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最難辜負美人恩(2/2)
她用腳尖踢踢他,示意他閉上眼睛。此時王三聽見她尖叫已經掠了過來,「小姐,怎麼了?」
「沒什麼。」容榕道,「被屍體絆了一跤。」
邰世濤睜開眼,悄悄看了面前少女一眼,她逆光站著,身姿玲瓏,瞧著年齡很小,披在身後的長髮烏黑髮亮,背著的手雪白,手指尖翹著,還在給他打手勢。
他的眼神微微有點迷茫——這孩子不知道他是敵人麼?這麼二話不說就護著他,還把背對著他,這要不是他,是別人,起了歹心,給她一劍怎麼辦?
「小姐離這裡遠些,別受了驚。」王三道,「在那邊石頭上等著屬下吧,屬下幫花校尉她們簡單包紮下傷口,咱們就趕緊一起走。」
「好好好。」容榕忙不迭點頭,指著路邊一個民戶搭建的簡易淨房道,「我胃裡有點不舒服,去下那裡。」
王三點點頭,便去給花尋歡幫忙。容榕眼珠轉了轉,用腳根踢踢邰世濤,道:「喂,你換個方向到那一邊,他們就瞧不見你了!」
邰世濤依言慢慢移動到了那一邊,容榕放下心,她肚子當真有些不舒服,便直奔那淨房。
解決了之後她左顧右盼,嘀咕道:「這底下哪來的風呢?」仔細一看才發覺這淨房後牆只有一半,她爬上那後牆,發現後牆下幾層階梯,就是沙灘大海。
容榕低呼一聲,欣喜若狂。她偷跑出京,名義上找太史闌道歉,實際上是想遊山玩水。她隱約知道馬上自己就要議親,前十五年,容家為了她的身體不讓她出門,如今又要議親,以後更沒有出門的機會。誰知道玩不了兩天,就被自家神通廣大的護衛找著,塞進馬車一路過來,別說海了,人都沒見幾個。
此刻看見朝思暮想的大海就在眼前,禁不住小小歡呼一聲,手腳並用地爬上去,隱隱聽見王三在淨房之外不遠處請示她是否可以出來,她也不理。
只是這後牆離下面的階梯有點遠,她為難地打量那距離,最終心一狠,閉眼跳了下去。
砰一聲她的雙腳並沒有落地,身子接觸到一雙強勁的臂彎,少年清郁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忽然想起少時自己院中開得清逸的杜若。
她睜開眼,就看見那雙熟悉的眸子,清亮迥徹,卻又眸光深邃,似隱藏著無數心事,在歲月的間隙里積澱,慢慢釀che:n-g人生的酒,時刻漾著醉人的漣漪。
牆頭上開著幾朵晚香玉,在風中柔曼搖曳,淡粉色的花瓣正落在他肩頭,襯得少年的面龐更加光潔皎潔。
她的心忽然砰砰跳起來,終於想起來為什麼覺得這張臉熟悉。
麗京,小巷,登徒子。踏花而來英雄救美,然後颯然而去的少年。
伏在他臂彎,滿身籠罩他清爽又微帶徵塵的男兒氣息,她的臉忽然紅了。
邰世濤卻沒有看她,皺著眉,低聲道:「你沒武功也敢這麼跳下來?也不怕跌斷腿。」
說完毫不客氣將容榕往地下一墩,道:「你的護衛在叫你呢,快回去。」轉身就走。
「哎別,你去哪裡?」容榕一把抓住他。
邰世濤甩開她的手,「剛才多謝你沒有叫喊,不過我還有急事,告辭。」
容榕抓著他不放。
「帶我走。」
