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誘(1/2)
原先太史闌想著煽動本地人鬧事,挾持或者殺了海姑奶奶,奪了大船回靜海,如今見海姑奶奶防備這麼嚴密,倒不好輕舉妄動了。
司空昱瞧著她筆直而衣袂飄舉的背影,只覺得這女子沉思時氣質越發威重,近在咫尺,卻若遠在天涯。
或者,她一直就在那片天涯,他從未有福走近。
或從內心深處,他也知道他不應真正走近她。
他有點茫然地撫撫心口,觸手空虛,才想起來隨她赴宴時,已經將隨身帶的簪子解下。想到簪子他微微有些恍惚,想起當初在天授大比時,接到的那封信。
恍如晴天霹靂,劈散靈魂意志,驚駭、懷疑、不解、猶豫……二十載舊夢忽成真,顛覆的卻是一生。
之後才有那暗室交鋒,和她一場生死相搏,清醒後更覺迷茫——二十年執念和當前所戀,到底孰輕孰重?
他不願再面對這苦痛抉擇,自請遠赴靜海。不想沒過多久,她竟然也就藩靜海。
或者這就是命,兜兜轉轉避不開。
司空昱長吁一口氣——他真願和她長避這世外小島,棄一切無謂繁華,永遠不染人間塵埃。
可他知道她必定回去,她的歸宿,不在他處。
海潮來去,機械不休,不知人內心輾轉起伏。
那邊屋子裡忽然有喧鬧之聲,一改先前的凝重氣氛,想來會議已經結束,並議定了章程,隨即有幾個海匪奔過來,拉司空昱道:「魚姑奶奶叫你去呢。」
司空昱看了太史闌一眼,太史闌點點頭,眼看司空昱隨著海匪去了,自己趁人不注意,也慢慢跟了上去。
屋子裡眾人正說得歡快,辛小魚坐在海姑奶奶下首,笑吟吟道:「姑奶奶此去,定然旗開得勝,斬殺巨獠,順利助老爺子奪回靜海,揚威海上!」
海姑奶奶微微一笑,神情自得,眼角瞄著她,道:「別只說得好聽,如此大事,可有重禮相賀?」
辛小魚笑得更加諂媚,「自然要獻上最好的,我已經派人去請。」
正說著,人聲一靜,海姑奶奶抬頭,便見司空昱進門來。
她眼睛一亮,滿堂鬧哄哄的粗豪男女安靜下來,很多人盯著司空昱的臉,露出嫉妒又鄙薄的神情。
司空昱皺著眉,他自然知道現在自己在這些女人直勾勾的眼神里,是只上鉤的漂亮魚兒,依他的性子,定然沒有好臉色,不過惦記著太史闌另有打算,只好先忍著。
對面高坐的海姑奶奶,相貌和海鯊有點相似,大眼大嘴大五官,不算很美,笑起來時卻眼角彎彎,幾分冶艷,身材微微豐腴得恰到好處,周身透出久經歡場的成熟婦人才有的風情。
她眼角微彎,只一霎便將司空昱從頭掃到腳,眯著眼睛,滿意地笑起來,「魚妹子,你這株珊瑚,可真是株好樹。」
「當然,」辛小魚滿臉誠懇,「最好的自然要獻給海姑奶奶。」
海姑奶奶笑吟吟頷首,伸手款款招司空昱,「過來我仔細瞧瞧……」
「瞧什麼瞧,果真一幫海匪,沒見過世面。」忽然有聲音從人群後傳來,清冷譏誚,如冰珠落玉盤。
眾人將這話聽得清楚,齊齊變色。
海姑奶奶眉梢一挑,放下手,似笑非笑看向人群中,聲音來源處。
屋外的眾人被她眼光所掃,齊齊向兩邊避開,便現出一個人來。
海姑奶奶一怔。
屋子門戶寬大,沒有庭院,對面就是沙灘,透過大開的門,可以看見人群中那人,修長挺拔,卓然而立,一襲淡青色鑲金邊長袍,迎風飄舉。
隔得遠,看不清那人面貌,只覺得一雙寶光凌厲的烏黑眸子,遠遠掃過來,接觸這人目光的所有人,都心中一震。
海姑奶奶微微直起了腰。
那人已經走了過來。
步伐微快,卻不顯急促,既無女子嬌柔之態,也無男子虎步之形,卻依舊令人覺得凌厲,像刀鋒忽然從天外劈來,還未接近,便凜然而覺壓力。
海姑奶奶眼睛一亮。
那人迅速走近,寬大衣袍被海風掀起,一雙穿著雪白長褲的腿修長筆直。眾人目光痴迷地上移,正看見一張難以描述的臉。
有點清瘦,乍一看並不驚艷,並不如司空昱眉目艷美。但眾人心中還沒來得及失望,便被那雙烏黑細長的眼睛所攝取。一時間滄海茫茫,星光暗沉,浮雲退避,眾生失色,腦海中只留下那雙眼睛,淡而冷地一瞥,四海便只剩了那束光——
海姑奶奶醒覺時,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門檻前,伸手去接那少年的手。
她被自己嚇了一跳——她什麼時候站起來的?
