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太史闌回歸(1/2)
紀連城的手伸過來,她貌似含笑羞澀地一躲,擦身而過時,手中細針也已經擦過他的胸口和腰腿。
怕他發現,不敢刺入,所以多拿幾根,多擦幾下。
紀連城只覺得有幾處地方微微刺痛,但這刺痛的感覺實在輕微,冷身子初入海水的時候也有這樣的刺痛感,他低頭瞧瞧,沒有感覺到血跡和傷痕。身邊容榕已經輕聲嬌笑道:「哎呀,我倒忘了,這附近有箭魚呢,這種魚有點毒,刺中人會讓人麻痹,不過平常不主動攻擊人。所以邰郎你小心些,可不要哪裡受傷出血,引來傷人的魚兒。」
紀連城聽得她言語伶俐,心中一盪,容榕說的是擦傷出血,他卻想到了別的出血上去,想著那藍水晶一般的海水裡,飄蕩一抹處子紅,何等艷美……頓時便有了感覺……
他低頭瞧了瞧,海水裡似有黑影滑過,也不知道是不是箭魚,一邊想著等下事成就趕緊上船,一邊低笑著,模仿著邰世濤的聲音道:「我會小心的……」伸手去攬容榕的腰。
上頭海鯊遠遠地注視著,看見這一幕,放心地轉頭離開。
紀連城此時卻覺得不對勁了。
自己的手臂怎麼這麼僵硬?抬起來怎麼這麼吃力?還有胸、腰、腿……好幾個部位怎麼都開始麻痹?
他想低頭去看,卻連脖子都覺得僵硬,意識也開始模糊。
「邰郎!你怎麼流血了!」身邊容榕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小心啊!別引來那些嗜血的食人魚!」
紀連城一低頭,便看見一抹細細的鮮紅在水中曳過不見,心中一驚——怎麼會有血?誰受了傷?自己嗎?自己被那個什麼箭魚攻擊了?
他只覺腦子越來越糊塗,一個短短的念頭轉了半天,到後來散為腦中混沌的字眼,眼前一片黑暗,隨即又是一片空白……
容榕已經不驚叫了。她浮在水中,用一種憎惡冷漠的目光瞧著紀連城,瞧著他表情漸漸空白,軀體漸漸僵直,人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不動,順著船移動的軌跡慢慢游著,在心裡數過七十次後,伸手一拎,將憋得滿臉通紅,已經快要窒息至死的紀連城拎了出來。
遠處船頂上,邰世濤一動不動遠遠瞧著,船的陰影處到底發生什麼,他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和容榕有約定,只要她發出信號,他便知道她遇險。現在沒有任何動靜,說明計劃已經完成。
他心中飄過一絲模糊的疑問,再次認真地想了想容榕的身世,她的見識、應變、談吐,以及身上的那些東西,不是一般人家能有,尋常豪門都做不到。
她是誰家的女兒?
邰世濤坐在那裡,船上的其餘人都知道他是紀連城的親信,有他在,紀連城不會有事,也便放心地自己睡覺。
容榕眼底閃著憎恨的光芒,再次把紀連城捺下水底。默數七十次後,再把快窒息的紀連城拎上來。再捺,再拎、再捺、再拎……像只玩老鼠的貓,一遍遍將紀連城的腦袋狠狠捺到水底。
她要給他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
紀連城在昏迷和麻痹狀態中,也感覺到了痛苦,鼻子裡水嘩嘩地流,漸漸嗆出了鮮血,臉色越來越白,眉宇開始發青。
容榕的這種毒針,上頭的毒來自某種毒蛇,是府中一位出身五越的護衛的獨門法寶,十分珍貴,容榕這點還是軟磨硬泡得來的。
這種毒其實也是動物神經毒,本來中者半個時辰後會死亡,不死也會變呆子。不過毒針含毒量輕微,又經過水流稀釋,效果大概也就能維持半個時辰的昏迷。
但這毒的後遺症很強烈,會逐漸侵蝕大腦中樞,人會從健忘開始,漸漸迷糊、麻木、失憶、痴笨……直到變成廢人。
這是容榕聽說了邰世濤的任務之後,為紀連城精心挑選的一種毒藥。
按捺起伏七八次,確定這傢伙不被毒傻也要被窒息傻,容榕才罷了手,一仰脖子開始尖叫,「救命啊……」
她只弱弱細細地叫上一聲,隨即回手用毒針給自己也「刷」了一下。
