之後,當呼吸終于歸於平靜,她才緩緩轉身。
院子門口人群已經散去,一個矮小的少年,攙起了邰世濤。
坐在牆頭上的天魂營士兵們,有趣地瞧著邰世濤,有人大喊道:「小子!痛快不?這是咱們劉隊對你的關照,好好承受啊!」
「看不出這麼個細皮嫩肉的兔崽子,還敢不聽咱們劉隊的。這不是半夜提燈翻茅坑?」
「咋說?」有人故意問。
「找屎(死)嘛!」
眾人哈哈大笑,罪囚營的士兵也仰著臉討好地笑。
太史闌抿著唇。
果然給她猜著了。
果然有這些骯髒的事兒。
早就聽說紀連城把罪囚營安排在精兵營旁邊,就有拿活人給自己死忠虐待玩弄的意思,兵營枯燥,軍紀森嚴,壓抑久了也需要各種發泄,罪囚營的可怕就在於此。
別人也罷了,世濤這樣出身良好,又眉目出挑的士兵進了這裡,那真是羊入虎口。
因為他得罪了某些精兵營的人,所以罪囚營的人落井下石欺負他。
太史闌默默盯著那群精兵營士兵,特別注意了一下眾人巴結著的那位劉隊正,心中忽然湧起對容楚的憤怒。
他是當真不知道天紀軍這些變態,還是……有別的想法?
這念頭一閃而過,隨即她閉上眼,深深吸一口氣。
不,不要擅自猜度他人用心,這對容楚不公平。想要知道什麼,當面問好了。
現在,她要做的,是等太黑,去看看世濤。
遠遠地,她看見那個矮小士兵攙扶著邰世濤進了院子,她心中微微湧起安慰,還好,世濤才來這裡不多久,已經有了朋友。
在這樣嚴酷的環境裡,有人幫助,終究是幸運的。
太史闌看了看天色,還有大概一個時辰才天黑,她盤膝坐在床上,開始繼續自己的修煉。
天將黑的時候,那邊送來晚飯,飯食不錯,但龍朝聞著馬糞氣味,想著先前那黃黃綠綠的糞水就吃不下去,太史闌也吃不下去,但她依舊大口吃著。
她不會因為那些糞水一直在腦海縈繞不去就不吃。
她不會因為邰世濤此刻在吃糠咽菜就不忍吃自己的雞鴨魚肉。
她要對自己更好,加倍珍惜享受現在的生活,那才對得起世濤。
才能讓他高興,而值得。
吃完飯她又等了一會,把龍朝趕了出去,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背著一個大包,坦然翻入了罪囚營的院子。
罪囚營因為和精兵營相鄰,所以是沒有守夜的士兵的,也沒人打他們的主意——他們是不上戰場的,要麼被赦免出去做個普通士兵,要麼在此地被折磨至死,當然出去的很少,不過傳說里,早年有一個人出去做到了將軍,因此這便成為支撐罪囚營的人熬下去的唯一動力。
而精兵營為了方便夜裡翻牆入罪囚營,也是不設守夜的,最起碼在罪囚營這一面牆,沒有巡哨。
所以太史闌翻得輕而易舉。
罪囚營就一個院子,院子裡品字形三間房,房子新舊程度不一,太史闌根據白天看到的三個等級,打量了一下屋子,選了最破爛的西邊屋子朝里走。
還沒到,屋子裡山響的打呼聲傳來,這些罪人勞作一天,晚上都睡得死。
太史闌站在窗邊,從破得漁網一樣的窗紙向里看了看,屋子裡什麼都沒有,連通鋪都沒,地上鋪著破爛的蓆子,所有人沙丁魚一樣擠在一起,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你的腿架在他肚子上,他的手抓著他的頭髮,黑色的老鼠,從人的腿間鑽來鑽去,吱吱狂叫也無人理會,整間屋子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汗餿味和腳臭味,老遠就能把人熏吐。
太史闌一眼就看見了邰世濤。
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坐著的人。
他盤坐在一角,腿前就睡著一個漢子,不知道他是沒有躺下來的地方只好盤坐練功,還是他本來就不睡,此刻太史闌見他垂目入定,結成手印,氣韻平靜,顯然正在練功。
太史闌有點猶豫,她不確定邰世濤練的功要不要緊,打斷了會不會對他造成傷害,可她也不能一直站在這裡等,有人起夜必然能立即發現她。
想了想,她忽然撮唇,吹了聲口哨。
這聲口哨清越悠長,是鹿鳴山一種鳥的叫聲。
邰世濤忽然睜開眼睛。
然後他一眼就看見了立在窗戶前的黑臉人,那人在月色清輝里佇立,一雙黑白分明而有狹長明銳的眼睛,深深地凝注著他。
