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我想你要我!(2/2)
「他是人,不是弱草。」太史闌回頭看他,「也許你們看他,金尊玉貴,必須處處小心,可我覺得,在他擔下那些責任之前,他首先是個人,是個孩子。」
「是個孩子,就應該享有他的童年,在該瘋的時候瘋,在該玩的時候玩,想打滾就打滾,想尖叫就尖叫。」太史闌淡淡道,「沒有誰有權利剝奪這樣的快樂和自由。」
「過於放縱,多成紈絝。」
「天性的不予約束,不等於對人性的放縱。」太史闌拍景泰藍的腦袋,「現在想做什麼?」
「想唱歌。」
「那就唱。」
景泰藍扯開嗓子就唱,咿咿呀呀不曉得是什麼玩意,分貝尖利,音色恐怖,侍女搖搖欲墜,容楚手按胸口。
太史闌面不改色。
一曲唱完,她道:「很好,還想要什麼?」
「蠶豆項鍊……嘻嘻,你剛才說的。」
「可以,但是今晚要背完《大學》第四章。」
「好。」平常很抗拒背書的景泰藍,點頭如搗蒜。
太史闌回頭看容楚,容楚神情有點發怔。
他忽然就想起自己的童年,書房,臥室,臥室,書房,記憶中似乎沒有綠草藍天,沒有狂奔瘋跑,沒有縱情歡笑,沒有此刻景泰藍,純真明亮的笑意。
在今日之前,他也沒見過景泰藍,這樣純然信賴,發自內心的笑過。
一直不認為,屬於他們這些貴族少年的童年生活有什麼不對,然而此刻,忽然覺得,或許真的有點不對。
心深處某座堅實的意識堡壘,裂一道細微的縫,被一道來自天外的明亮堅執的光,照亮。
容楚的呼吸,亂了一分。
「為什麼不可以吃這些……」景泰藍忽然問。
容楚沉默,答案原本溜熟,此刻卻不想再說。
「因為很多人覺得,如果給你吃了季節性的東西,你會在不是季節的時候隨意索要,求而不得,會殺人。」太史闌道,「景泰藍。蠶豆、香椿,只有春天才有,河豚不處理好會有毒,䰾肺是當地特產魚類,也是春汛時才有。那麼,你會不會在冬天要吃這些?」
「不會。」景泰藍搖頭,「冬天沒有呀。」
「如果你在冬天要吃,廚師拿不出來,你會不會殺人?」
「為什麼?」景泰藍瞪大眼睛,「冬天沒有呀!」
同樣一句話,他後一句的語氣十分驚訝。
不是不認為,而是根本就覺得不應該。
不認為,還有可能動搖犯錯,不應該,那是從根本道理上的杜絕。
「一個告訴他,便可以不再犯錯的道理,為什麼不告訴他,而選擇讓他失去選擇的權利?」太史闌抬頭問容楚,「你們把他當人看了嗎?」
容楚無言以對。
然後他發現,桌上沒菜了……
「給國公上燕窩鴨子明爐火鍋,罐煨山雞絲紅白火腿。」太史闌抱起景泰藍,吩咐侍女。
容楚的小眼神又沉了下來,太史闌不理他——有病,幫你守住你們尊貴的習慣,有什麼不好?
她只有興趣打破景泰藍的枷鎖,以及她自己的。
殊不知容楚最恨她的就是這一點——為什麼不嘗試打破我?嗯?
