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美人走光(1/2)
車廂里垂著織錦窗簾,光影沉沉,沉沉光線里,一人靠背而坐,藍色的衣襟流水般垂在膝頭,執卷的手指雪白,一線日光打在他微側的眉梢,閃亮若有金光。
太史闌停了停。
李扶舟放下書,對她展開微笑,「早。」
太史闌一怔之後便恢復如常,點點頭,自坐了。
「你也去北嚴?」
「我是二五營派出的兩位保護助教之一。」
「嗯。」
短短對話後,兩人都陷入沉默,車子已經啟行,轆轆的車輪聲傳入半封閉的空間,越發覺得安靜。
車身微微搖晃,車廂不大,兩個人坐幾乎不留空隙,膝蓋時不時便能碰著,不經意,不動聲色,撞擊的卻不知道是彼此的堅硬,還是柔軟。
太史闌忽然轉身,將坐在她身邊的景泰藍抱到兩人中間,位置有點不夠,景泰藍圓滾滾的屁股擠在兩人身上,左半邊坐著李扶舟,右半邊坐著太史闌。
「我還是下去吧。」李扶舟輕輕道,「我原本不該坐在你馬車上,只是,剛才以為喬女官要來送你們。」
太史闌瞟他一眼,他是害怕喬雨潤再生枝節,所以提前在馬車上防備著?
忽然就想起「潤物細無聲」這句詩,眼前的人,或也如春雨,綿柔,輕細,無聲過處,萬物回春。
本來有點不想理他的,終於還是開了口,「你也去北嚴城,喬雨潤會不會跟過去?」
說完挺脖,直視,做面癱狀。
李扶舟注視著她,眼角彎彎,笑容更潤澤柔和。
「國公會讓她抽不開身的,我也留了點麻煩給她。」停了停,又輕聲道,「喬小姐和我,其實交情泛泛,扶舟只是個普通人,不敢高攀她。」
太史闌直著脖子,目不斜視,心想他解釋這個做什麼,難道剛才她表現出醋意了麼了麼……
「不敢奢望完美,但求真實美好。」李扶舟又道,「那才是我想要的,或者也已經遇見,只是那樣的真實太美好,忽然也不敢奢望。」
他語聲輕輕,若絲弦悄撥,聲聲慢,漫流芳。
時間似流水綿長,空氣似花香甜蜜。
太史闌嘴唇抿更緊了,懷裡的景泰藍忽然開始推她,嘰嘰咕咕埋怨,「幹嘛揉我,幹嘛揉我……」
太史闌唰地縮手,坐得更加僵硬。
好在李扶舟不像容楚,從來不捨得讓女人難堪,輕輕一句後就不再說話,只道:「困了?睡會吧。」
太史闌趕緊閉眼,本來只是想假睡,好逃避某些令人尷尬的氛圍,但畢竟一夜沒睡來回奔波,很快也就睡著了。
朦朧中似乎身上一暖。她心中隱約知道,卻沒有睜眼,只沉沉睡去。
她膝上景泰藍睜大眼睛,看著輕輕給太史闌蓋上軟毯的李扶舟,忽然問:「喂,你幹嘛……」
李扶舟豎指於唇,「噓。」
景泰藍閉上嘴,過了一會還是忍不住,做賊般用氣音悄悄道:「你喜歡闌闌……」
李扶舟一怔,笑了笑。
「我也喜歡闌闌。」景泰藍像找到了知音,興奮地往他膝上挪了挪,「想和她睡覺,想摸她……呃……你也想嗎?」
李扶舟向後一仰,險些撞到堅硬的車壁。
老天必須原諒表達不清的孩童……
「您還是別說的好。」李扶舟笑容有點尷尬,「我不想告狀讓她揍您。」
景泰藍縮了縮脖子,看一眼太史闌,確定她沒醒,膽子又大起來,「她是我的……」
「是。」李扶舟道。
「你別搶……」景泰藍揮舞小拳頭。
李扶舟凝視著他,忽然笑笑,也用氣音悄悄道:「若我想搶呢……」
他語氣滿是玩笑,景泰藍不確定地看著他,似乎想動拳頭,隨即覺得這個想法不夠狼,他家闌闌說過,不如自己的揮拳就打,比自己強的要以智服人,嗯,這隻很大,要以智服人。
小子啃著自己拳頭,眼珠亂轉一陣,半晌猶豫地道:「……我和你換。」
「您拿什麼來換呢……」李扶舟笑容溫柔。
景泰藍忽然往後縮了縮,警惕地盯著他,不動了。
李扶舟卻也向後讓了讓,笑容更加溫和,拿過另一床毯子,給景泰藍裹緊。
