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空手套白狼的容楚(2/2)
「我動不得。」容楚慢慢一笑,在紀連城露出喜色那一刻,忽然手掌一翻,「可西陵行省總督府,動得。」
火把灼灼,映亮他掌心六角形黑色令牌,上書「西凌行省」,其下有「行省工器司督造」字樣,暗金色字體熠熠閃光。
「便是總督令又如何?」紀連城眼底閃過一絲驚異,卻不以為然,「西陵總督和我不過平級,他的令牌如何能命令我天紀營?」
「誰要命令你?」容楚淡淡道,「不過是發現天紀營中有涉嫌賣國通敵要犯,前來傳喚偵辦而已。」
「賣國通敵?」紀連城眉頭一皺,隨即冷笑,「你是指常副將涉嫌青水關埋伏告密一事?此事我天紀已經在偵辦,無須總督府插手!」
容楚敲著馬鞭,微微昂首,並不看紀連城,悠悠道:「君不聞,軍事規避乎?」
紀連城身子一僵。
軍事規避,是指軍隊中發生的違紀案件,如果涉及地方安全,所在軍隊應當避嫌,交案犯於所在地總督府,會同京師所派三法司官員審理,而不能自己私刑審結。
但此刻所謂「常先鋒通敵泄密」案件,他自己心裡有數,證據全無,案情不清,說到底只是他自己為了鞏固勢力,清除異己,而強自栽到常先鋒上頭而已。
可是容楚竟然咬住了這個機會,及時趕來,以軍事規避理由奪取審判權,要帶走常先鋒,人一旦被容楚帶走,他一番心思付諸流水,還要顏面掃地,保不准還會失去常先鋒麾下那一支力量。
更要命的是,向來軍營獨大,不容地方干涉,他在自己營中怎麼折騰常將軍,都是他的本事和威風,但如果給一個外人橫插一腳,把自己的將領帶走審判,他就是個連手下都護不住的懦夫!這讓他以後還怎麼帶兵?還怎麼坐穩天紀少帥的位子!
紀練成又惱恨又忍不住要佩服——這容楚,果然好生厲害!不過輕輕一招,便給他出了一個進退不得的難題!
心中同時有疑惑一閃而過——所謂泄密事件剛剛發生,又是在他自己軍營內,容楚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但此刻哪有心思慢慢思考這個,他眉頭一挑,厲聲道:「案情未清,你如何能將我的人帶走!」
「正因案情未清,才該會同有司審理。」容楚慢吞吞道,「本國公不辭辛勞,少帥不必謝我。」
「便要審理,也是西凌總督府的事,不勞國公過問!」
「西凌總督府失火,總督必須坐鎮首府主持大局,正巧本國公路過,總督拜託我代為處理。」容楚笑得可親,「作為天下觀風使,本國公走這一趟,也是應該的。」
紀連城這才想起,好像容楚前不久領了一個觀風使的閒差,去安州一帶視察當地軍備,但是這麼久了,他又已經回京,怎麼還沒交卸差使?
他不知道容楚遇上水患導致腰疾發作,回京後在家養病,容楚倒是打算去交卸差事,但宗政惠聽說他生病,親自下令無須他前往吏部和宮中卸差,如今倒正好給了容楚絕好的藉口。
紀連城瞪著容楚,一番口舌交鋒,於容楚好像全無影響,他高踞馬上,輕敲馬鞭,閒閒張望軍營布置,那模樣看得好像是他的軍營。
更讓紀連城惱怒的是,他麾下將士,無一人對容楚呵斥,甚至外頭一些士兵還在探頭探腦,看容楚的眼神充滿敬慕好奇。
這眼神著實讓紀連城刺心,忽然醒悟不能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和容楚斗口,贏了不算本事,輸了更是顏面掃地。
再說這容楚搭著架子,始終不下馬,他這堂堂天紀少帥還得仰頭才能和他說話,氣勢早已輸了三分,還談什麼公平對話?