極輕極細,她也不確定這樣刷一下會有什麼後果,但此刻只有她和紀連城同樣症狀,才更可信,邰世濤才可以進一步獲取紀連城的信任,在他身邊呆到一直取到權柄。
這一個步驟,她沒和邰世濤商量,自己做了決定。
軀體微微僵硬,意識漸漸模糊,她在發昏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如果自己真的也傻了,是不是從此就沒人要了……
邰世濤一直等著這一聲,在別人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鷹一般地掠了下來。
他人落到船底部,順手在甲板上抄走了一柄掛在那的鋸刀,掠下船舷,在將兩個人撈起來之前,一刀砍斷了那兩條系住紀連城和容榕的繩索。
隨即他在容榕沉沒之前,將她撈了上來,抱上一邊的小船,又脫下自己的袍子蓋上。這才一個猛子紮下去救紀連城。
他在幽黯的海水裡,看見紀連城緊閉的發青的臉,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忍不住抓住他的頭髮,把他往水下的船身上狠狠撞。
他揪住紀連城,在水底拳打腳踢,手撕頭撞。揍得浪層千疊,水花亂涌。
已經趕到船邊的水手們,只看見海面上水波翻翻滾滾,邰世濤的腦袋起起伏伏,看起來援救十分辛苦的模樣。
眾人眼看邰世濤救得那麼「吃力」,還以為水底有鯊魚之類的凶獸,一時驚得不敢下水,還是海鯊趕過來,看了一眼道:「這片海域應該沒有鯊魚,還不下去救人!」
不過在水手準備下海之際,邰世濤終於「千辛萬苦、精疲力盡」地將紀連城從水中拖了出來,送到小船上。眾人鬆一口氣,連忙把幾人拉上去。
邰世濤一上甲板就躺在地上喘氣,斷斷續續地道:「剛才那丫頭驚叫,說什麼有魚有魚,我看著不對才下了水,下去的時候少帥已經昏迷,我看見水下有一群長長的、尖尖的魚,很是兇猛,我好不容易才將他們驅走……」
眾人看紀連城和容榕都很狼狽的樣子,紀連城尤其面色發白,嘴唇發紫,像是中毒模樣,有人皺眉道:「長長尖尖的魚?難道是靜海傳說中那種帶毒的箭魚?」
人們看紀連城身上並無其他傷口,也就沒懷疑會有人做手腳。自然不會有人想起來去掀開紀連城頭髮,瞧他的滿頭包。
海鯊走過來,細細地瞧了瞧兩人,也覺得有點像中毒,海中動物品種極多,奇詭有毒的更多,漁民下海中毒受傷也是常事,便讓人把兩人搬進船艙,喚來隨船大夫給兩人治傷,大夫瞧了,也說似乎兩人中了什麼動物之毒,又指著紀連城胸口有點潰爛發紅的傷口說,小小傷口就令人險些喪命,說明此物甚毒,所幸少帥靈活,沒有被完全刺中。卻也說自己沒把握一定能治好,當即先開了藥。
邰世濤又掙扎爬起,二話不說接了藥方去煎藥,船上備藥沒那麼齊全,他急得團團亂轉,眾人瞧著他那發自內心的焦灼神態,都贊他對少帥忠心耿耿,連一直用懷疑審視目光瞧著他的海鯊,最後都微微點頭。
其實邰世濤只是擔心容榕而已,他沒想到容榕給自己也來了一下,生怕她玩大了,直到次日上午容榕醒來,他才舒了口氣。
容榕一醒,就想起自己腿上的假皮膚里,有解藥,當即悄悄拿出來吃了。邰世濤愕然看著她,問:「怎麼當時不提前先吃?何必受這個罪?」
容榕笑著吐了吐舌頭,「人家忘了嘛。」
邰世濤瞧她一眼,心知她雖然緊張,也不至於連生死相關的事情都忘記,想必是怕自己做戲不真,給他帶來麻煩,甘願為此冒險。
他微微垂下頭,不敢接觸對面少女明亮的眼波。她的目光射在他身上,他便覺得似有明媚的箭,射到他千瘡百孔,不敢招架。
又過了一天,紀連城醒了,卻顯得有點神智不清,肢體虛軟,對誰都態度模糊,唯獨對邰世濤親熱些——他最後的模糊記憶里,記得是邰世濤為救他奮然下海。
船上大夫給紀連城把脈後,當時沒說什麼,出去後臉色沉重地和海鯊說了一些話,海鯊皺著眉,心中暗嘆自己好容易找到的同伴又出了問題,卻也不和紀連城說,畢竟那個「劍走偏鋒」的計策是他海鯊出的,提醒了只怕紀連城想起來要遷怒,乾脆對之前發生的事不聞不問,只警惕著不許邰世濤靠近。