「還要吃香椿……蛋……蛋……」景泰藍不舍地抓著桌邊,屁股賴得遠遠。
「吃多不消化。」太史闌命侍女抱他走。
「不要!不要!」景泰藍忽然尖叫起來,小腿拼命蹬侍女肚子,「要吃!要吃!」
「沒了,去背書。」太史闌示意侍女不要理他,繼續走,景泰藍尖叫,伸手去薅侍女頭髮,抓在手上狠狠地扯,「不要——不要——」吼得驚天動地,侍女被抓得眼淚汪汪。
他一向乖巧,這還是第一次發脾氣,一發就近乎歇斯底里,少見的狂躁。太史闌怔了怔,忽然發現自己犯了錯。
她一直以來調教他,是讓他「接受」,但從未注意過,這小子對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不容拒絕和搶奪。
以他的身份來說,會有這種毛病並不奇怪,或者也該有這種毛病,可是太史闌看著景泰藍毫不容情拉扯侍女頭髮的小爪子,火蹭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吸了口氣,她沒有發火,過去按住景泰藍亂揮的爪子,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景泰藍,聽我說,香椿很難得,附近都沒了,你放開她,想吃也要等到明天。」
「不要!不要!」景泰藍根本不聽她說什麼,亂蹬亂抓,「香椿!香椿!」
「景泰藍!」太史闌冷喝,去掰景泰藍的手。
小瘋子此刻腦子裡只有「東西被搶」一個念頭,誰擋誰就是他敵人,立即靈活地向後一縮,他手裡還抓著他的小薄瓷碗,抬起來一揮一擋。
「啪。」
清脆的破裂聲蓋過尖叫吵嚷,景泰藍抓著半邊破碗,不動了。
侍女張著嘴,一臉慘白。
容楚忽然飛快地掠過來,一把奪過景泰藍手中的半邊瓷碗,景泰藍傻傻的,也不曉得動彈。
太史闌捂住額頭,不動。
「我看看。」容楚口氣難得有點焦灼,伸手去掰她的手。
太史闌想避讓,頭暈眼花的哪裡抵得過他的力氣,手一讓,一股鮮血順著額頭緩緩流了下來。
鮮紅的血跡自光潔的額頭蔓延,一縷黑髮蔫蔫地被泡軟。
景泰藍眼睛瞪得不能再大,烏黑的瞳仁里,漸漸瀰漫上血色和無限驚恐。
他似是想撲上前,又似是想逃避,張開雙手不知道該幹什麼,身子大力向後一仰,砰一聲後腦撞到抱住他的侍女的下巴,侍女痛呼,他卻好像全無感覺。
太史闌張開眼,正對著景泰藍的眸子,看見孩子的巨大驚恐。
她原本不想嚇著景泰藍,此刻忽然覺得,讓他直面她的流血,也好。
但她也不打算矯枉過正,往後一倒裝被打死好加深印象——教育也有其限度,任何時候都不該給孩子種下恐懼的種子。
她注意力都在景泰藍身上,沒注意到容楚的眼神。
或許容楚自己這一刻都沒注意,他看著那道並不算大的傷口時,眼神竟然是焦灼的。
「來人!」他道,「快拿藥箱來……」
他的話被太史闌止住。
她鬆開手,面對景泰藍,景泰藍捂著眼睛拼命向後扭身子,太史闌從侍女手中接過了他。
景泰藍一落到她懷裡,僵硬繃緊的身子忽然就軟了下來,放下擋著眼睛的手,驚惶地仰望她的傷口,伸出小肥手試圖去堵住流血的傷口。
傷口本來要停止流血了,給他這麼一碰,頓時又綻出鮮血,容楚想阻止,太史闌用眼神阻止了他。
景泰藍驚慌地發現,自己堵不住流血,眼淚忽然就一串串滾落了下來。
只是瞬間,長而翹的睫毛上便霧蒙蒙掛滿晶瑩的水珠,他開始抽噎,「……你要死了……你被我殺了……」
「景泰藍。」太史闌將頭擱在他小小的肩膀上,「不,我不會死。」
「真……的……嗎……」
「我不會死。」太史闌道,「但是如果傷口往下一點,到達眼睛,或者往上一點,刺入太陽穴,或許就真的會死。」
景泰藍激靈靈打個寒戰,眼底有慶幸也有畏懼。
「你記住。」太史闌緩緩道,「人的生命可以很強悍,也可以很脆弱,癆病鬼可以咳喘著活幾十年,壯漢卻可能因為一拳而倒斃。但無論如何,生命只有一次,所以,尊重它。」
