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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南齊雙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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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想搶呢……」

「我和你換。」

「您拿什麼來換呢……」

當日戲言,一語成讖,他想要他拿什麼來換?極東一地,北部江山?

那時年紀小,但這話依舊記得清晰,或許當時李扶舟的笑容太含蓄,或許他內心深處有所感應。

這一天……終究是來了。

消息傳到郡王府,容楚負手而立,看庭前落花,悠悠停泊於花池。

很多事彼此心知,也曾用盡心思,但望不必走到那一步,然而終究走到那一步。

可即使走到這一步,他也始終也沒能明白,李扶舟到底是怎樣想的。

當初救助叮叮噹噹,他聽說,李家曾有不少人反對,是李扶舟力排眾議,將孩子接上山;孩子上山後,又有人開始動歪心思,建議他扣留這對孩子,奇貨可居,他將諫言的人遠遠打發出去,終生不許回神山;他似乎很單純地照顧兩個孩子,明明知道他們的重要性,卻從未想到憑藉他們的身份和他給予的恩德,去要求容楚和太史闌什麼。

容楚淺淺一笑,或許,這正是扶舟的高明之處吧。

李扶舟不要,不提,不望報,那麼他和太史闌,尤其是重情義的太史闌,才會束手束腳。

他微微嘆息,看向前方半山上的高閣——自從李家起事消息傳來,她就將自己關在那裡。

這個消息,對她打擊,想必也頗大。

打擊的不是李家起事這件事本身,其實這事他和太史心中有隱約有預感,之前摸到了太多蛛絲馬跡,稍稍清理便能猜到大概,只是當這一日終於到來,終究不能免內心失落。

當真相剝脫,往事凸現,那些過往的美好,便似乎都染上了雜質,變得不再純粹。

無論如何,那是她曾經真心喜愛過的一切。

似是感應到他的注視,那扇門忽然打開,太史闌從裡面走了出來,她依然整潔,利落,腰間緊束,手拿長劍,一副要上城巡視的裝扮,和以往每天一樣。

只有他看見太史闌眼底一霎過的蕭索。

他迎上去,她也迎著他的目光,並不需要說什麼,他們相處到了今日,每個眼神都滿滿默契。

「上城?」

「嗯。」

「季宜中等待已有很久,也已經將天節大營的重武器都運來,今日必是極限,他要動手了。」

「所以,我去答覆他。」

她語聲緩而堅決,字字清晰。

「我陪你。」

「嗯。」

他攜了她的手,一併前行,背影一般筆直而從容,是秋色里最為和諧的一筆。

身後忽然傳來軟軟的童音。

「爹爹,麻麻,你們是去打李叔叔的嗎?」

兩人回身,就看見叮叮噹噹站在身後,叮叮沒有如往常一樣,一看見他們就膩著滾進懷裡,正咬著手指頭髮問,大眼睛裡滿是困惑。噹噹站在一邊,微微垂著頭,他們只能看見他緊抿的唇線。

容楚和太史闌對視一眼,無奈地一笑——孩子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最起碼想瞞什麼要緊信息,瞞不住。

瞞不住就正確對待,孩子有知情權,不能讓他們自己去瞎想,然後受傷。

容楚蹲下身,攬過兩個孩子。

「我們不是去打李叔叔,我們是去解決一下圍困麗京的敵軍。」

「可是,」容叮叮說,「聽說李叔叔要打仗了,你們遲早會去打他。」

「也許會,也許不會。」容楚一笑,「要看李叔叔最終怎麼抉擇。」

容叮叮皺著小臉在思考這個會不會的問題,容噹噹忽然道:「如果李叔叔也打到麗京了呢,或者皇帝哥哥要你們打到極東呢。」

「那么爹爹和麻麻會去接戰。」接話的是太史闌,「因為我們要保護你們,保護你們的景泰藍哥哥,保護麗京的數十萬百姓。」

「李叔叔不會傷害我們!」容叮叮立即反駁。

「他也許不會傷害你們,甚至不會傷害爹爹麻麻。」太史闌道,「可是他的部下會殺人,他也不可能放過所有人,一場戰爭一旦開始,城門想要攻破,總要以死亡為代價。」

她平靜地述說戰爭的殘忍,並不避諱四歲的兒童。

叮叮噹噹不說話了,連噹噹都開始痴痴地咬起指頭,這是難以接受的事情,他們一時還不知道怎麼表達心情。

太史闌很滿意兩個孩子沒哭,她讓他們從小就知道,哭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爹爹和麻麻會庇護你們,不會讓你們在我們之前受到任何傷害。爹爹麻麻也會儘量爭取,和李叔叔和平解決這件事情。」太史闌道,「但你們必須明白,人有愛憎,也有大義大節之前的取捨。當情義兩難或者出現衝突的時候,我們必須清醒地做出正確的抉擇。」