剛才的對話,真若一場和孩童的玩笑,或者,如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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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東昌遠郊到北嚴城要有三天路程,本來該在經過的小鎮下榻的,誰知道車行半路,沈梅花忽然壞了肚子,頻頻往路邊跑,車隊為了等她,耽擱了一個多時辰,結果天將黑時,還沒趕到預訂打尖的青山鎮,落在了四面不靠的荒山野嶺。
「看樣子咱們要露宿一夜了。」花尋歡過來找太史闌,自從車隊開始出發,所有人自覺地將太史闌看成首領,遇事都先找她商量。
寒門子弟們日常有很多苦力般的課程,露宿不算什麼,自動散開去找適合休息的地方,那十名品流子弟陰沉著臉,袖著手,遠遠站著。
「那邊有個樹林,背靠山體,附近有泉,適合紮營。」很快就有學生前來回報。
李扶舟花尋歡和太史闌都點點頭,眾人進入林中,此處氣候乾燥,地面鬆軟,經年落葉一層層覆蓋地面,踩上去吱吱微響,倒是現成的柴禾。
寒門子弟們很自覺地散開去尋找食物清水,挖灶生火煮乾糧,忙得不亦樂乎,史小翠憤憤瞥一眼那些舒舒服服坐下來的品流子弟,嘀咕道:「每次都這樣,憑什麼咱們要伺候大爺。」
「這次未必咯。」蕭大強看一眼太史闌,她正帶著景泰藍揀柴,小子跌跌撞撞,揀兩根丟一根,跟狗熊掰玉米似的,太史闌大聲誇他能幹,景泰藍興奮得小臉放光,把蘇亞已經揀好的柴推倒,自己再揀一遍。
火堆熊熊燃起來,柴火充足,有人獵來了野雞,有人叉到了鮮魚,有人采來了野果野菜,樹枝噼噼啪啪燃燒著,鍋里的水很快沸騰,洗淨的魚放下去,十分肥美,不用油也浮起一層亮亮的油光,蘇亞拔了些野茴香放進去,頓時濃郁的香氣沖入鼻端。
一邊架起的烤叉上,野雞通紅鋥亮,嗞嗞冒油,史小翠扒開火堆旁一個泥坑,捧出黑烏烏的一個泥團,往地下一砸,頓時泥殼與雞毛同時脫落,露出裡面細白的雞肉,香氣飄散開來,夾雜一種少見的清香,史小翠道,「泥巴里混了青薊草,這樣做出來的叫化雞更有風味。」
景泰藍的口水已經泛濫成河。
一切齊備,太史闌招呼大家來坐,圍著火堆一大圈,灩灩火光,映紅年青的眉眼。
一直懶懶在一邊等著的品流子弟們走過來,毫不客氣撥開坐好的人,擠進去。
「手藝不錯,不愧是常干粗活的。」當先一個黃衣少年贊一聲,撕下一隻雞腿就啃。
寒門子弟們面有憤色,以往出外,寒門伺候品流,確實已經成為規矩,然而今晚這樣的規矩,忽然便覺得不可承受。
這是因為一個人的到來,喚醒了自尊和平等的意識。
只是助教在,太史闌在,眾人摸不准,要不要因為這樣的小事引發衝突,影響安全,目光都齊齊落在了太史闌身上。
太史闌抬手,扔出一隻包袱,啪一聲砸掉了那人的雞腿。
「你們的晚餐在這裡。」她淡聲道。
包袱散開,滾出僵硬的餅子,冰冷的饅頭,這是路上準備的乾糧。
「太史闌!」品流子弟們憤然站起,「你算什麼東西,敢這樣對我們?」
「想不勞而獲,先看自己有沒有資格。」太史闌淡淡道,「我們生火捉魚,兩位助教打獵,連景泰藍都自己揀柴,你們做了什麼?」
埋頭大啃的景泰藍抬起油滋滋的小臉,臉頰上掛一條雞肉,笑出三顆大牙,十分滿足。
「我們的身份,就是資格!」
「熊小佳。」太史闌道,「給花助教看看你最近的成績。」
熊小佳轟然一聲站起身,鐵塔似的身影籠罩住半個火堆,他的水蛇腰攻蕭大強笑吟吟仰頭看他,眼神充滿驕傲。
熊小佳扭著胯大踏步過去,真難得他能把凜凜雄威和纖纖細步糅合得如此妙到毫巔,姿態之妙,人人不忍目視,只有史小翠興致勃勃打氣,「大熊,夾緊!夾緊!」
「幹什麼!」那黃衫少年眼神慌亂向後退,「二五營不允許私下鬥毆……兩位助教,你們管不管管不管……」
「來,這叫化雞不錯,嘗嘗。」花尋歡遞個雞翅給李扶舟。
「多謝。」李扶舟彬彬有禮。
驚呼和求助,風一般從他們耳邊過去了……