太史闌淡淡地看她一眼,注意到她眼神發直,心中滿意自己的攝魄果然是練成了。
這一門雞肋功夫,當初練了只是因為她不服氣,一直也以為不能成功,誰知道海上一試,居然真有效果。
海姑奶奶卻被這一眼瞧得心頭髮緊——這樣俯視睥睨的眼神,她從自己父親身上都沒瞧見過。
太史闌讓過她的手,一步跨進了屋子,迎上辛小魚怪異的眼神,淡淡道:「為何喚我兄弟過來,卻不讓我進?」
辛小魚臉色大變。
海姑奶奶轉過臉來,冷冷瞧著辛小魚,哼聲笑道:「好一株最珍貴的珊瑚樹兒!」
辛小魚臉色慘白——太史闌只一句,便揭了她的私心。
她連忙站起,賠笑道:「姑奶奶,您聽我說……」
「夠了。」海姑奶奶不耐煩地一揮手,「別的都不必說,我只問這一個,你讓不讓給我?」
「屬下不敢。」辛小魚立即躬身,垂下的臉咬緊了腮幫,聲音依舊恭謹,「自然由您喜歡。」
「那麼,出去吧。」海姑奶奶冷冷道,「別忘記把這一季收上的魚稅移交大把頭,遇事多和他請示。」
辛小魚渾身一震,再次咬了咬牙——剛才議事,海姑奶奶明明暗示由她主管財權,並抬舉她做大把頭的。這一下明顯是改變主意了。
她心中暗恨,也只得垂首聽命,拉了司空昱出去。其餘人瞧著海姑奶奶春心萌動模樣,也不敢再逗留,紛紛出屋。
司空昱出去前,看了太史闌一眼,太史闌使了個眼色——我搞定海姑奶奶,你搞定辛小魚,務必要煽風點火,火上澆油。
司空昱表示明白,眼神中卻有憂色,終於還是陪著辛小魚走了出去。
太史闌一句話便令兩大女匪之間產生裂縫,心中也對自己挺滿意,站在廳堂中間,回首對海姑奶奶一笑。
海姑奶奶眼神立即藍了。
太史闌已經大馬金刀地在堂上坐了,她害怕海姑奶奶要坐到自己懷裡,乾脆蹺個二郎腿,手肘撐著膝蓋,望定海姑奶奶。
被她那雙眼睛自下而上地一瞧,海姑奶奶渾身都軟了,忘記了太史闌的狂妄不尊,也忘記了自己的矜持尊貴,步子飄忽地過去,在太史闌對面椅子上坐了,怔然半晌,才一拍額頭,吃吃笑道:「我是傻了!沒想過世上還有你這般的男子!」
太史闌面無表情——那當然,我是女的。
她卻是冷淡驕傲,海姑奶奶越是被吸引,她身周男人不斷,也算閱遍美色,受盡追捧,此刻見著這刺頭般的太史闌,反倒覺得新鮮夠味。
她伸手去撫太史闌膝蓋,太史闌腿一讓避開,海姑奶奶一怔,太史闌已經淡淡道:「我和魚姑奶奶並無苟且之事。」
海姑奶奶又愣了愣,直起身子,細細打量她。
「我今日來見你,先聲奪人,是有意為之。」
海姑奶奶臉色又變——她雖然被太史闌攝魄所攝,神魂顛倒,卻說到底,迷戀的不過是太史闌容貌風采而已。她掌握黃灣群匪多年,稱霸海上,自然不是辛小魚那種草包可比,內心深處也只打算將太史闌當作禁臠,不可能交託信任,玩膩了就扔下海。
然而太史闌開門見山,承認自己另有打算,這一著出乎海姑奶奶意料,禁不住鬆開手,坐直身。
「我是靜海大家子弟,我伯父是端木成。」太史闌直視海姑奶奶眼睛,「端木家早先被海鯊團壓制著,一致對外還算齊心。如今伯父新得了靜海總督的歡心,端木家立即復興,兩房難免有爭權之心。伯父有意對二房打壓,命我帶一批貨物出海,回來時遇上風暴,貨物全失,屬下橫死,只我和我的表兄兩人逃得活命,搶到艘小船遊蕩海上。所幸遇上魚姑奶奶……之後的事你也知道了。」
海姑奶奶神色漸漸慎重,半晌卻展顏一笑,「好實誠孩子。」
她說實誠,是因為太史闌自認是端木家的人,端木家和海鯊團是多年死對頭,太史闌報別的身份她未必會信,自認端木家子弟,她倒是立即信了七八分。
早幾年,如果端木家的人孤身流落海上,被海鯊團的人抓到,是要立即餵魚的。
「那麼,你告訴我這些……」海姑奶奶身子放鬆,倚在靠背上,斜眼望著太史闌笑,「是打算做什麼呢?」
「海姑奶奶稱霸海上,叱吒風雲。我那些小心思瞞不了你,所以不打算瞞。」太史闌平靜地道,「我出海失利,一船珍貴貨物損失巨大,回到端木家,必然連累父母兄弟。伯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弄不好整個二房都會被迫與家族分離。到時候牆倒眾人推,我這一房必然遭遇悽慘。」
海姑奶奶點點頭,大戶人家內部傾軋,這些事再正常不過。
她點頭,卻不表態。太史闌瞧她一眼,心知這個果然不同辛小魚,是個有城府的。
其實也不奇怪,海鯊唯一的女兒,穩穩掌握黃灣群島這麼多年,表面上島主是她丈夫,實際上卻是她。這樣的人,怎麼會是草包?