邰世濤眼看海鯊戒備森嚴,在這船上想殺了海鯊實在難如登天,容榕身體還有點虛弱,也不能給她帶來麻煩,只好收了殺海鯊的心思,專心照顧紀連城。
他原本聽說太史闌的噩耗,心傷若死,此刻卻又轉過念來,覺得如果奪取了紀連城的權柄,姐姐知道必然也是歡喜的,只要她歡喜的事,再難他也願意去做。
紀連城傷口潰爛,蔓延半邊胸膛,發出惡臭,他自己又脾氣惡劣,傷病之下對親兵非打即罵,以至於親兵也不敢上前伺候,只有邰世濤不動聲色,不避惡臭,隨便紀連城怎麼發作都態度恭謹,一心一意照顧,幾次三番下來,紀連城也難免感動。
這一日他終於喝藥時,終於握住邰世濤的手,誠摯地道:「世濤,此次海上一行,雖說我倒霉,吃了些苦頭,但能瞧著你真心,也算值得。等到咱們回去,一定給你好好敘功。」
「少帥身子好了,就是世濤的福氣。世濤只想跟在少帥身邊一輩子。」邰世濤給紀連城掖掖被子,捧了藥碗出去,猶自能感受到身後紀連城充滿感激的目光。
他回去將這話學說給容榕聽,容榕笑得嘰嘰咕咕,忍不住撲在他懷裡捶他胸膛,「你壞死了!」
邰世濤霍然抓住她的手。
容榕一驚,這才發覺自己忘形,臉唰地紅了,趕緊低下頭。
邰世濤只看見她垂下的小小的臉,耳根呈現透明的紅,一點小小的雪白的鼻尖,在眼皮底下嬌俏地亮著。她的頭髮微有些亂了,髮絲細細地拂在他脖頸邊,一股似有若無的幽香傳來,他的臉也紅了。
兩人手抓著手,怔怔地對望了半晌,容榕手都被抓痛了,抿唇試探地向後拽了拽,邰世濤這才驚覺自己也失禮了,急忙放手跳起,掌心一邊不自在地擦著袍子,一邊給她道歉,「蓉蓉姑娘,對不住……」
「叫我榕榕。」容榕聲音很低,「邰……世濤,我……我有話和你說……」
邰世濤呆了一呆,心中轟然一聲,已經明白她要說什麼,一時慌亂,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下意識又退一步。
容榕只以為他害羞,她也害羞,但想著這少年如此面羞皮薄,等他開口要等到猴年馬月,想著素日裡哥哥和護衛們的教誨,鼓足了勇氣,上前一步。
她上前一步,邰世濤便退後一步,眼看著要被她逼到牆角,邰世濤又去瞧艙門。容榕一怔,嬌小姐多少都有點脾氣,脾性上來,乾脆一錯身,堵住了艙門,嬌聲道:「你今日不聽我把話說完,就別想跑。」
邰世濤只得苦笑站下,在她面前受審的犯人似的,低著頭。
容榕正要再次開口,驀然船身一震,隨即慢慢停下,遠遠地聽見似乎有人呼喝,再等了一會,就是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她愕然轉頭,就看見兩個水手從她門邊飛快過去,道:「有船靠近!天紀軍的快船!」
邰世濤立即抬起頭來。
那兩個水手邊走邊說,「在打旗語……什麼……總督回歸靜海!」
邰世濤忽然渾身一震,一步跨過來,一把撥開容榕,大步奔了出去。
他奔得太急,心情太激動,也沒注意到自己出手太重,容榕猝不及防,被他甩得砰一下撞在門板上,「啊」地一聲低叫,急忙捂住肩膀,轉頭看邰世濤,然而邰世濤頭也不回,早已去得遠了。
容榕怔怔地立在門邊,臉上的紅潮漸漸褪去,似落潮後慘白的沙灘。
邰世濤奔上甲板,那邊快船的人已經上船來,一看見他一怔,隨即歡喜地大聲道:「邰參將,速速通報少帥,靜海總督已經回歸靜海,現在正在靜海城大肆殺戮,卑下等擔心她下一步要對天紀軍下手,請少帥速速回航!」
邰世濤身子一震,定住了。
隨即他猛力地扭過臉,害怕被人瞧見那一瞬眼角閃現的淚光。
他忽然又是一怔。
甲板角落,陰影里,他臉偏向的方向,容榕正站在那裡,一臉蒼白地盯著他。
……
「還有一日,便可到達靜海城。」海姑奶奶坐在樓船三層寬大的廳內,對太史闌微笑,「怎麼樣,緊張否?」
太史闌撐著手肘,坐在她對面,伸手拈起她一縷亂了的發,替她別在腦後,才道:「有你在,我自然是不緊張的。」
說完她灌了一口茶——趕緊壓下沸騰的噁心感。
這些動作都是和容楚學的,真不知道容楚活了這麼多年,怎麼沒噁心出胃病?