容楚有點心疼地看著兩張皺著的小臉,卻並沒有阻止太史闌近乎殘酷的教育。

叮叮噹噹不是普通的富家孩子,他們是郡王和公爵的孩子,就算以後不打算有所建樹,他們的身份也註定他們面對的抉擇和承擔,較常人更多。

他們必須勇敢有擔當。

叮叮噹噹思考了很久,遊魂一樣飄走了,太史闌看到噹噹慢慢地束起一條內藏暗器的小腰帶。

「太史,」容楚站起身,在她耳邊輕聲道,「我但望你不要有被迫做抉擇的那一日。」

「我也但望。」她回身,面容平靜,眼神卻極黑。

他站直身體,微微晃了晃,太史闌立即敏銳地注視他,「你怎麼了?」她探頭過來看他臂上傷口,「是不是傷勢有什麼反覆?」

「沒事。」容楚按住她欲待去看他臂上傷的手,笑道,「許是昨晚睡太遲。」

「不要操勞太過。」太史闌道,「戰爭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累倒了沒人照顧你。」

她一邊面癱臉說著沒人照顧他,一邊扶住了他的臂膀。抬頭看看他的臉,微覺憔悴。

容楚好笑地挽住她的手,給她理了理頭髮,「還說我,你自己昨晚幾時睡的?」

太史闌想了想,搖搖頭,她不覺得自己睡得晚,因為已經習慣了。

容楚憐惜地撫著她的眉頭,心中忽然盼望這一仗迅速打完,天下早歸安寧,於她三尺安睡之地,終得好眠。

天知道老天怎麼給她安排命運的,她永遠處於風口浪尖,這次季宜中反叛,依舊還是因她而起,這讓她近日在朝中,也背負了不少壓力。

兩人把臂向外走去,去面對這紛繁的天下諸事。

「太史,」他忽然道,「你信不信我?」

「信。」太史闌答得毫不猶豫。隨即轉頭看他。她眼神清湛,倒映他難得沉肅的眸子。

容楚不會無緣無故問這話的。

「那就好。」他握了握她的臂,「你記住,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無論有多少浮雲遮人眼,無論情況變得有多糟糕,你只需要相信我,相信我一直在你身後。相信我是你的夫,用你們那的話來說,丈夫。」

太史闌抬頭,認認真真望進他的眼。

「你信我,我信。」

景泰六年九月十五夜,天節軍營里所有將領都輾轉難眠。

喬雨潤也睡不著,在鋪上翻來覆去,壓不住心底燥熱。

他……他終於還是起事了,此番她和他,算是殊途同歸,終於等到了滄海匯流的這一日,這是不是預示著,他們終究有機會,走在一起?

忽然她睜開眼,看見帳篷門口一個黑影,她警惕地握住了被下武器,隨即道:「太后。」

「雨潤。」宗政惠站在帳篷口,目光在她的鮫衣上掠過,緩緩道,「把遺旨取出來吧。」

喬雨潤抬起震驚的目光。

一刻鐘後,天節軍主帥帳內,季宜中喜極而泣,雙手接過那份遺旨。

「微臣謹領先帝旨意,定當傾全軍之力,討伐奸佞,匡扶皇朝正統,還我清平河山!」

他雙手微微顫抖,有了這份遺旨,他就不再師出無名,不必背背叛之名,不致晚節不保為萬人唾罵,他秉承的是先帝旨意,出的是正義之師,是為了皇朝大治萬年。

是皇帝被奸佞蒙蔽亂政,他持先帝遺旨,剷除奸臣,推翻昏聵統治,重立英明之主,為南齊重新博得生機。

在他看來,景泰藍如此偏聽偏信,一力袒護太史闌,那自然是昏君。

他渾身充滿使命感和責任感,不僅為可以替女兒外孫報仇歡喜,為天節可以在自己手上保住而歡喜,也為自己能有機會主宰皇朝命運,成為匡扶新主的從龍重臣而歡喜。

喬雨潤站在帳篷邊,看著他感激涕零地謝太后信重,看著那夾層里藏了遺旨的鮫衣,嘴角笑意,微微有些諷刺。

真的難以置信,太后和康王,竟然想得到將遺旨,以這種方式藏在她這裡。

他們……對她其實從無信任,不是麼?