「砰。」一拳悶響,夾雜一聲慘呼,片刻,熊小佳走回來,眼神忸怩,「不太好,本來想掛他到樹上的……」
大家默默點頭——貼在灌木叢里效果其實更好……
一片安靜里,太史闌的聲音還是那麼冷,「這回懂了?絕對武力,才是資格。」
品流子弟們互相望望,默不作聲走開,沒人理會那掉入灌木叢的黃衫少年。史小翠忍不住道:「你們不管他嗎?」
「有刺呢……」有人咕噥道。
蘇亞默不作聲過去,從灌木叢里拎出了那少年,對史小翠招招手,史小翠滿臉不情願從懷裡掏出針,兩人幫那少年取出滿頭滿身的刺。
品流子弟們臉色有點尷尬,黃衫少年勾著頭,臉色通紅,咬牙忍著沒喊痛,等兩個少女幫他處理完,才訥訥道謝。
蘇亞還是不說話,史小翠推了他一把,嘻嘻笑道:「楊成,下次少噁心我們幾句就成了。」
楊成滿臉羞愧,默默撿起地上乾糧,到一邊去吃了,也沒和他的有錢同學一起。
火堆旁又恢復了熱鬧,不過這次人流分得更明顯,品流子弟也出現了分裂。
或許分裂的再分裂,就是融合。
太史闌吃了幾口,目光一掃,忽然覺得少了一個人。隨即她聽見隱隱一陣哭泣,從背後傳來。
她站起身,拿了半隻雞,順著聲音轉過幾棵樹,停住腳。
獨自一人樹後哭泣的,是沈梅花。抱膝埋頭,雙肩聳動,沒有發現太史闌的到來。
她先前也想和寒門子弟一起幹活的,結果人人嫌惡地拒絕,背叛者總是很難被接納。之後她又打算和品流子弟們在一起,當然,人家也驅逐了她。
一頓飯都不知道到哪去吃,肚子又餓又痛,面對的臉孔都冷漠排斥,她只能躲在陰影里哭泣。
沈梅花正哭得傷心,忽然聞見一股香氣,隨即,胳膊被什麼熱熱的東西碰了碰。
她抬起頭,便看見太史闌的眼睛。
星光從濃密的樹梢灑下,那人臉頰線條明朗,褐色的眼眸也亮如星辰。
微冷,卻不遙遠,近在咫尺的光輝。
半隻烤雞在她眼前,散發著的似乎不是熱力,而是一個人在最弧度寂寞時刻,遇見的全部救贖。
沈梅花張著嘴,傻傻地看著太史闌,不敢接。
太史闌的個性,太過鮮明,接觸一兩次便印上心版,沈梅花不認為她是心軟的濫好人。
她警惕的四處望望,怕太史闌身後還帶著刀啥的。
太史闌手一松,烤雞油膩膩掉在沈梅花袖子上,她手忙腳亂接住,聞聞烤雞,終於忍不住飢餓的誘惑,張大嘴啃了一口。
「唔……好手藝……」滿嘴塞著雞肉,她含糊不清地贊,忽然便停止了咀嚼。
她捧著雞發呆,太史闌也不理她,半晌,沈梅花抽噎一聲,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嗚嗚……我烤雞也是很好吃的……」
太史闌不說話。
「嗚嗚……我不是故意要炫耀……我只是太高興了……」
「嗚嗚……我沒有要討好品流子弟……我只是……我只是……習慣……」
「嗚嗚……我不是有意要說你壞話……我是……我是……」她抬起糊滿眼淚鼻涕的臉,抽噎幾聲,「……有點嫉妒你……你不說好聽話……不愛笑……可她們還是喜歡你……我嫉妒……」
太史闌在她身側坐下來,皺皺眉,拿過那險些被眼淚污染的烤雞,撕了半隻雞腿,再扔還給她。
沈梅花哭了一陣,心情平復了一點,看太史闌面無表情在她身邊吃雞腿,不勸慰也不說原諒,忽然便覺得,這一天的陰霾都散了。
身邊的這個人,冷漠,強硬,沒有任何迂迴和婉轉,然而她站在身邊,便好像一座山倚在背後。
她撕了只雞翅,胳膊肘捅捅太史闌,「喂,雞翅比較好吃,骨頭都烤脆了喲。」
太史闌看也不看,「你手抓過,髒。」
沈梅花笑起來。
「唉,」她撕著雞翅上的肉,搖頭嘆氣,「我原以為我學了指揮,大家都要尊敬我,今天我算是明白了,真正強大的是人心。」
「回頭你和蘇亞坐一起。」太史闌道,「拋棄自己出身的人,往往為人所不齒。跨越出身,才有尊嚴。」
「跨越出身,才有尊嚴……」沈梅花喃喃重複了一遍,露齒一笑,「太史闌,蘇亞那傻女人一開始就說要跟著你,我還瞧不上,現在我才覺得,她眼光挺好。」