「別胡鬧!」
「你剛才詐死不是想苟且偷生,是另有要事對吧?」容榕死死抓著他衣袖,「你神情焦急,一定遇上難事,我可以幫忙啊。」
邰世濤回頭看她一眼,一直以為這姑娘是不諳世事的大小姐,沒想到也有一顆剔透玲瓏心,竟然一開口就猜了個**不離十。
他心中煩躁,伸手捋她的手,沒好氣地道:「姑娘你倒是聰明,不過卻善良過頭。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誰都可以幫的。就好比剛才,如果我是壞人,你背對著我,我一刀就可以殺了你。就你這沒走過江湖的,還是趕緊回去是正經。」
他少年沉穩,後來又遇上太史闌,在冷峻強勢的姐姐面前,從來不敢造次,此刻遇上年齡相仿又嬌憨任性的容榕,才多少恢復了點少年心性,語氣很有幾分刻薄。
容榕撇撇嘴,換成以往家中有誰教訓她,她多少都要爭辯幾句,此刻卻一言不發,只管抓了他不放,悄悄笑道:「但是我沒有看錯啊,你沒殺我,還立刻回報了我呀。嗯,我這麼笨,你更應該帶著我教教我是不是?」
「沒空教你,大小姐。」邰世濤把她向外推。他好容易尋到這個機會,跟著這支隊伍出來,早就想好要詐死脫離隊伍去找姐姐,完事了再找個藉口回去,就說受了重傷被丟下,然後得人收留養傷便行。
太史闌失蹤他焦心如焚,可是又無法脫身,好容易盼到這機會,帶著這嬌小姐怎麼行?
「你不帶我,我就喊。」容榕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我把他們都喊過來,大家都走不成。」
她得意洋洋地笑著,小鼻子皺起來。
邰世濤瞪她一眼,他不怕容榕喊叫,卻怕浪費時辰,眼看天色不早,只好一把抓了容榕,越牆而去。
這邊王三喊了半天不見人出來,擔心這小祖宗又出了么蛾子,只得拜託二五營的女軍去查看,得知容榕果然不見,他原先也不急,想著容榕不會武功也跑不遠,一定是去看大海了,在附近海灘搜尋就好,誰知找了一圈,竟然蹤影不見。
「小姐去了哪裡?」王三立在沙灘上,怔怔地摸著腦袋。
……
容楚在麗京為出門做準備,邰世濤帶著容榕出海尋人,太史闌還在小島上轉悠。
她對那漁民老漢所說的八十竿洋槍很有興趣,沒多久海六就幫她打聽到那些武器都鎖在島上正中島主的後院裡。
這個島不算小,但有一半以上都是茂密叢林,那些叢林被圈住,有人把守,尋常人不許進入。其餘人分散環島而住,人口簡單,大多沾親帶故,平日裡也受慣海鯊欺壓,以前還有人反抗,經過幾起流血事件,這幾年便再無人鬧事,這些武器也就束之高閣,很少被拿出來使用。
太史闌打算等到晚上去看看那個簡易軍火庫。她心裡很急,很想立刻回去,她知道自己一失蹤,靜海有人必將蠢蠢欲動,她之前做的那些可能前功盡棄。她更擔心自己那批屬下受到圍剿,但此刻她勢單力孤,在這茫茫大海之上,不能輕舉妄動,倒不如擒賊擒王,為自己爭取更好的反撲機會。
辛小魚很忙,據說海姑奶奶第二天就要來了,她得做些準備。
下午的時候,太史闌正在睡午覺,那個水姑姑竟然由人扶著來了,說要來道謝司空昱的救命之恩。
