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2/2)
不過一切的光輝尚未抵達,最起碼在此刻,眾人像落湯雞,而太史闌像條死狗。
太史闌被從崖邊拖了回來,凍得渾身僵硬,人卻已經沒了意識——本來就生病,一路奔波指揮作戰晝夜顛倒,病人哪裡能好好休息,再身先士卒衝鋒在前,鐵打的人都吃不住。
蘇亞含著淚用冰雪給她搓手腳,學生們就地辛苦地點火趕緊給她熬藥,一邊慶幸李扶舟送的藥好一邊又恨他送藥——如果不是他的藥好,現在太史闌還躺在人家背上根本起不來,哪裡能這麼不要命地撲上來?
景泰藍倒不哭不叫,學著蘇亞,搓著小手,默默給太史闌暖手腳,小小的孩子越來越覺得,跟著麻麻,學得最深的,不是什麼治國理念,不是怎麼辨認忠奸,而是堅強。
深入骨髓的無畏和堅強。
在麻麻身邊越久,不用麻麻說,他也越來越覺得,哭泣和無助,是可恥的。
完了他就默默守在太史闌身邊,自己也不要吃不要喝,堅決不給任何人添亂——大家很累了,操心麻麻就夠了,景泰藍自己能照顧好自己。
趙十三抱著膀子看著他家小祖宗,心裡不知道是歡喜還是悲哀,或者該為這天下百姓歡喜,可他竟然高興不起來。
孩子一旦過早懂事,總讓成年人心疼。
灌了藥之後太史闌氣色好了些,不過還是迷迷糊糊的,喝藥的時候她忽然抓住蘇亞的手,問:「……贏了嗎……」
「贏了。」學生們圍在她身邊七嘴八舌地答,個個鼻頭髮紅,也不知道是不是凍的。
太史闌緊繃的身子鬆了松,吐出一口長氣。
「你何必……」蘇亞只反反覆覆說這一句。
「不能輸啊……」太史闌神智不太清楚,眼睛虛虛地眯著,人比平時放鬆,唇角一抹疲倦的微笑,「……贏了一路,在最後一戰輸了……士氣盡泄……功虧一簣……何況……我答應帶他們去雲合……不能少……」
蘇亞半跪在她身邊,默默握緊了她的手。
學生們垂下頭,閉上眼睛。
這話,清醒時太史闌絕不會當眾說,所以此刻聽見,學生們無由震動。
一直以來太史闌剛硬強大,漸漸成為所有人的主心骨,可是領導者自有領導者的悲哀,因為不得不強大決斷,便往往會被下屬認為心性冷漠。當世人只能看見強者的光輝時,便會忽略她的柔軟和細膩。
然而此刻他們聽見。
知道她的苦心,和一視同仁的愛護。
「我說……」忽然有學生低低道,「我忽然覺得,二五營存在不存在,真的不那麼重要了,二五營給我們的,還不如一個太史闌給的多。如果有一天,要我在二五營和太史闌之間選擇,我想,我會跟隨她。」
「沒有太史闌,二五營確實已經不存在了,還拘泥這個幹嘛。」另一個學生道,「她就是下山後舉個旗子寫太史營,我也會毫不猶豫站在這旗子後的。」
「能兼顧是最好的。」有人道,「太史闌做這麼多,也是希望我們二五營能抬起頭來做人。」
「大比結束後我倒不想回二五營了,回去後以我的出身也不過是個小兵。」有人道,「如果她要我,我就跟她。」
這一回倒是大多人點頭。
太史闌在自己滾熱的夢境中掙扎,不知道有的人已經做了決定。
因為時辰來不及,雖然疲憊,所有人還是只休息了一下便上路了,他們穿上了五越俘虜的鞋子,把那些傢伙用繩子栓著在前頭帶路。
蘇亞沈梅花等女學生輪流背著太史闌趕路,有五越士兵帶路,後頭的路好走了些,但是每個人都很累,行進得並不快,爬到山頂時,正好看見一輪紅日躍出天際。