太史闌搖搖頭,「誰也不必跟著我。」她閉上眼,開始修煉,很快進入狀態,氣息勻長。
沈梅花羨慕地看她一眼,也有樣學樣盤起腿,卻一會兒晃晃身體,一會兒摸摸頭髮,半天沒個安靜。
等她好容易安靜下來,太史闌忽然睜開了眼睛。
四面風聲平靜,不遠處篝火噼啪,學生們談笑聲嘈嘈切切,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心中警兆,卻似一根鋼絲彈在耳邊,不住嗡嗡作響。
太史闌最近修鍊氣機,培養自己的精神敏感力,因為有基礎,進度可謂一日千里,此刻明明什麼都沒發生,她卻覺得,危機逼近。
「趙十三。」她仰起頭,對空呼喊一聲。
趙十三從一棵樹的樹梢上掠過來,太史闌道:「我覺得有點不對。」
趙十三一怔,神情立即緊張起來,閉上眼仔細感覺一陣,又伏地聽了一陣,搖頭道:「沒有啊。」
李扶舟和花尋歡都聞聲過來,也說無事,三人都是高手,感覺靈敏不會有錯,沈梅花鬆了一口氣,太史闌卻道:「不可不防。」
「梅花。」她轉頭對沈梅花道,「給你二十人,你負責安排,保證任何人在危險靠近時不受傷害,做到嗎?」
沈梅花眼睛亮了起來,卻猶豫道:「……他們會不會聽我的……」
太史闌拍拍手,學生們聚攏起來。
「李助教剛才說,我們難得出來,時辰還早,不如搞個演習。」她平靜地道,「考考大家這段時間學習成果,鍛鍊反應力和應變。」
花尋歡眼睛一亮,她本來有點擔憂,一點動靜都沒有,太史闌這樣興師動眾,會給學生帶來恐慌情緒,以及會影響太史闌的地位。沒想到太史闌順嘴謊編得天衣無縫,這樣有危險固然可以第一時間應變,沒有危險,學生們自己演習也說得過去。
李扶舟含笑看著太史闌,似乎對她順手拿自己扯謊很滿意。
學生們果然來了興趣,紛紛問怎麼演習。太史闌道:「分兩組,一組攻擊,一組抵抗,李助教和花助教不參戰,先行離開,他們會在合適時候,扮演敵人,對你們雙方展開進攻,你們要做的就是隨機應變,再集合在一起抵抗他們,兩位助教會酌情視你們表現評分,加入二五營年度考核分中。」
學生們大喜,躍躍欲試,太史闌道:「可自行選擇參加不參加。」
「我去我去。」寒門子弟十分踴躍。品流子弟一臉猶豫,太史闌的這個提議,又有挑戰性,又能加分,眾人在二五營內少有競爭機會,人人都不禁心動。
猶豫了一陣,那扎了滿身刺的楊成終於先開了口,「我……我可以參加麼?」
太史闌點頭,又道:「現在是演習,日後便可能上戰場。戰場上只有生死交託的兄弟,沒有半路逃逸的戰友。人命同重。不允許貴賤之分。貪生怕死、出賣戰友、臨敵畏怯,拒絕協作。扣分。」
楊成點點頭,跨入寒門子弟隊伍,「你們總笑我們嬌生慣養。是不是漢子,今日也要你們見見。」
有他帶頭,陸續又有品流子弟加入。
花尋歡低聲咕噥,「死女人,這麼多人分數怎麼算。」
「看誰順眼給誰。」太史闌淡定走開。
花尋歡,「……」
「這是考驗日常所學的機會。」太史闌道,「擅長什麼,自己請纓,分工合作。」
學生們聚在一起議論,花尋歡遠遠看著,嘖嘖讚嘆,「李先生,你看,寒門和品流聚在一起,為同一件事努力,二五營自成立以來,你我首見啊。」
「太史姑娘非池中物。」李扶舟微笑,「或許將來,她改變的不只是二五營。」
「我倒覺得,她若能改變你,才叫最大奇蹟。」花尋歡偏頭玩笑,「李先生,認識你也有幾年了,我就沒見你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沒見你對任何女子有所不同。她會是個例外嗎?」
李扶舟稍稍沉默,忽然道:「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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