一瞬間他幾疑在夢中。
罪囚營的日子度日如年,唯一支持他堅持下去的信念,是每夜輾轉難眠時,一遍遍掠過腦海的這雙眼睛。
明亮堅定,乍看似冷,卻總會對他露出淡淡溫暖。
他記著她掌心的紋路,手指的溫度,指尖揉亂他的頭頂漩渦時的溫存力度,他知她給予他的獨特溫情這一生不會有其他人能有,因此珍惜得連想起都覺得似乎是褻瀆。
有些想念就是力量,他覺得自己可以靠這些想念長久地活下去,等待很久很久之後的再次相遇。
誰知道這一夜一睜眼,月色清輝,對面有人眸光如水。
他悄然站起來,神情夢遊一般,卻還不忘小心地抽走被同伴壓住的腰帶,跨過那些橫七豎八的漢子們,走到窗前。
太史闌沒有動。
兩人隔著爛得全是洞的窗子對望,邰世濤痴痴地瞧著她,月光雪亮,將人影勾勒虛紗,瞧去幾乎不似真人,他覺得也不應該是真人,她此刻應該在百里外的昭陽城城主府里睡覺。
他抬起手指,有點想去摸摸對面的臉,卻又很快縮回——他怕這當真是夢,然後一觸,夢碎。
那就真的見不著她了,還不如維持著,此刻多看一刻好一刻。
太史闌瞧出了他的動作,唇角扯了扯。
這孩子……
來來去去只剩感嘆,卻不知該感嘆什麼,白日裡的心疼和悲憤已經過去,此刻見他珍惜歡喜到恍惚的神態,她心中湧起無限憐惜。
他不敢觸碰,她就給他真實。
她伸出手,越過窗紙,摸了摸他頭頂的旋兒。
依稀當初,廚房裡那揉亂發頂的一摸。
她微微踮著腳,這陣子他瘦了,卻又高了些。
邰世濤的腦袋在她手底竄了竄,似乎受了驚嚇,太史闌的手指迅速落下去,點在了他嘴唇上,怕他控制不住叫喊驚醒了別人。
邰世濤忽然不會呼吸了。
她的手指點在他唇上,微涼,力度很輕,卻像一根巨杵,兇猛地瞬間搗進他心裡。
他被這樣的呼嘯來勢擊中,剎那間心似被巨掌攥緊,抓握,絞扭,一點點攥出糾纏的疼痛的姿勢,五臟六腑都似在互相撞擊,激越出澎湃的血氣。
那些澎湃涌遍全身,讓觸覺更鮮明,嗅覺更靈敏,嗅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蘭香氣,乾淨清涼,感覺到她指尖的柔軟,肌膚的細膩,甚至恍惚間能感覺到指尖的紋路,一圈圈,一圈圈,圈住他的全部思緒。
她指尖也有淡淡的澀而乾淨的氣息,傳入他的唇齒,有那麼一瞬間,他全身都在激越的叫囂,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想要張開唇,將這難得親近的手指,輕輕含入口中。
然而他沒有做,他不敢。
他和她的感情,建立在純潔的姐弟親情之上,他從一開始的混沌狀態中走出來,終於明白自己是愛戀,可她卻渾然一體,永遠不涉曖昧。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稍稍越雷池一步,就再不能擁有她毫無顧忌的觸碰,無所設防的接近,全心坦然的呵護。
和追逐她的愛比起來,他寧可終生擁有她的親情。
因為那是唯一。
此生再不能有,獨屬於他的唯一。
便為這份唯一,他必將粉身碎骨捍衛。
他如此努力,拼盡力氣阻止自己內心叫囂的衝動,以至於全身僵硬。
太史闌不知道這一刻對面少年電轉的思緒和紛涌的心潮,她的指尖輕輕一按,隨即收回,又對他安慰地一笑。
她的笑容很難得,可少年垂下眼,竟然不敢再看。
太史闌拉過他的手,在他掌心寫「有什麼地方比較隱蔽坐下來談。」
邰世濤低著頭,看她雪白的指尖劃在自己微黑的掌心,一筆筆,一畫畫,指甲晶瑩,動作輕巧,那寫下的一個個是字,卻又不是字,那是他的等待,他的思念,他的永久,他的一生。
指尖落字,撥動的卻是心弦。
太史闌寫完,看邰世濤呆呆地沒動靜,又捏捏他手指,邰世濤霍然抬頭,滿臉通紅——他太專注看那手指,走神了,根本沒注意她寫的是什麼。
太史闌瞧他那魂不守舍樣子,又好氣又好笑,隨即憐惜更甚——罪囚營的日子太苦了,瞧把這孩子給折磨得都變傻了。
她只好又寫了一遍,這回邰世濤不敢走神了,認真看完,隨即也捏了捏她手指,示意她跟他走。
他捏她手指時,只是指尖一觸邊放開,十分小心,又十分珍惜的模樣,太史闌瞧著他,心想這孩子永遠這麼拘謹,而且好像越來越拘謹了。