「我是二房長子,這一系生死存亡責無旁貸,如今貨物也毀在我手上,如果不能給家人博個出路,我寧可飄零海上,永不回歸。」太史闌神情還是淡淡的,看來倒顯得傷痛於心模樣,「如今遇見姑奶奶,我有心和您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海姑奶奶笑吟吟伸手過來,手指在她手背上劃啊劃,「說來聽聽?」
太史闌垂目瞧著那手指,海姑奶奶忽然覺得心中不安,訕笑著縮回手。
「我年近弱冠,還未娶妻。」太史闌道,「我願和海姑奶奶交換我端木家一半家產,和我本人一生。」
海姑奶奶一怔,微微動容,抬眼看她。
「海姑奶奶攜我回靜海,助我殺了我伯父一家。」太史闌語氣輕描淡寫,「事後我願以一半家產相贈。海姑奶奶如果有意下嫁,我也可以幫你殺了你丈夫,做了你上門女婿。」
海姑奶奶眉毛高高揚起,不可置信地盯了她半晌,忽然格格格格笑起來。
「你這孩子……」她笑得花枝亂顫,「前頭半句倒也合適,後面那句可就不妥了,你竟然敢挑唆我殺夫?你還敢自薦殺我丈夫?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先殺了你?」
最後一句她忽然收了笑容,眉目含霜,疾言厲色。
室內寂靜,似有殺氣逼來。
太史闌眉目不動,手指隨意敲在茶杯壁上,「海姑奶奶夫君,全靜海都知道,半身入土,昏聵痴肥。早些年雖然是縱橫海上一霸,和海鯊老爺子並駕齊驅,不然您也不會下嫁於他。可如今他的權柄盡歸你手,早已是無用廢人一個,何必還高高供奉著?不然趁早宰了,一方面可以敲打那些舊日部屬,另一方面,海鯊團姑奶奶和我端木家聯姻,這靜海從此便是你的天下,何樂不為?」
海姑奶奶不語,茶杯在手中慢慢轉著。
太史闌瞧她目光閃動,便知道她果然早有殺夫心思。她早查過這女人資料,當初她下嫁黃灣島主,屬於家族利益聯姻,黃灣島主大她二十五歲,和她父親差不多年紀。她嫁到黃灣後,黃灣島主才讓出了這一邊的航線給海鯊通行,海鯊勢力才得以進一步擴大。如今海鯊獨大,黃灣大權也旁落於這女人,黃灣島主只剩下一個空架子,之所以沒殺,不過是懶得殺而已,反正這老頭子也識相,海姑奶奶在外面找多少男人,他都當不知道。
但如今美色當前,還有端木家一半財產附贈,端木家百年家族,家底之厚可想而知,由不得海姑奶奶不動心,將「殺夫再嫁」提上計劃日程。
太史闌決定再加上一把火。
「新任靜海總督,據說是個難纏的,海鯊團在她手下吃了虧,想來您也清楚。」她淡淡道,「新總督目前抬舉著端木家,有意要和您打對台戲。如果你我能達成協議,那可是釜底抽薪之計。新總督的全盤計劃,可就毀了。」
「新總督?」海姑奶奶格格一笑,「你就不必操心她咯。她抄個靜海海鯊府,就以為從此坐穩江山了?哈哈,嫩頭魚掀不成浪,她還差得遠呢!」
太史闌唇角一扯,「看來海姑奶奶已經有好計了。」
「好計談不上,但這總督還真沒放在我眼裡。」海姑奶奶擺擺手,「不過你說的也對,她就算走了,朝廷也依舊不會放棄靜海,還會出么蛾子。但無論誰來靜海,能捧出來和我海鯊打對台的也只有端木家。你們端木家如果真的歸順了海鯊,日後大家也少很多麻煩。」
她原先避重就輕,不和太史闌說正事,此刻不知不覺,便和她討論起心中打算。
「然也。」太史闌雙掌一合,「如此,海姑奶奶可同意?」
「那要看你的誠意……」海姑奶奶斜眼瞄著她,媚聲道,「或者晚上你再來,咱們詳細談談……」
太史闌霍然站起,向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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