高山頂上薄雪晶冰,被日光射得光華萬丈,眾人眯著眼睛,看天際爛漫虹霓,剎那間鋪滿碧藍如水晶的天空,看腳下萬頃疆土,一個青灰色的城池在視野中巍然屹立,忽然都覺得心胸開闊,似看見其後浩渺征程,萬千美景。
人人浴一身金光,覺得自己身在高處,燦然如神,然而偶一轉頭看看同伴,都咧嘴啞然失笑。
一個個頭髮蓬亂,臉色蒼白,衣服破爛,滿身灰土,叫花子似的。
叫花子們豪情萬丈地迎著日光下山,在天完全亮了的時候,趕到了雲合城城門前。
這群隊伍排隊進城時很惹人注目——因為需要提前翻山趕路,為大比準備的旗幟服裝還在後頭車裡繞路,此刻的眾人,看上去就是一大隊破衣爛衫但神情興奮的叫花子。大家身上凝結著灰塵和汗垢,有的人身上還有血跡,所經之處,人人捂鼻躲避。
「咦,」有人疑惑地道,「丐幫最近也開大會了?還是附近仙林城遭了啥禍患,花子們都搬家過來了?」
還有人詫然看著隊伍後頭,被繩子捆綁成一串的五越人,疑疑惑惑地道:「怎麼瞧著像越人呀?有點像中越……」
「中越離咱這裡遠,瞧那矮個子,明明是北越!」
「瞎說,那邊也有個子高的,我看像南越!」
極東行省的百姓,對五越人比西凌行省了解,二五營這個隊伍立即引起了他們的興趣,很多人站在路邊指指點點。
這個奇怪的隊伍也引起了守城兵丁的注意,當先攔住了背著太史闌的沈梅花,「喂,路引,路證!」
南齊的路引,是百姓離開自己居住地,前往另一個城池的許可證;而路證,則是當某城池開放舉辦某種活動時,其他城的官府給前往參加的人頒發的臨時證明。
二五營持的當然是後一種,會記錄首領,人數,出發日期,目的地,所經之地官府蓋章,也是一種行蹤監控。
「有。」沈梅花笑眯眯地答,轉頭看蘇亞。
蘇亞轉頭看趙十三。
趙十三轉頭看於定。
於定轉頭看雷元。
雷元……雷元四面望望,無人可看。
「你們都瞧著我做啥。」雷元攤手,詫然道,「路證又不會在我這!」
眾人「哦——」地一聲,尾音長長,瞬間恍然大悟,再看蘇亞。
蘇亞直著眼睛道:「我幫大人換衣洗漱,沒瞧見路證啊,大人也沒有給我。」
眾人又「啊……」了一聲,心想完了,生活上很不上心的太史大人,一定順手把路證扔在後頭的車裡了。
「餵。」忽然有個童音,嗚嗚嚕嚕地道,「啥路證啊……是這個嗎?」
眾人一回頭,在一邊啃餅子的景泰藍,正舉起他小爪子裡一張紙。
那張紙用來包酥餅,皺皺巴巴不說,還沾滿油膩和碎屑,以及糕點的各種顏色浸染,一大塊不知道是紅顏料還是鴨蛋黃的紅色東西,正正地覆蓋在「路證」兩個大字上。
眾人:「……」
守城士兵,「……」
景泰藍四十五度天使角仰著臉,舉著那慘不忍睹的路證,一臉「我立了功」的燦爛微笑。
他確實立了功,這路證確實是被太史闌順手忘在了大車裡,他瞧見便拿了出來揣在懷裡,想要等麻麻需要路證時再拿出來得瑟,順便敲詐點好處,結果剛才他太餓了,趙十三在路邊給他買了蛋餅先吃著,他順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墊著……然後就這樣了。
沈梅花訕笑著奉上路證,領頭一個頭目模樣的人,用手指拈著,瞟了一眼。
路證被油污得一塌糊塗,已經模糊了字跡,首先太史闌的名字被蛋泥給擋了,其次所經官府的證明被撕掉一角,能看清的只有這支隊伍的名字和人數。
「二五營,三百七十。」那頭目先是咕噥一聲,道,「名字有點耳熟呀。」隨即一揮手,「數數人數。」
眾人一聽要糟,這裡面還有三百多俘虜呢,怎麼對得上?