她心底稱呼著孩子,沒注意到孩子高她一個腦袋,看她的眼神深沉而包容,和容楚李扶舟,並無區別。
邰世濤出了屋子,對太史闌招招手,順手接過她的巨大背包,掂了掂,覺得很重。
兩人無聲走過迴廊,走到院子後頭一間雜物房,邰世濤繞到雜物房後面,對她示意。
太史闌這才發現雜物房後面有處兩人寬的空隙,以前是排水溝,後來棄用,現在長滿了草,之後便是高高的圍牆,這個夾縫處於死角,天魂營的高處巡哨也看不見。
邰世濤閃身進了空隙,太史闌也跟了進去,在草叢中坐下來,拍拍身邊,示意他也來坐。
邰世濤卻站著不動,把袖子拉拉,紅著臉低低地道:「……我……我身上髒。」
罪囚營條件惡劣,自然不可能每天洗澡,頂多出去種菜時在旁邊河裡洗個冷水澡,邰世濤今天沒有出去種菜的任務,自然沒有洗,他下午的時候染了一身糞臭,雖然想辦法用井水沖洗過,還是有淡淡的味道。
「我身上也很髒。」太史闌嗅了嗅自己的袖子,「我是運送糧草過來的,一股馬糞味,你是不是在嫌棄我?」
邰世濤立即坐下,「不是!」
「咱倆各種臭,聞啊聞啊的就習慣了,來。」太史闌打開她背著的包袱,拿出一塊滷牛肉,「餓了吧,吃點。」
邰世濤喉結飛快地滾動幾下,卻立即拒絕,「姐姐,我不餓,罪囚營你別看破破爛爛,吃得可好呢,隔壁精兵營經常浪費食物,好多魚啊肉啊的都扔這邊來,我們天天有得吃。」說完還拍拍他癟下去的肚子以示很飽。
太史闌瞟他一眼。
小子撒謊。
精兵營是可能剩魚肉食物給罪囚營,但問題是輪得上他吃?
就算輪得上,精兵營以折磨戲耍罪囚營為樂,扔過來食物也必然極盡侮辱,以世濤的心性,是絕對不會受嗟來之食的。
她轉頭看看拘謹抱膝坐著的邰世濤,這才沒多久,他瘦脫了形,雖然他在極力收攏自己的身體,但兩人坐得極近,她依舊感覺到破爛衣衫下突出的臂骨腿骨,臉也曬黑了,顴骨微微突出來,顯得眼睛更大,眼睛裡那種真純的光芒未去,亮若星辰。
現在,只有這雙依舊在的眼睛,能讓她酸楚的心稍微好受點。
她閉上眼,不想去想當日邰府那養尊處優錦繡榮華的少年公子,只將滷牛肉慢慢地撕下肉絲,遞到他嘴邊。
「不想讓我失望,那就吃。」
邰世濤抿唇,看著她遞到唇邊的肉絲,香氣撲鼻而來,他瞬間覺得胃在絞痛,發出空空的抗議,而肉的氣息如此濃烈馥郁,他無法想像,以往不屑一顧的牛肉居然會香成這樣。
她的手指執拗地停在他唇邊,邰世濤瞟著那手指,也覺得虛幻得有點不真實——太史闌實在不像個會親自給人餵飯的人,他見過她和景泰藍相處,那么小的孩子,都自己乖乖吃飯並洗掉自己的碗,據說太史闌從撿到他開始,就沒親手餵過他任何食物。
景泰藍沒有,容楚李扶舟啥的自然也沒這個福氣,這福氣是獨一份的,他邰世濤的。
邰世濤瞬間高興起來,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如果不是堅守這份姐弟親情,哪有此刻的獨一份。
他張口,毫不猶豫地吃了,卻不要太史闌再餵他——男人不必太矯情,再說這樣的福分有就夠了,太貪婪會折福的。
他珍惜她給出的一絲一毫,那就是全部,點滴足夠。
太史闌也撕了點牛肉,慢慢陪他吃著,她並沒有讓邰世濤吃太多,怕他缺乏油水的肚子一時承受不了太多油膩,這也是她選擇帶來滷牛肉而不是蹄髈的原因,牛肉總歸要素淡些。
「姐你怎麼來了?」驚喜加半飽後,他趕緊問她,「太冒險了!」
「我代替運糧官過來送糧,放心,天紀軍眼高於頂,不屑於仔細查問我這樣的小官。」
「還是太冒險了,快點回去。」他焦灼現於言表。
「世濤。」她嚼著牛肉,慢慢問他,「我讓容楚想辦法把你接出來,可好?」
------題外話------
搔臉,別只想著國公啊,小弟也很萌的。國公後頭好戲多呢,閒不著他的。
十三號是七夕嗎?大家七夕快樂啊,有男人敲詐男人,沒男人犒勞自己。哦呵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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