太史闌躺著不動,司空昱看她一眼,生怕吵醒她的午覺,輕手輕腳走出去。
太史闌隱約聽得門外女子聲音輕細,滿含羞澀。她感覺敏銳,甚至聽見了那女子急促的呼吸聲,好似很緊張。
不過她也沒多想,翻身睡去,過了一會司空昱又輕手輕腳進來,將一個東西放在桌子上。
太史闌醒來時快到晚間,還沒點燈,一睜開眼就看見司空昱坐在桌子邊,靜靜沉思。
他微抬頭,側面下頜在晚霞的光影里,劃出極其漂亮的弧線,睫毛很清晰,濃密如蝶翼,太史闌很難想像一個男人也有這麼漂亮的睫毛。
霞光里他半邊臉淡金微紅,半邊臉沉入黑暗,那雙眸子揉碎了世間一切光彩,美如一幀筆觸細緻的名畫。
人間美色,連太史闌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隨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一個小小圓圓的東西發出淡淡的朦朧的光。
門被敲響,卻是海六送飯來,他將托盤放在桌上時,看見那東西,「咦」了一聲。
「怎麼?」太史闌問。
司空昱一回頭看見她醒了,急忙過來盛飯,太史闌忽然想起初見時他驕傲地一個人在屋頂上吃飯,如今可也會照顧人了。
「這誰送來的?」海六拿起那個東西笑了笑,「黑背鯊頭骨里的珠子,很珍貴的。這邊都傳說,把這種珠子貼身佩戴,一生不被海物侵犯。」
司空昱「哦」了一聲,不以為然的樣子,道:「人家送的。」
太史闌看了看那珠子,也沒什麼表情。這個人家,是水姑姑吧?救命之恩送禮也正常,只是送出的是女孩兒家貼身之物,有點意思。
不過這意思不關她的事,她沒興趣。
抬頭瞧瞧司空昱,確實好皮囊,和容楚不同類型,但美貌著實難分上下,一樣有讓人一見傾心的本錢。可惜人家用來保命的聖物,在見慣好東西的司空世子面前,什麼都不是。
「好東西?」司空昱終於肯看了一眼,拿起遞給太史闌,「那你留著。」
她要今天佩戴在身上,明天那水姑姑就能殺了她。太史闌直接拒絕,「不要。」
司空昱早已習慣她的拒絕,將珠子隨手一丟。太史闌倒還問了問海六,這水姑姑何許人物。
「她號稱這島上最美貌的姑娘,小時候幾次出海遇上風暴都化險為夷,也被稱為最有福氣的姑娘,向來被島上人當神一樣供著,都希望能沾上點她的福氣。」海六探頭對外瞧瞧,笑道,「真是說誰誰到,水姑姑來了。」
說完他接了出去,隨即太史闌就聽見女子微帶羞怯的聲音,過了一會海六探頭對司空昱望望,司空昱埋頭吃飯理都不理。
海六隻好回頭,和那邊又說了什麼,隨即端進來一個托盤,裡面香氣四溢一盤魚,道:「水姑姑送給兩位吃的。」
太史闌當然知道是送給誰,把盤子推給司空昱,司空昱立即又把盤子推給她,探頭一看是紅加吉魚,連忙給她布了一塊最好的背脊,道:「居然是這魚,你多吃些。」
太史闌發現是這魚,也怔了怔,這島上的魚稅很重,名貴的魚都要上繳,漁民自家只能吃小魚小蝦,當然肯定有些人家會私藏一些好的,比如這水姑姑的加吉魚,但此刻這樣拿出來,豈不是惹禍?