「軍爺我們這裡是……」蘇亞上前一步要解釋,那士兵瞪她一眼,粗聲大氣地道,「噤聲!我們辦事,不許插嘴!」
「王隊正!」幾個士兵跑過來,「六百七十八人!」
「多了這麼多!」那隊長瞪大眼。
「而且那些人不對,」一個士兵悄悄附在這隊長耳邊,「看樣子是五越人,而且,好像五越都有!」
「怎麼會!」那隊正又吃了一驚,「五越早已分裂了!偶爾一兩個不同族的越人在一起有可能,這幾百號人五越人都有,咱們都多少年沒見過了!你這是要告訴我五越已經悄悄合併了嗎!胡扯!」
「是真的!」那士兵也一臉緊張,「隊正,這是大事!大事!這支隊伍有問題!您聽過三十年前那個戰例沒?五越混在百姓隊伍中,挾持當地百姓叫開了城門,占領城池。今天……不會舊事重演吧?」
王隊正瞬間被這「睿智」的士兵又嚇了一跳,想了想還真有可能,猶豫地道:「那你看怎麼辦?攔下?」
「今天咱們情形不同了,倒不必太緊張。」那士兵眯眼笑道,「硬攔住是不可能的,咱們城門守衛只有三百,這些人看起來就很彪悍,還帶著武器,硬攔咱們自己吃虧。依我說,稍稍刁難,對方可能會強硬沖關,那就讓他們沖,然後我們就可以因此向城內折威軍火速報告,請他們前來處置。現在各行省的天授大比隊伍也在城內,幾隻最優秀的還充當了城內護衛隊,有這麼雄厚的實力,咱們何必自找苦吃呢。」
「你說得對,就這麼辦!」
這時一個少年經過他們身側,笑道:「諸位這是在商量什麼?」
士兵們一怔,隨即便趕緊躬身,笑臉相向,「原來是皇甫公子,皇甫公子早,我們在商量是否要讓剛才那隊人進城。」
「是那群花子麼?」那個皇甫公子轉頭望了望,眼神一閃。
「是啊,來路不明,還帶著一大群五越人,拒之門外怕有危險,放進來還是怕有危險,我們正在商量。」
皇甫公子拿過那張髒兮兮的路證,皺眉看了看,看清了紙上的「二五營」三個字。
他的眉頭忽然挑了挑。
二五營!
最近如雷貫耳的名字!
這些消息比較遲緩的守城士兵不太記得二五營,他可記得這支隊伍的名字。
因為這是他的競爭對手。
因為他也是參加天授大比的代表人物。
皇甫清江,極東行省望族出身,刑部尚書的侄兒,他的正妻,則是折威軍副帥的庶女。他本人十六歲中舉,十七歲中武舉,因為自身的優秀和妻子的身份,在兩邊家族裡都很被看重,也是這次極東隊伍的領頭人,來自極東行省山陽城第三營。因為是極東行省的隊伍,作為地主,在雲合城大比期間,也領了一份維持治安的職司,所以城門守兵,對他十分坦白。
皇甫清江注視著那三個字,再看看城門前狼狽的隊伍,眼底陰火閃爍。
就是這支隊伍,最近闖出了偌大的名頭,還沒到雲合,已經人人知曉,無形中名氣比他們極東行省的隊伍,還要高出三分?
