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產室交鋒(1/2)
李秋容原本最怕一大批人奉御駕進宮,聽說所有人都不進,只帶兩個西局太監,稍稍安心,但他想了想,依舊拒絕,「太后雖然無大恙,卻也確實有些不適,早已睡下。陛下此時回去,平白驚擾了太后,豈不是讓她病勢加重,更加有違孝道?」
「陛下何嘗不是重病初愈!」章凝忽然咆哮,「把重病初愈的年幼陛下拒之門外,讓他夜半再駕車一兩個時辰匆匆來去不得休息,這也有違人道!」
李秋容驚得一跳,實在有點受不了老章忽而暴風忽而細雨,把人搓揉得七上八下的行事風格,耳聽得章凝暴跳如雷,「老夫明兒就召集群臣,大家一起來評評理,看是陛下有違了孝道,還是太后有違了人道!」
老李給他罵得眼睛發直,想著太后發作不知何時能生,這要萬一拖到明早,群臣給三公煽動,來個宮門靜坐什麼的,傳到太后耳朵里,出了岔子怎麼辦?
今晚硬要將皇帝拒之門外,確實有些不合道理。太后再尊貴,都越不過皇帝去。何況皇帝還打著「行孝」的旗幟?今晚硬攔,明天那些酸儒必然就要鬧事,到時候必定自己要受處罰被降級,自己受罰事小,萬一被三公扣住罪名調離,這緊要關頭誰來保護太后?
他看看下方,想著三公到底什麼用意?得知消息來搞破壞?但是只送進一個傀儡皇帝能搞什麼破壞?
他又看看穿著西局太監衣裳的太史闌和花尋歡,要說可疑,就是這兩人了,可是僅僅兩個人,在層層守護,他自己也親自坐鎮的皇宮裡,能翻出什麼浪來?
「請問喬指揮使何在?」他忽然眯著眼睛問,「她該親自奉陛下來此的。」
「她病了。」章凝示意人送上一封信,勛衛傳遞給李秋容,李秋容匆匆一掃,果然是喬雨潤的字跡,說的是忽然感染風寒,請求御醫來瞧。時間落款是今早。
李秋容看完不置可否,將信紙一收,躍下牆頭,過了一會兒,宮門緩緩開啟。
在他躍下牆頭,勛衛們得到命令去開門的時候,站在車邊的魏嚴一直在低聲和太史闌說話。
「她要生了。」他道,「聽太醫說必定是個兒子,不能讓她生。」
太史闌瞟他——她不覺得宗政惠再生個兒子就能立即取代景泰藍,哪怕景泰藍給她故意培養得紈絝無能,但他畢竟是先帝立的太子,年紀幼小,諸臣尊奉正統,若非實在絕望,輕易是不肯廢帝的。
太史闌能猜出很多事,甚至猜出這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兒未必來路很正,但她沒有證據,沒有有力的鐵證,是扳不倒身後有背景,手頭有權力的皇太后的。
「她手中可能有不利於陛下的東西。」魏嚴唇角露出一絲苦笑。
太史闌一驚。魏嚴已經疾聲道:「我等無法現在發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現在要做的,就是讓她失去這個依仗,之後陛下回宮才能安全。再往後就看陛下了。」
太史闌一皺眉,心知三公還是老成持重,且手中無兵權,無法逼宮或武力奪權,也不想引發朝局大動盪,所以只想先斷絕了宗政惠的某個野心,之後慢慢來。
但問題是,宗政惠一直以來的某個野心如果被斷絕,她能接受嗎?之後朝局還能穩嗎?
兵權……她缺的還是兵權,所以只能被動地去冒險。
「皇宮給她防得滴水不漏,我們只能送進少數人,原先請的國公手下精心培育的高手,但你趕回來了,我們覺得你更好些……我們給你全權處置權,你看著辦吧……」魏嚴站開一步,對面,李秋容已經迎了出來。
這時一直站在車後的宋山昊在人群掩護下,無聲無息打開車下的一個暗門,伸手對裡面一招。
車子裡有兩個人,一個是景泰藍,一個是傀儡皇帝,之所以兩個人都來,是因為要經過一路關卡,在京城有權戍衛的將軍,都是見過景泰藍本人的,所以章凝帶著景泰藍,好讓他一路以皇帝之威令人讓路,帶著傀儡,是因為太后身邊的親信認的卻是傀儡皇帝,李秋容等人來查看時,就讓傀儡上,車廂是密制的,有夾層,該誰上就誰上。車下有暗門,一旦宮門打開,景泰藍便從車下暗門爬出來,爬入宋山昊寬大的披風內。而此時四面都有護衛遮擋,天色又黑,很難被發現。
進宮的就是太史闌和傀儡,三公不會讓皇帝親身進去冒險。
這都是事先說好的,宋山昊手一招,景泰藍就應該爬出。
宋山昊確實摸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他一捏,然後掌心冷汗就出來了。
毛茸茸,卻是呢絨的手感,這好像是陛下的毛熊玩具!