紀連城醒悟過來,定了定神,勉強扯出笑,正要想辦法將容楚拉到帳中去,忽然人聲喧鬧,腳步雜沓,先前去提常先鋒的容楚護衛又一陣風般卷了來,中間正護著常先鋒。
那漢子袒露胸膛,一張紅臉漲得發紫,大步過來,先冷冷瞪了紀連城一眼。隨即又傲然對容楚道:「老常既然已經是階下囚,也不必再和國公論什麼朝廷禮節,老常的膝蓋骨頭先前已經被踹壞了,跪不得,自向國公領罪。只是有一條,我那些蒙冤的部下,還請國公不要濫用私刑!」說完又瞪紀連城一眼。
紀連城給他瞪得心火直冒,勉強忍住,冷笑看著容楚——常大貴性子桀驁,你也生受下!
誰知容楚一見常大貴,也不倨傲了,也不裝叉了,也不橫眉冷對了,也不高踞馬上了,立即下馬,微笑上前,伸手攙住常大貴,誠摯地道:「常將軍說的哪裡話?您便是如今微有些嫌疑,但在審定之前,您還是實打實的英雄,是我南齊軍人楷模,是曾經參加過對五越戰爭,親手斬過一名大酋長頭顱的國家功臣!當初沙梨寨戰役名動天下,容楚那時還未從軍,未能得見前輩風範,實在憾甚。如今可算一遂心愿了!」
一邊絮絮安慰常大貴,一邊順手解了被綁來的幾個常大貴手下的繩索,唏噓道:「各位都是軍人好兒郎,百戰沙場的英雄,英雄,不該被這麼對待!」
常大貴熱淚盈眶,一眾屬下渾身顫抖,其餘軍眾觸景傷情,面色戚然。
紀連城臉色鐵青,氣得幾乎暈去。
這混帳容楚,竟然跑來他的地盤,公然做好人!
口口聲聲稱人家是英雄,口口聲聲英雄不該被這麼對待——當面打臉,啪啪作響!
「國公。」紀連城已經不想再和容楚多說一句話,不想再讓容楚在他的地方多唱一句戲,冷冷道,「英雄你也見了,仰慕也道完了,那麼,請吧!」
他眼神陰鷙,掃視一眼四周,暗暗壓下一瞬間湧起的殺意。
今晚如果可能,他不惜留下容楚性命!可是偏偏今晚審判常大貴,常大貴麾下群情激憤還沒來得及安撫鎮壓,這時候對容楚悍然出手,難免消息泄露,謀殺當朝國公的罪,他也擔不起!
「多謝少帥。」容楚再次上馬,笑吟吟看著紀連城,「那麼此案一干有嫌疑人員,本國公便都帶走了?」
「走吧!」紀連城現在只恨不得容楚立即消失,語氣森冷,「但望事後,西凌總督府和國公,能給我天紀軍一個滿意的交代!」
容楚就好像沒聽見他的威脅,滿意地點點頭,「那麼,所有涉嫌通敵案的軍員,本國公都帶走咯?」
「不送!」紀連城不耐煩地轉身。
隨即他聽見身後容楚哈哈一笑,大聲道:「如此,很好!便煩勞常將軍,點齊你麾下人馬,一併和我走吧!」
「什麼!」紀連城霍然轉身,「容楚,你要幹什麼!」
震驚之下,他連尊稱也忘了。
容楚也不在意,微笑望著他,「常將軍涉嫌通敵,自然不能是一人所為,他麾下所有人馬,從參將裨將到兵丁,人人都有嫌疑。為公平法紀,不枉不縱,本國公也只好費點心,把人都帶走,一個個甄別審理,務必找出通敵要犯,好給少帥一個交代。」
「你!」紀連城晃了晃,急痛攻心之下,臉色忽紅忽白。
容楚卻看也不看他一眼,笑問常大貴,「常將軍,本國公這等處置,你可願意?」
常大貴瞟一眼紀連城,冷笑一聲道:「是極!先前少帥也說老常麾下沒好人,要一個個審問來著,既然國公來了,便隨國公走就是。和少帥的私家刑堂比起來,老常寧可去西凌府大牢呆一呆!」一轉頭對身後吼道,「不過兒郎們,你們不願去的,可以不去,想來某些人,也不好全把你們給滅了!」
他身後不遠處,靜默的士兵們,忽然大聲齊吼,「屬下不怕!屬下願隨將軍去大牢,一洗我等清白!」
聲震屋瓦,四面兵士有激動之色,紀連城親信部屬臉色發白。容楚笑微微看著,滿眼讚嘆。不知情的人,看他那誠摯神情,定然以為他在感動於這將士情誼,萬萬想不到這整個局,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搞出來的。
「多謝常將軍和諸位信任。」容楚神情光風霽月,慨然道,「本國公定會秉公執法,查清真相,絕不令任何一人蒙冤!」
「多謝國公!」
「我看誰敢走!」紀連城怒聲道。