景泰藍似懂非懂地望著她,沙啞著嗓子道:「……她們說我可以殺……」
「剛才我有沒有錯?」
「沒有……」
「那麼你覺得你做得對嗎?」
「不對……」聲音小如蚊蠅。
「你讓無辜的我流血了。」太史闌道,「以後還希望發生這樣的事嗎?」
「不……不……」景泰藍大頭亂搖,看得太史闌頭暈。
一雙手在她身後輕輕扶住了她,芝蘭青桂香氣淡淡,是容楚。
太史闌身子有點發軟,也懶得掙扎,向後靠了靠,依在容楚的胸膛上。
嗯,娘娘腔看起來不咋強壯,但這胸口倚著還是挺舒服的,太史闌眨眨眼,想著難怪那許多女子,貪戀男子寬厚的胸,男人給予的包容和保護感,會讓再堅強女子的心,也瞬間沉溺,恍惚間似尋到港灣。
容楚似乎輕輕嘆息了一聲,將她攬得更緊了些。
「景泰藍。」太史闌抱住那孩子小小軟軟的身體,在他耳邊輕輕問,「告訴我,你很討厭失去,是嗎?」
景泰藍身子忽然大大一震。
他抬起眼睫,淚痕未乾,眼神里驚恐初去,又泛上因世事涼薄導致的黑暗。那黑暗突如其來,遮蔽他的明亮,他像是被一支真相的箭擊中,泛出滿目的傷。
太史闌按著他毛茸茸的腦袋,將他貼近自己,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有人曾搶去你愛的東西……是嗎?」
景泰藍僵僵地坐在她腿上,愣了好半晌,忽然一頭撞入她懷中!
他撲得如此用力,像要將自己揉進她的胸中,在她的懷抱里撞散自己,或者撞散他幼小心靈里,長久以來一直無法承載的沉重。
幾乎太史闌在感覺到他撞過來那一霎,就覺得下巴一涼。
那是瞬間飛濺的淚水。
身後的容楚動了動,似乎要擋住那一撞,然而最終他停住,只是將太史闌扶得更用力了些。
「……我的狗狗……」景泰藍在太史闌懷中輾轉,沒有痛哭,然而每聲嗚咽都是山間最幽咽的泉,屬於孩童無法自救的悲傷,「……她殺了……」
「……小寶兒……陪我玩……她殺了……」
「……翠翹……教我練身……她殺了……」
「……我的玩具……她都燒了……」
太史闌胸口漸漸冰涼,被淚水一層層浸濕。
觸及肌膚的那處布料,承載的不是淚水,是一個坐擁天下、人人以為必然幸福無倫的孩子,曾經最絕望最寂寥的失去。
他是那宮廷的主人,是天下的主人,是萬物的主人,然而那個小小的主人,坐在景華殿高闊的藻井下,赤腳貼著冰涼的金磚,一遍遍聽著那些屬於他,愛過他,他也愛過的人和物,離去的慘呼和嗚咽。
從此他憎恨失去,並因此不敢再愛。
因為幼小的心,漸漸知道,他愛了,喜歡了,在意了,便會有一雙冰冷的手,一個冰冷的聲音,奪去那些溫暖的、美麗的、可愛的一切,讓黃金龍座冰冷的把手,告訴他什麼叫——寡人。
景泰藍貼在太史闌胸口,淡淡的血腥氣讓他想起那些赤腳貼著金磚的冰涼的夜,那樣的夜似乎漫長永無止境,在噩夢的那一端。
他的眼淚無聲無息滾滾而出,似乎永無休止,他並不十分清楚為什麼要哭,只是莫名地覺得悲傷。
太史闌胸口冰涼,貼在她臉頰的孩子的臉冰涼,身後扶住她肩的容楚,手指也冰涼。
玉階如雪月光寒,幔帳重重里,相擁的三人,似一座彼此相攜不願分離的雕像。
容楚再次發出一聲嘆息,有些恍惚般輕輕道:「我怎麼忽然覺得,這一幕屬於我……」
還有一句話沒說出來,「像很多年後,一家三口……」
因為知道荒唐,所以他不說。
太史闌也沒聽懂他的意思,她關注景泰藍,看他哭到抽搐,小身子一抽一抽,回頭望了望容楚,容楚衣袖一拂,點了他睡穴。
發泄過頭也會傷身,這樣正好。
抱起熟睡的景泰藍,慢慢拭淨他的淚痕,太史闌始終默不作聲,一邊擦一邊走神,完全忘記自己腦袋上還在流血,直到容楚忍無可忍地道:「你可以讓我給你包紮了吧?」
太史闌頭也不回,順手從身邊侍女手中抽出一塊白布,擦了擦。托盤上有金創藥,她仰起頭,藥粉倒在手心,準備按上傷口。
容楚忽然拍掉她的手,一手拿過金創藥,一手按住了她的脖子,「放手,你這樣不怕留疤?」