陛下沒出來!只塞了他一隻玩具!
宋山昊腦袋嗡了一聲——陛下是告訴他,他要跟著進宮!
但此時已經無可挽回,他不能總這麼彎著腰,李秋容已經走到車邊。宋山昊只得關上暗門直起身,撣撣披風,退後一步。
他臉色很難看,章凝等人一眼望見,目光都跳了跳。
李秋容在馬車前再次請安,馬車帘子一掀,傀儡皇帝坐在車內,對他淡淡揮了揮手。老李目光一掠,已經算完馬車的長寬高,覺得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藏下一個成年人,再看看馬車的轍印,也不可能攜帶重型武器,微微放心,親自給陛下放下了帘子。
隨即他手一揮,一群御衛過來,很自然地隔開了馬車和其餘護衛的距離。
三公在心中嘆口氣,只得留在原地。
馬車轆轆而行,沒入宮門內的黑暗,牆頭的燈火又一盞盞熄滅,轟隆一聲,大門緩緩關閉,將最後一線微光合攏。
三公的臉色,同時沉若生鐵。
「這麼做……也不知道對不對……」魏嚴喃喃。
「太冒險了……」宋山昊道,「實在是我們的人進不去,現在我只希望,國公安排的接應的人已經到位。」
「這個不必擔心,既然太史闌進去了,容楚的人就一定在。我只怕……我們想做的事未必能成功。還有事後她的反撲。」
「就讓她生下這個孩子便是,我才不信她能立即做什麼,何必這麼倉促地冒險,此時她防備必然空前緊張……」魏嚴嘆氣。
「不能生!」章凝斷然道,「生了才叫後患無窮。」
「我現在最希望,」宋山昊道,「她能殺了她,大家才能一勞永逸,否則就算今晚事成,日後也遺禍無數。」
「我們現今力量不夠……」章凝嘆了口氣,「現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素來是能創造奇蹟的女子,但願這次,她能再創造一次奇蹟……」
三公俱都默默,仰首望天南,那裡,一顆紅色的星星,正微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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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時候能生?什麼時候能生!」景陽殿後殿裡,宗政惠神經質地抓住被褥,尖聲問榻前那一大串的穩婆,「痛死了!痛死了!快點!快點!」
這些穩婆都是宗政家給她找來的,絕對可靠,此刻她痛得滿頭大汗,她們還是巋然不動。
「太后您躺下得太早了。」一個穩婆道,「您應該再起來走走,吃點東西。」
「吃吃吃!我哪有心思吃!」宗政惠一揮手打開了宮女送上的雞湯麵,湯汁濺出來燙傷了宮女的手指,宮女卻連呼叫都不敢,默默地退了下去。
領頭婆子瞧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不贊同,宗政惠接觸到她目光,忽然道:「拿回來,我吃!」當真自己接過碗,三口兩口吃完。又長嘆一口氣,靠在床邊,臉上時不時抽搐下。
她從發作開始,就是這副忽暴躁忽平靜的狀態,穩婆們一開始緊張,現在也習慣了,各忙各的。
領頭婆子順勢坐在她身邊,看了看,道:「還有陣子,屋裡不要這麼多人,氣息濁重,對太后娘娘鳳體不利,先出去一些。」
宮人們很有眼色,大多退了出去,只留下幾個親信。
「孫嬤嬤。」宗政惠這才拉住那老婆子的手,輕聲道,「多虧家裡讓你來了……我這心裡……」
「娘娘太急躁了。」婆子不動聲色給她掖了掖被角,「叫人瞧著您,還以為您從未生產過。」
宗政惠的臉抽搐一下,忽然平靜了些,垂下眼,撫摸著腹部,幽幽道,「這個孩子不同……我心裡分外不安……」
「您身邊沒有可以依靠的人,自然不安。」孫嬤嬤道,「放心,老婆子在您身側,外頭還有李大總管招呼,這宮中如今您最大,誰也傷不了您去。」
「嬤嬤,這個孩子您一定要幫我生下來。」宗政惠握緊了她的手,「這才是我們宗政家的……希望。」
她最後兩個字很輕,孫嬤嬤就像沒聽見,從容地道:「娘娘放心,您足月生產,不會有事。」
宗政惠聽見「足月」兩個字,臉頰又是一抽。
這個孩子確實是足月的,不是外間流傳的神奇的延長。
她做好了一切準備要提前生,七活八不活,這孩子該在「七個月」的時候早產。她一直在吃藥,強身健體,然後催產,一心要讓孩子在那個應該落地的月份,順理成章地誕生。
她連理由都想好了,如果孩子生下後瘦弱過度,她可以說是思念先帝,日夜悲傷,導致孩子先天不足。
可惜不知怎麼回事,明明兩個月前她就有發作的傾向,結果又停了下來,孩子似乎不肯冒險提前出來,穩穩在她體內呆著,她又安心又緊張,果然很快流言便出來了——按照日子計算,她該生了。
好在她對此也有應對,乾脆編出點神異傳奇來,反正在大陸的傳說里,最早的上古之帝就是其母親懷孕十三月所生。
這解釋那些朝臣信不信,她不管,只要強權還握在她手裡,她就能封住所有人猜疑的嘴巴。
她曾想過不要這個孩子,生下他太冒險,尤其產期沒能提前之後,此刻再生難免被疑,她連藥都備好了,在合適的時候,小產是很容易的。
可是臨到頭,她一遍遍摩挲著那冰冷的瓶子,終究下不了手。
她一向對自己下不了狠手。
她也捨不得。
這是她的骨血,懷胎數月,一開始迫於形勢,懷上了他,漸漸地便有了感情,從他第一腳輕輕踢了踢她的肚皮,帶給她無盡的歡喜開始,她就再也捨不得他。
燭火微暈,淡黃的光線里,宗政惠眼神冷而陰鷙。
她已經是母儀天下的太后,不再是當初冷宮裡處處受制的廢妃,她已經坐在了權力的最高處,掌控這天下萬象,她還怕什麼?何至於自己的骨血都不敢留下?