加吉魚香氣濃郁,她這樣一路端過來,難免被人發現。
這樣想著,太史闌皺了皺眉,立即伸筷子將那魚一分三塊,一塊給了司空昱,一塊給了海六,一塊給放在自己碗裡,道:「快吃!」
她向來不貪饞,從不對食物表現出急迫,這個動作讓司空昱愣了愣,太史闌又用筷子把魚往他碗底塞,「吃啊!」
司空昱難得得到她的照顧,頓時眼睛發亮,受寵若驚,連忙低頭猛吃。
加吉魚只有中間大刺,吃起來很快,太史闌三口吞完,又端起碟子,把剩下的魚湯也一滴不剩倒進自己碗裡,三兩口喝盡。
完了放下筷子,一抹嘴一抬頭,才發現對面兩個男人正目瞪口呆看著她。司空昱有點遲疑地問:「你……很餓?要麼我的也讓給你吃?」
太史闌這才醒覺自己吃相好像太惡了些,隨即肚子裡一陣翻騰。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門砰地一聲被撞開,那水姑姑沖了進來,盯著她的碗,再看看海六碗裡還沒吃完的魚,嘴唇抖索著,眼圈慢慢開始發紅。
司空昱莫名其妙地看著她,皺了皺眉。
他是豪門大家出身,教養禮數深入骨髓,這種貿然闖席的行為,在他看來很不禮貌。
當然他的標準只對著除太史闌之外的人群,太史闌就是掀了他桌子他也覺得正常。
「你……你……」那少女嘴唇抖了半晌也沒說出什麼來。司空昱想了想,道,「魚很名貴,你要錢?」
海六嘆了口氣。
那少女臉色更紅,眼眶裡淚珠亂滾,看看他,又看看太史闌,一眼掃到扔在太史闌碗邊的那顆珠子,臉色又是一變,指著太史闌正要開口,太史闌忽然一把推開碗,抱著肚子一陣乾嘔。
她吃得太快太撐,胃裡承受不住。司空昱大驚,急忙奔過去拍她的背,「你怎麼了?你最近胃好像很有問題,要不要尋大夫瞧瞧?」
這一幕看在那水姑姑眼裡,更是太史闌搶吃了魚還要故意噁心她,眼看司空昱神情焦急關切,卻看也不看她一眼,淚水唰唰地便落下來,捂著臉搖搖欲墜地去了。
她剛走,一群海匪便晃了過來,嗅著空氣中的味道道:「好像是加吉魚?這誰家現在還在吃這個?這不是私藏?抓出來打死!」
他們順著味道找到這屋子,盤子裡卻早已空空如也湯都不剩,太史闌蹲在地下似乎要吐,海匪們怕噁心,都避了開去,此時味道也散得差不多了,海匪們找不到吃魚的人家,也便罷了。
海六嘆口氣,收拾著桌子咕噥道:「好心看樣子沒好報喲。」
太史闌平復了下來,推開司空昱。她倒無所謂那姑娘怎麼看。她幫她遮掩不過是不想出什麼亂子,打亂她的計劃而已。
等海六出門,她道:「我出去散散步。」
「我和你一起。」司空昱立即道。
太史闌停住腳步,默默看他。司空昱眼神堅持,「太史,我知道我們分屬敵對。可是請你信任我,信任我會保護你。」
太史闌沉默,半晌自顧自去了,司空昱跟在她身後,她當不知道。
她願意信任司空昱,但並不希望他涉入她的事過多,每幫她做一件事,司空昱就等於叛國一次,她如何能讓他如此為難?
可是這傢伙的執拗,也是沒法解決的。
此時夜色降臨,海匪們正在吃飯,辛小魚還在忙碌,漁民們睡得早已經上床,看似漁村還沒完全安靜,其實倒是最不易被人發現行蹤的好時機。
太史闌按照打聽好的路線一路到了島主家,那個庫其實是島主的後屋向外延伸再造了一間,門並不在島主家,而是對著外面。
太史闌手一抹,鎖掉了下來,她推開門走進去,裡面亂七八糟堆著一些水刺漁槍,卻沒有發現那些火槍。
太史闌目光落到牆上,這裡可能有夾牆,機關設置得不算高明,她很快找到了機關,將要去開時卻猶豫一下,退後一步。
這牆的位置好像有點不對。
再一看牆頂似乎有什麼東西,她出了這屋子,打量了一下島主屋子的格局,確定這牆不能隨便推開,八成連接著島主哪間屋子的牆,搞不好推開牆正看見島主一家在吃飯或者洗澡。就算那屋子沒人,這牆頂上有鈴鐺,翻轉時聲音會很大,等於通知人家有人潛進來了。
她正猶豫著,想要等一會兒,或者等夜深再來,忽然身邊的司空昱向前走去,走到牆邊,腿一抬。
然後他人就憑空不見了。
------題外話------
美人們,今天的題外話就是沒啥題外話。立冬了,吃羊肉,添衣服,沒事掏掏口袋數數票,嗯,就醬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