常大貴立在當地,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揮手,他麾下士兵默默成隊走出,人越出越多,常大貴左前鋒麾下一個萬人隊,幾乎都站了出來。
火把明滅,轅門風緊,源源不絕湧出的沉默的士兵,站滿一地。
無言也是一種力量,紀連城先是憤怒,再是震驚,再到後來面對那沉默的對抗,臉色開始發白。
他在這一刻終於感受到「失道寡助」的可怕,感受到這些他原本不屑的下層士兵,一旦爆發出屬於他們的憤怒,一樣令人凜然畏懼。
「我等現在都是嫌犯,不敢再留在天紀大營,給少帥和諸位兄弟帶來危險。」常大貴冷冷道,「走!」
容楚在馬上笑對紀連城拱拱手,當先策馬而出,珍珠白的披風颯颯捲起,一片雪般塗亮這夜色。
他的到來,也如雷霆冰雪,瞬間橫掃一片,在天紀眾將心頭降落冰涼。
他身後,龍魂衛緊跟著馳出,竟然不管那「一萬罪徒」,那些「罪徒」自己跟上去,排得齊齊整整,倒像隨軍出征一般。
南齊歷史上最滑稽的「罪犯押解」一幕,卻沒有人笑。
紀連城一直直挺挺地站著,看容楚頭也不回的背影,瀟灑馳出轅門,白色披風如獵獵大旗招展,一卷就是他一萬軍。
身邊將士看他神氣不對,小心地湊近來,「少帥……」
紀連城身子忽然一晃。
「噗。」
一口鮮血,噴在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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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楚可不管誰會被氣吐血,他策馬走出不多遠,便下了馬。
常大貴騎著一匹龍魂衛讓出的馬追了上來,愕然看了看四周,道:「這不是去西凌的路,還有……國公您為何不捆綁末將?」
「我綁你做什麼?」容楚笑吟吟看著他,「你覺得你自己有罪嗎?」
常大貴眉毛一豎,眼底湧出怒色,硬梆梆地答:「當然沒有!」
「那麼,」容楚回身,看著那群浩浩蕩蕩的步兵,「你們,有罪嗎?」
士兵沉默,下一瞬爆發山洪一般的呼喊,「沒有!」
「你們敢說,我就敢信。」容楚立在高處,夜風裡珍珠白衣袂飄動如浮雲,聲音卻沉冷,遠遠地傳出去,「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一個是去西凌受審判;一個是隨我,去北嚴。」
常大貴霍然抬頭。
「北嚴!」
「北嚴被圍已經第五日。」容楚冷冷道,「這是扼守西北往內陸要道的門戶,是你們近在咫尺的父老鄉親所在地,是你們天紀軍必須守護的重鎮。北嚴城破,我不信你不知道。」
常大貴沉默。
「你已經徹底得罪紀連城,想要活下去乃至翻身,你需要一場功勳。」容楚一指北嚴,「救下北嚴,驅除入境的西番軍隊,你就是此役的大功臣,到時候誰還能冤屈你半分?誰還能說你這個滅殺西番的大將,通敵賣國?」
「可我擅自出兵……」
「一切後果,由我承當!」
又一陣沉默,半晌常大貴轉身,看看身後飽受刑傷的屬下,看看蠢蠢欲動神情悲憤的士兵,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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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精兵,改道奔赴北嚴。
容楚始終微笑,無人察覺他眉間微微疲憊。
他身邊周七望著浩浩蕩蕩援軍奔向北嚴,心中微微震動。
只有他才明白,不管兵,也被當朝猜忌著不能插手軍務的容楚,做到這一切,有多艱難。
此時西凌總督若在,也要驚嘆——原來他還是猜錯了,容楚要總督令並不僅僅為了清道,他不要天紀擋他路,但還要用天紀的兵,這才是他容楚的連環計——奪取總督令——以自己護衛假冒西番軍出沒在青水關——讓天紀少帥以軍機被泄露為由自青水關撤軍,清洗軍中——以總督令偵辦罪犯帶走被清洗的將軍——奪取這一支雄厚的天紀精兵,援救北嚴!