只要她願意,她說女人就是該懷胎十一月所生,誰敢說不是?
宗政惠有點古怪地一笑,眼神陰陰的。
孫嬤嬤轉過頭去,心中嘆息。
小姐變了。
菱花銅鏡里映出的是母儀天下的年輕皇太后,也是一個眼神略帶瘋狂的深沉女人。
多年宮廷,權欲爭奪,將人外表打磨光潤圓滑,內心千瘡百孔。
宗政家並不贊同太后生下這個孩子,反正她身邊已經有了皇帝。但宗政惠的堅持,無人能違拗。
「李秋容呢……」又一波陣痛到來,宗政惠抓緊被褥,指節青白,猶自氣喘吁吁地問。
「大總管一直在外頭。」孫嬤嬤知道李秋容離開了,但不想影響宗政惠,決定先不告訴她。
「快了!」穩婆忽然叫道,「太后,用力!用力!」
……
車馬轆轆向內行,太史闌沒有進過宮,此刻也沒心思打量麗京皇宮,她看看將自己緊緊圍住的那些太監宮女,猜測著哪些是宗政惠的,哪些是自己這邊的?
她看看路,所有的宮室看起來都差不多,都黑沉沉的,太后臨產是大事,按說此刻宮中應該燈火通明人人忙碌,可愣是悄無聲息。
宗政惠果然心中有鬼,所以光明正大的生孩子,都要偷偷摸摸,一方面是怕被人鑽空子,另一方面也是心虛吧?
太史闌想著,眼前這條路通往哪裡?肯定不是景陽殿。
果然人群里有人微微咳嗽一聲,李秋容立即轉頭,眼光威稜四射地掃過去,人群又安靜了。
太史闌記住了那聲咳嗽的方位所在,手指微微扣了扣車板。
景泰藍坐在車裡,正對外望,這宮中道路太史闌不熟悉,他卻是知道的。
隨即他向後退,手在板壁上摸了摸,打開一道窄窄的門,自己擠了進去,又示意那個小傀儡皇帝坐過來。
那縮在角落的孩子膽戰心驚地過來,景泰藍塞了一樣東西給他,低低囑咐幾句,讓他坐在座位上,正擋住了景泰藍。
隨即那孩子覺得後背一涼,似乎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給抵住。
「別哭,別叫,別亂動。」正牌皇帝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地道,「照我說的去做,不然我捅死你。」
那孩子渾身顫抖,連連點頭——他和景泰藍在永慶宮的正殿裡已經相處過一段時間,早已被景泰藍調教得乖順無比。
「跟他說,路不對,朕要去景陽殿瞧母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
帘子掀開,傀儡皇帝隱在帘子後,召喚李秋容,「李公公,這好像不是去景陽殿的路。」
李秋容腳步一滯,再回頭時滿臉生硬的笑容,「陛下,夜深了,太后身體不適不能被打擾,您還是先回自己寢宮休息,明早老奴親自來接您去見太后。」
「可是……可是……」那孩子滿臉怯懦地拉住李公公袖子,悄悄道,「我……朕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她……」
李秋容心中一動,低聲道:「你可以由我轉告。」
那孩子搖頭,只道:「我要見她。」
李秋容猶豫一下,那孩子悄悄在他掌心放了一樣東西,李秋容低頭一看,臉色大變。
這是一枚藍底金字的腰牌,最高級別的那種,上書「日宸殿」。
這令牌日宸殿有三枚,另兩枚都由他保管著,還有一枚,則早已不知所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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