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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水中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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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水幕的感覺很奇異,像瞬間越過時空抵達蓬萊,日光近在頭頂,水汽簌簌似細雨落。

只是剎那之間,容楚攜帶一大一小,越出三丈距離,落在一片砧板上,離那盆已經不遠。他略略調勻呼吸,帶著兩人遊了幾步,再次破空而起,穿水而去,幾次起落之後,終於到了那水盆邊。

仔細一看是個挺大的米桶,裡面居然還有一卷一卷的鍋巴,這邊有風俗,把吃不完的鍋巴燎焦,捲起,用作應急食用,不知道是哪裡大戶人家善於持家的媳婦,專門用一個桶存放這些鍋巴,桶深,這些鍋巴居然沒被水打濕。

此時此地遇到這麼一個東西,真是意外之喜,容楚立即將景泰藍放進去,小子一進去就熱淚盈眶,扒著桶邊含淚道:「……好幸福……」

「確實。」太史闌冷靜地道,「我原以為是個尿桶。」

「沒關係……」景泰藍從桶底揀鍋巴吃,小嘴塞得鼓鼓的,甜蜜地道,「國公坐……抱著我……」

太史闌點頭,深以為然。

容楚險些順手把鍋巴桶給推出去……

太史闌看他臉色微微有些發白,在激流中帶兩個人橫飛而起可不是件容易事,也不再和他鬥嘴,這桶沒有把柄,只有兩個銅環方便提起,她把容楚的腰帶綁在桶邊,道:「你進去歇歇吧,勉強能擠一擠。」

「然後你推著?」容楚微笑,「然後遇上援救者,就看見我在桶里,你在桶外推著我?太史闌,你是存心讓我這輩子沒臉見人吧?」

「大男子主義無可救藥。」太史闌點評。

「大女子主義自以為是。」容楚並不懂「大男子主義」是什麼東西,但也不妨礙他猜出這是什麼意思,並因此立即推測出大女子主義的概念並加以有力駁斥。

太史闌瞟他一眼,不得不承認這傢伙確實絕頂聰明。

「進去吧。」容楚拎起她,往桶里一放,「是女人就別逞能。」

太史闌靠在桶壁上,半闔著眼,她確實精疲力盡,雖然還想堅持,但幾乎在身子離開流動的水,觸到堅實的桶壁的那一刻,全身的肌肉便不聽使喚地罷工,每根骨頭都似能聽見在吱嘎作響。

倦極之下,她也不想再辯駁,迷迷糊糊,迎著殘陽的一點光,唇角微微一勾。

正面對著她的容楚的手,忽然微微一松,如果不是因為太史闌已經先把他系在了桶把上,或者他就會因失神瞬間被水沖走。

稀薄殘陽下,那個蒼白的女子的一個模糊微笑,朦朧如蒙紗,多一層平日沒有的嬌軟,少無數平日包裝的凌厲,似鑽石打磨,隔窗看雪,清透、溫軟,而光華。

不常笑的人,笑起來,驚艷到令人驚心動魄。

一霎心動被不和諧的聲音打破。

仔細一看,吱吱嘎嘎的聲音,是景老鼠在吃鍋巴,這玩意費牙齒,捧著鍋巴的景泰藍臉頰鼓鼓的,嘴巴上都是黑黑的焦屑。

「累死啦……」他向太史闌撒嬌。

「少吃點,不然等下沒水喝。」

一顆梨樹橫臥在前方水域,容楚眼疾手快,在經過的那一瞬采了十幾個梨子。

「好快。」景泰藍鼓掌。

「經常要應付很多女人,自然快手。」太史闌說。

正要遞一個梨子給她的容楚,聞言將梨子送進了自己嘴裡。

太史闌慢慢嚼著鍋巴,順手塞了塊鍋巴到容楚嘴裡,「景泰藍吃剩的,你吃。」

容楚瞅著那鍋巴——為什麼他要吃剩的?