海姑奶奶格格笑起來,斜睨她一眼,伸指點在她額頭,「你呀,越來越會說話,我真擔心我這魂兒,要給你勾飛了去。」
她笑得身軀微顫,修長的手指在半空中盪一抹柔軟的弧,從眉梢到眼角,都滿滿喜悅和風情。
太史闌很想把那支染著蔻丹,戴著碩大海藍寶石的手指,狠狠地拍下去。
她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最後一天,最後一天。
「我倒覺得我勾不了姑奶奶的魂兒。」她轉著茶杯,口氣淡淡,「倒是魚姑奶奶的魂兒,似乎落在我這裡了。」
「她又怎麼了?」海姑奶奶皺皺眉,臉色冷了下來。
「也沒怎麼,只是昨晚派人給我送信,說船頭一敘。」太史闌語氣輕描淡寫,「我沒去。直接將信退還了。」她挑挑眉,說笑話一般,「想不到魚姑奶奶還會寫信,不過那信可不是寫的,居然是畫的,畫了只船,船頭兩個人,想來是這個意思吧?」
海姑奶奶原本眼神狐疑,也在懷疑辛小魚大字不識,怎麼會寫信?聽到後一句才釋然,笑道:「這是她沒錯了,她確實有以畫代信的毛病,她畫還畫得不錯。」
太史闌之前見過辛小魚記帳,就是以畫代字,這話一出口,便知道海姑奶奶是信了。
果然海姑奶奶的臉色隨即便淡了下來,喝了口茶思量半晌,喚過人來,道:「去和魚姑奶奶說,後頭船上的壯丁多,沒個人鎮不住不行,讓她過去管管。」
「是。」
太史闌垂下眼,喝茶。
這幾日航行,辛小魚一直用盡辦法往海姑奶奶面前湊,太史闌也在用盡辦法讓她湊不到海姑奶奶面前。在她那輕描淡寫不落痕跡的「美男計」和「爭風吃醋離間計」下,辛小魚數次靠近海姑奶奶的機會都被打滅,反而令海姑奶奶越發忌諱。就算這樣,太史闌也不放心,這麼一個人在船上,終究如炸彈般隨時會爆,每日防著也累得慌。今日再加一把火,終於把辛小魚驅出了主船。
她心中滿意,抬頭對海姑奶奶一笑,眼神里著意用了點力,海姑奶奶的神情眼瞧著便恍惚了。
在她的爪子摸過來之前,太史闌已經起身,裝做看海景走了出去。
過了今夜,明日就是一場翻覆。
她並不為即將到來的巨變緊張,只想著留在海岸上的同伴,想著她們不知是否安好,靜海是否生亂,想著遠在麗京的容楚是否如意,是否因為她失蹤,自己又無法親身尋覓而鬱郁在心。
到明日,一切便知道了。
……
晚風從海邊到窗邊,容楚也在總督府她的臥室內,隔窗遙望海的那一端。
此刻太史闌是否安好?是否也在海上航行,還是在某個小島漂泊?還是在和誰周旋?她若知他已經趕到靜海,是否會拼命趕回?
她失蹤已有二十多天,說他一點不擔心是假的,這天數,在南齊律法上,已經可以正式宣告一個人失蹤,而家人,已經可以開始操辦喪事。
而他,在靜海苦苦等候,依舊沒有等到結果。
風過窗欞,他抬起手,似要捕捉風裡屬於她的氣息。修長手指在風中一挽,一個珍重等待,黯然挽留的姿勢。
他轉回臉,對身後等候命令的周八。
「收拾行裝,明日回京。」
……
相思無處付,一夜聽海聲。
天亮了。
今日微雨,天色暗沉,不太好的天氣有點影響海姑奶奶的心情,不過隨即太史闌的話便令她眉目舒展。太史闌說,紛雨如血雨,紛雨洗征塵。這正預示著海姑奶奶今日之戰,必將血洗靜海,旗開得勝。
「還是你會說話。」海姑奶奶親昵地拍著她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每抹笑都帶了個小鉤子,一鉤鉤要勾到她魂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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