七拐八繞,才繞到終點,火中取栗,與虎謀皮,層層算計,算盡人心。
無上智慧盡在其間。
最高境界的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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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人馬向北嚴,取道秘密,紀連城還不知道。
他一口血噴出,驚壞了身邊屬下,眾人一陣忙亂,將他扶入總帳,紀連城緩過氣來,將人都趕了出去,嚴禁任何人泄露今晚發生的事情,身邊只留下幾個親信。
他雙手據案,如餓狼一般眼冒綠光,死死盯著燭火,橘黃的燭光跳躍,將他的臉色映得慘青慘白,如鬼。
「少帥……」身邊親信將士想勸,卻又不敢勸。
今日紀連城受到的打擊,豈是心高氣傲一帆風順的少帥所能承受?更要命的是,給他這樣侮辱打擊的,是容楚。
一個你一心要壓過的人,老天終於給你機會和他博弈,到頭來依舊輸了個一敗塗地,一口血噴在塵埃,也洗不掉深刻在骨的羞恥。
帳外忽然有點異聲,紀連城霍然抬頭,「什麼人!」
帳門掀開,士兵將人拖了出來,紀連城眼睛血紅地望了那人半晌,才發覺那是北嚴城前來求援的士兵。
這人在天紀營里已經有三天了,一直沒等到天紀出兵,想必心中焦灼,便在大帳附近時常轉悠,平時紀連城也不理他,今日他卻正撞到槍口上。
這士兵心中卻只有北嚴,好容易有機會面見大帥,什麼也顧不得,撲上來便哀求,「求求少帥,求求少帥,救救北嚴!北嚴危殆!卑下走的時候,太史姑娘再三囑咐卑下,務必將軍情和少帥剖析明白,少帥——」
紀連城忽然慢慢抬起頭。
此刻的他,滿懷惡意,聽見任何名字,都覺得是對他的侵犯。
「太史姑娘?」他慢慢地,森然地道,「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賤人?」
那士兵惶然抬頭看他,忍不住分辨,「太史姑娘是北嚴城的典史副手,二五營的……」
「一個二五營的寒門學生的命令,你也敢拿到我面前來說?」紀連城冷冷注視著惶急的士兵。
現在,任何能得到屬下忠誠和捍衛的人,都是他最痛恨的對象!
「聽說她竊奪軍權,殺害府尹張秋,以民殺官,罪無可恕。」紀連城冷冷一笑,「來人!」
一隊精英衛士很快出現在他面前。
「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想辦法進入北嚴。」紀連城擲出他的令牌和手諭,血紅的目光底,煞氣凜然,「給我找到這個太史闌,宣布她的罪狀,以我西北地區軍事總管身份——處死她!」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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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微黃,鑲著綺麗的微紅的邊,某桂在月下攤手向天,幽幽唱:「……眾親們伴我一路瀟湘下,一路來艱難竭蹶走天涯,大爺們掏出月票紛紛灑,沒讀者哪有今日江山如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