不過這好像是這女人第一次餵他吃東西……

他最終張嘴,將鍋巴含了,舌尖一卷,掃過太史闌的手指。一雙水光流溢的眼睛,笑吟吟瞟著她。

「洗乾淨了?」太史闌道,「先前給景泰藍把尿,一直沒來得及洗手。」

……

容楚決定,等他老去,寫《紅顏錄》,一定要把「煞風景」和「無情趣」作為女性兩大必須口誅筆伐之惡習。

水流漸漸緩了下來,沒有再發生巨響,但水勢不減,而且也始終沒有看到人影,四面茫茫水域,淹沒兩岸,始終找不到可以停靠的陸地,太史闌懷疑,可能就在堤壩斷裂那一瞬,她已經被水衝下了很遠,問問容楚,果然如此,所以他也覺得,能找齊景泰藍和她,真是奇蹟中的奇蹟。

天色漸漸的暗了,天黑之前找不到陸地,就最起碼還要漂流一夜,雖說現在是初夏,可是河水依舊很冷,泡久了誰也吃不消。

「我們輪換進桶休息。」她要爬出來。

「小心翻了!」容楚按住她,「你給我先睡會。」

「哪裡睡得著。」太史闌凝視著他的臉色,「男人逞能也很傻。」

「少年時我隨父親在北越作戰。」容楚淡淡道,「雪地里一埋兩天也是有過的。這點水還泡不死我。」

「聽說老國公英勇善戰,真可惜從來虎父犬子。」

「嗯,你這番評價很特別,和家父不謀而合。」

太史闌拍拍蜷縮在她懷中的景泰藍,於無人看見的黑暗處,露一點淡淡笑意,「所謂英雄所見略同。」

「如此有緣,乾脆做他的兒媳婦?」

「虎媳焉可配犬子?」

容楚似乎在笑,笑聲悶悶的,「太史闌,天下有你這麼驕傲的女人麼。」

「你如今見著了。」

「是,我如今見著了。」容楚沉默了一會,再開口聲音里已經沒有笑意,他冰涼的手指摸索上來,觸及了太史闌抓在桶沿的手,「太史闌,我曾覺得你太特別,太勇敢,如今我卻希望你再特別些,勇敢些。」

「嗯?」

「足夠特別和勇敢,或許我才能有機會……」容楚忽然不再說下去,捏了捏她的手指,又放開。

「睡會吧。」

太史闌沒有再說話,她靠著桶壁,景泰藍在她胸口發出細細的鼾聲,身後就是容楚,將頭擱在桶沿,靠著她,輕輕的呼吸就在她耳側,奇異的,依舊那種芝蘭青桂香氣。

月光斜斜照過來,三個人清冷卻不寂寞的漂流。

河岸始終看不見,也不知道是不是無意中被捲入了大河,這附近有泯江,區域廣闊,分支眾多,攔江壩一毀,把人卷過去也說不準,因為附近已經看不到建築物的屋頂和居民家中漂出的事物,只有茫茫的水域,泛著無邊無際的淡淡螢光。

這一夜也便過去了。

只是過得也不是那麼容易。

容楚也是長途奔波,決然入水,找尋景泰藍和太史闌花費了太多力氣,之後又凌空帶人找到這個桶,隨後在水流里長久浸泡,水下暗流涌動,他要不斷調整身形,和水流做抗,還要護住桶,提防不要時時撞到硬物或阻攔物,鐵打的人也經不住這樣的時刻耗費,凌晨最疲倦的時候他睡了過去。

偏偏此時,桶經過一個水勢較低的流域,嘣地一聲,系帶被不知什麼尖銳物體割斷。

太史闌忽然睜眼,一把抓住了容楚!