聽說他們一路戰鬥,橫掃邊境五越,掙了一路軍功,所經之處,官府都有急單層層通報,雲合城自然也知道,最近官府茶餘飯後的談資,天天都是這支隊伍,他已經聽膩了一耳朵。
這種人還沒到,先聲奪人,空降部隊,搶盡風頭的事兒,歷來最招人恨,別說是他,其餘各行省的隊伍都開始有些議論,強隊以此為對手,弱隊憂心忡忡,更多人在討論,一個年年倒數已經被裁撤的地方光武營,怎麼能忽然異軍突起,大放光彩的?於是「太史闌」這個名字又再一次閃亮登場,在眾人口中頻頻流傳。
皇甫清江陰沉著臉,遙遙看著那支隊伍,他原本並沒有將這些傳言放在心上。傳言終究是傳言,奇蹟並不是那麼好創造的,人性生來具有誇大和譁眾取寵本能,經過很多人口耳相傳的東西,往往最後結果已經離題萬里,也許不過殺幾個五越人而已,哪裡能和年年大比都排前三的極東行省隊伍相比?
然而此刻他看見二五營的隊伍,卻忽然發現不對了。
傳言,也有可能是真的。
甚至還不夠有力。
這些人哪裡還像學生?雖然疲憊而襤褸,看在普通百姓眼裡十分狼狽,但在他這樣的行家看來,這些人殺氣外放,眼神鋒利,渾身都透著股百戰老兵的鐵血味兒,比折威軍那些上慣戰場的普通士兵還強幾分,快要趕上折威軍的精兵營了。
皇甫清江的神色慢慢沉了下來。
他想起最近的一個新命令,來自光武營總帥、晉國公容楚,命令稱,天授大比的開幕,此次不會再如前幾次一樣,讓麗京總營和東堂來客先行入場,而是以各家隊伍實力戰績和平日綜合評定論定出場次序。
雖然這個出場次序也就是個次序,但這其實也是最初的排序,這個順序一定,難免要對各家隊伍心理上產生影響。而國公此次擺出的對東堂不再客氣的態度,也讓所有人都很興奮,覺得爭鬥從最初進場就已經開始,這次必然好一場龍爭虎鬥。
皇甫清江暗中和隊員們排了又排,都覺得,山陽第三營去年是大比第二,在南齊諸光武營中排位第一,今年他們這第三營又曾參與對越的局部戰爭,排位第一,十拿九穩。
正在此時,二五營以黑馬之姿出現在眾人視野里,勢如破竹,闖關殺敵,一路威風地來了。
看那一群五越人,足足有三百之數,還是五越都有,這是怎麼回事?雲合城今天並沒有接到急單通知,難道……他們又新立了功勳?
皇甫清江睜大眼睛,忽然覺得第三營的十拿九穩,變成了七上八下。
不能排第一個進場還是小事,不能爭一個好名次……皇甫清江吸一口氣——那副帥岳父今年想讓他在折威軍里再升一升,去領精兵營的打算便要落空了。
而之後帶來的影響,更無法估計。
皇甫清江垂著眼睫,忽然笑了笑,道:「你們剛才商量的,我聽見了,很有道理,看這些人的樣子,就不像什麼善人,你們可莫要吃虧了去。這樣吧,今日戍守的折威軍參將大人正好是我連襟,你們先去,我稍後就幫你們通知他,一起來拿下這幫人。無論如何,帶一大批五越人進城,是不被允許的。」
「多謝公子!」士兵們大喜,急忙相謝。
皇甫清江擺擺手離開,商量決定的守城士兵又回到原地,隊正將手中路證往沈梅花臉上一扔,怒道:「你這算什麼路證!哪有這樣對待國家公文的?這首先就是一個侮辱文書罪!還有,你們這人數不對,多了近一倍,還似乎是五越人。說!你們是不是五越人的奸細,想要混進雲合城搗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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