「放手,不准掐我後頸!」太史闌最討厭別人抓她後頸,這會讓她覺得自己就像被掐住脖子的貓,下一瞬容大爺或許就能將她拎起來甩啊甩。
容楚的手指還可惡地觸及了她的耳後,她渾身顫了顫,幾乎立即,耳廓就紅了。
容楚此時注意力卻不在她的敏感處,理也不理太史闌的抗拒,撥開她被血濡濕的亂發,他語氣不太客氣,動作卻極細緻,頭髮被血粘住,有些靠近傷口,他怕撩起頭髮牽動傷口,便用指甲先一絲絲將亂發理順。
傷口位置很巧,當真下一分到眼睛上,上一分到太陽穴,只怕將來難免要留疤,不過可以用鬢髮遮住,容楚搶過金創藥自己親自處理,也是因為想要將傷口儘量處理得平整收斂,將來疤痕不明顯。
要像太史闌那樣隨便撒撒包紮,估計難免就是一條紅蚯蚓。
真沒見過哪個女人,像她這麼不注重容貌!
她是不把自己當回事,還是不把自己將來當回事?
容楚心情不豫,動作依然輕柔。兩人靠得極近,彼此都下意識屏住呼吸,可再怎麼屏息,屬於容楚那種無處不在的芝蘭青桂香氣,還是氤氳在了太史闌鼻端,太史闌睜著眼睛,正看見近在咫尺的容楚的臉,這麼近,居然依舊找不到毛孔和任何瑕疵,屬於肌膚的細膩光輝,如珠如月,如世上最精美的綢緞。
而他微微垂下的眼睫,刷出一彎淡淡的弧影,像世外最寧靜的島嶼,漂浮在煙雲的盡頭。
太史闌閉上眼睛。
美色惑人,不過骷髏。
好醜,好醜。
容楚淡淡地瞟她一眼——嗯,剛才那個角度他自認為最美,這殭屍女抵受不住了麼?
「好了。」他手指輕輕按了按傷口,在旁邊侍女遞來的手巾上拭淨手,一低頭看見太史闌仰起的臉,淡粉色薄唇,正在眼前。
他的手,忽然停了停。
一直都知道她唇形長得好,薄而誘惑,然而這個角度,淡淡光線下,那微抿一線,輪廓分明,介乎柔軟和明朗之間的唇的弧度,和那一層光潤的淡粉色澤,突然就讓他心一盪。
心蕩了,意識也在盪,幾乎毫不猶豫,他忽然,飛快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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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件不開心的事讓親們開心下。話說去年千金完結休息期間,我改稿改煩了,就去寫些別的,寫最多的就是要月票的詞兒,各種要—哭著要、打滾要、文藝要、搶劫要、綠茶要、女漢紙要、唱著要、吼著要、夾充氣娃娃裸奔要…要得眉飛色舞樂不可支,亂七八糟存一大堆,準備以後開文,每月初輪流派用場,每天都換新花樣,要出風格,要出水平,要出時代新水準,不在第一天把兜掏光決不罷休…
結果,瀟湘改版了……改版了改版了……
我那一大堆白瞎了……白瞎了白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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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還要毛的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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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初還是蹲那好好寫字吧您哪!
哭瞎……
(賣萌完正色曰:曉得改版啵?不要有壓力。順便感謝月初就掏票的神人們,活活亮瞎了我的鈦合金近視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