她也一直沒敢睡踏實,幾乎每刻都要醒來一兩次,剛才心中忽有警兆,才及時醒來。

若慢了一步,或許下一次睜眼,就看不見容楚這個人。

雖然抓住了他,但容楚的手腕也被水中掠過的不知什麼東西割破,險些割到動脈,太史闌撕下衣襟包紮了,卻不敢樂觀。此刻身邊沒金創藥,傷口頗深,又泡在不怎麼幹淨的水裡,萬一感染怎麼辦。

再次要求和他替換,就差沒勒住他脖子威脅,容楚根本不理她,太史闌也沒辦法自己爬出來,沒容楚協助,平衡掌握不好。

一夜就在這樣不停睜眼,迷迷糊糊的狀態中過去,醒著時耳邊是呼嘯的水聲,睡著時依舊枕桶聽河流,來來去去都是那種漫長流溯的聲音,伴隨他輕輕淺淺的呼吸,像時光在河流的罅隙里被慢慢拉長,而她在夢境的盡頭,長久地奔走。

有時朦朧中會不自覺拉住他的手,指尖觸著便不自知緊緊相扣,黎明的天色下,濕漉漉的手指,扣住一場浮沉。

天光漸漸亮了,望出去卻還是昨日浩浩湯湯的水,景泰藍在太史闌懷裡不安地扭動,迷迷糊糊呢喃,「麻麻……熱……」

太史闌一摸他額頭,有點燒。

景泰藍本身體質應該很好,但由於中了慢性毒,有所損傷,如今慢慢餘毒拔清,又被太史闌拉著鍛鍊,身體還算不錯,但畢竟小小年紀,受驚泡水,還是生起病來。

容楚睜開眼睛,忽然道:「到盡頭了!」

太史闌一轉身,就看見後方巍巍高山,這裡赫然像是某條河流的下游。終於到了陸地了。

然而隨即她便覺得水流加快,推著桶一瀉而下,四周的景物風一般從眼前掠過,連綿成一條色彩斑斕的長線。

「為什麼這麼快!」感覺到底下的水流不僅僅是快,還似乎有一種吸力,太史闌喊聲也不禁加快,是遇到漩渦了嗎?這又不是海上,哪來的漩渦?

容楚忽然起身,掠上桶沿,向前遠遠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好像到了邊境北墨山,這地形……水流是向下的!斷層!瀑布!」

太史闌唰一下從桶中站起,抱住景泰藍就要往外爬。

哪怕此刻落在水裡,也比在桶中落下懸崖粉身碎骨來得強。

「那邊有道山澗!」容楚忽然道。

太史闌好容易才看見,在幾株亂藤中間,露出窄窄的一點山體縫隙,四面崖石嶙峋,底下隱約一點山石,山石上方有一株突出的老松。

但位置離這裡很遠,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確定那裡可不可以爬上去,底下那點隱約的山石,連一個人都站不住。

「不行,站不下!」

「必須試試,萬一是下半截淹在水下呢?」

瀑布已經接近,轟鳴的水聲蓋住人聲,對話要扯破喉嚨喊,這一日一夜,太史闌的耳朵幾乎都被這種聲音灌滿,她懷疑脫險後耳朵要聾一半。

水流之急無法形容,卷著碎石斷枝和各種漂浮物,滾滾從桶邊過,景泰藍此刻清醒了些,扒著桶邊,一眼看見前方不遠的巨大虛空,迷迷糊糊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貓似的。

然後他眼睛更圓了——因為他飛了起來。

容楚再次破水而出,帶著兩人飛身而起,這回他的縱起更加艱難,因為他還拎著桶。

不敢棄桶,是怕到了那裡,真的底下沒有山石,那還得想辦法把桶給栓在山崖邊。

這一起身,又在一日夜漂流之後,更加艱難,容楚的身形卻依舊從容瀟灑,瀑布之前水流參差,濺起大片碎玉亂瓊,他橫穿而過,腳底煙雲。

幾番縱落,逆流而上,已經快到山崖邊,忽然太史闌心中一跳,覺得風聲有異,一轉頭,正看見斜側的一座山崖上,有塊懸浮的大石被突增的激流連番衝撞,終於從山體剝離,順著水流一路向下,濺開一片片巨大的水花。

這處地形如梯,一級一級向下,直至最後一個戛然而止,每層落差都不算小,導致巨石落下的時候,一層層地碰撞,石片層層濺開,也不知道和哪塊巨石相撞,忽然砰一聲巨響,幾塊中等大小的石頭飛射四濺。

其中一塊砰一聲撞到了桶身,嘩啦一下,桶身下半截和桶底粉碎。

太史闌在桶身被撞那一刻,一把抓住景泰藍——桶底已碎,要掉一起掉!