她抬起眼,和宗政惠目光交匯。

隨即各自滑過。

「轟!」一聲巨響,麗京城門上出現微微的凹坑。

「攻城啦!」幾乎瞬間,城頭上呼喊聲起,無數士兵衝出城樓,看見黎明前的黑暗裡,巍巍黑潮狂嘯而來。

景泰六年九月十七,季宜中在數日等待之後,終於破釜沉舟,於城下昭告先帝遺旨,稱皇帝無道,孤臣不惜力挽狂瀾,並對麗京發動了攻擊。

皇帝以容楚為帥,主持麗京所有軍力。

沒有用太史闌,是景泰藍體恤她辛苦,也不願她上城作戰,忍受季宜中的叫罵。

不過對於太史闌來說,敵人的叫罵早就聽慣。大家份屬敵對,當然不會甜言蜜語,誰要把不喜歡你的人叫罵的話當真,那是和自己過不去,她沒那麼傻。

她依舊上城,選擇和容楚並肩作戰。

相識六年,在一起五年,聚少離多,各自為戰,她還真的從未和容楚並肩城頭禦敵,這樣的機會,她不想放過。

天還沒亮的時候,季宜中發動攻擊,城頭上京衛和上府軍嚴陣以待,季宜中幾日準備,動用了能帶來的所有的床弩和拋石車,床弩所用之箭粗如兒臂,拋石車所用的石塊巨大。

粗重的箭矢和巨大的石塊呼嘯著穿越長空,惡狠狠砸向城牆,隨之而來的是燃燒的裹著乾草的泥團,天空中青光連閃,撞擊聲震耳欲聾,每塊石頭砸落,城頭上牒垛頓時被削去部分,底下石車在一遍遍的撞城門,無數士兵如黑色狂潮奔來,蜂擁而上,利用勾索拼命攀爬城牆,從上頭俯視便見螞蟻般涌動的人頭,不停栽落,再鍥而不捨繼續爬。

麗京士兵自然不會任由城牆被輕易攻破,他們拼死抵擋,連射帶刺、連砸帶嗆、連燒帶澆,並訓練有素的點燃火炬伸出牆外,眩目的火光耀射,城頭上便成了盲點,攀牆的士兵看不清牆頭情況,牆頭的守軍卻將來敵動向看得清清楚楚,造成了一方被動挨打的局面。

城頭上,先期爬上的士兵和聯軍士兵面對面的肉搏,長刀入肉的聲響嚓嚓不斷,鮮血和肌骨在這裡仿若泥石土木,被大肆砍伐,而生命賤若螻蟻,時時被踩在軍靴的腳底。

季宜中同時選擇了三個較為薄弱的城門發動攻擊,其中以往用來運送棺材,出入穢物的西城門,因為守軍較少,離皇宮和城中較遠,反而受到了最猛烈的攻擊,戰事最激烈的時候,城頭上汗流滿面的守城士兵們,看見一大隊騎兵踏道飛馳而來。當先兩騎,一黑一白。

城頭上士兵開始歡呼——郡王和大帥來了!

容楚和太史闌飛步上城頭,容楚還是尋常衣袍,他是出名的打仗不穿甲,衣袂飄飄,任何時候都精緻潔白如明珠,太史闌一身黑衣黑甲,扎束得利落,似一顆暗中熠熠的黑曜石。

兩人這樣站在一起,竟也令人覺得和諧的美。

兩人在眾人欣喜信任目光中三步兩步上城,來不及和守城將領說什麼,各自據城一方。

城頭兩側,稍稍對望,她眼底是他寬袍大袖談笑面對萬軍的風采,他眼底是她甲冑寶劍橫眉俯瞰天下的風華。

一笑轉頭,各自凝神。

城上城下也都一靜,人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傳聞天下的郡王和國公,南齊歷史上一先一後的名將,最出色的一對大帥男女,今日,齊上城頭!

這註定是百年難遇一幕,所有人禁不住呼吸發緊,熱血沸騰。

人人睜大了眼睛,想要看這一對傳奇大帥如何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或者兩位大帥,還有一場無聲的比斗,看誰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然後相視一笑,成就另一段戰爭佳話?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容楚袖子捂嘴,咳嗽兩聲,有點氣喘吁吁地道:「剛才一陣急馬奔馳,以為此處危急,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說完要了把椅子,施施然坐下休息了。

眾人:「……」

太史闌唇角一扯,看看容楚的懶散,再看看眾人的期待目光,不禁好笑——萬軍戰陣,其實拼的就是士兵的素質和武器的優良,個人戰力發揮作用有限,尤其這種守城戰,一個好的主帥,不過就是身先士卒和正確指揮罷了,還能做什麼?這些人難道期待她和容楚衣袖一揮,萬軍湮滅?

尤其容楚善於野戰,戰術靈活,這種毫無技術含量的守城戰,對他來說就像看見小孩子你咬一口我咬一口,哪裡提得起勁來。

據說這傢伙甚至從來不身先士卒的,他都躲在後方偷懶,和她是兩種作戰風格,一個狡黠,一個狂放。

太史闌手指按在城頭,很認命地接下了毫無技術含量的任務。

她往城頭一站,連天節軍都暫停攻擊,忍不住抬頭打量那名動天下的傳奇女帥。

高挑修長,臉容冷峻,迷濛的晨曦里,隱約可以感覺那一段目光毫無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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