啪又一聲巨響,眼前木屑紛飛,一隻雪白的手掌探了進來,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

水花亂濺亂石呼嘯光影紛飛,四面混亂迷離,迷離的景象里,太史闌清晰地看見,容楚在半空大轉身,飛鳳般向山崖而去的身形,詭異地彈成一個人體幾乎不可能達到的弧度,那樣的摺疊,讓她擔心他的腰會不會折斷,然而這還沒完,在那樣的摺疊和懸空之中,他還能稍微挪了挪身體,只是這麼一挪,太史闌清晰地聽見他腰間發出「喀」的一聲。

然而也正是這幾乎違背人體生理能力的一挪,使容楚間不容髮地閃開了兩道夾擊而來的亂石,兩道石頭咻咻擦他腰部而過,在水面上滑出長長一道白痕,容楚頭下腳上,身子彈開,手閃電般一抄一甩,太史闌和景泰藍瞬間連桶被甩出。

砰一聲桶撞上一塊飛石,正好將殘餘部分撞碎,還不傷桶內兩人分毫,撞擊的作用力令太史闌和景泰藍飛了出去,正落向那處山石。

這分明就是容楚精妙的計算了,百忙中太史闌轉頭一看,容楚飛身而起,足尖在她腳尖一點,身子已經越過了她,搶先落在了山石上。

這一落,他全力出手依舊從容的臉色,似乎又有變化,一抬頭,太史闌和景泰藍已經落向了他。

容楚一手接住太史闌,往懷裡一揉,一手從她懷裡奪過景泰藍,揚手往斜上方一拋。

他這一拋的時候,太史闌再次清晰地聽見那聲腰骨發出的「喀」聲。

砰一下,景泰藍准准落在那株老松上,老松晃了兩晃,便穩穩托住了他,景泰藍兩眼發直地揪著松針,一顆小心臟悠悠起伏了兩下,確定安全後才吁出一口長氣,拍拍小胸脯,一眼看見旁邊有不少松子,小心翼翼地采了一顆,捧在手裡,呵呵笑了笑。

小子一日夜間屢經生死之險,一開始還驚慌哭泣,現在已經學會苦中作樂了。

太史闌看見容楚拋出景泰藍,一驚之下險些跳出,隨即明白他要做什麼,再看景泰藍確實安全,也吁出一口長氣——不得不說容楚的反應和應變能力超卓,在這樣的環境下,他竟然將什麼都計算好了,連老松樹可以讓景泰藍存身,不必再占山崖下這點地方,但又不足夠太史闌爬上去,都算得精準。

腳下水波一簇簇過,容楚靠在山崖上,將她緊緊抱著,太史闌一低頭,才發現祈禱沒有成功,這一點山石底下根本沒有大片的實地,頂多只夠一人站立,難怪容楚要將她抱著。

再抬頭,倒發現件好事,上方不遠就有突出的山石,以容楚的輕功,完全可以躍上去,再以樹藤為繩,將她們也給拽上去,一步步地就可以上山頂,正式脫險。

太史闌微側頭,看著容楚,這麼明白的事,她不知道他為什麼想不到。

她忘記自己正緊緊靠著容楚,這一側頭,自然將臉頰和半邊嘴唇湊到了容楚身邊,容楚正靠著崖壁,嘶嘶地吸著氣,忽然臉頰一軟一涼,一睜眼,她的唇就在眼下。

他立刻毫不客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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