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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出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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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衛的隊伍面面相覷,從沒見過這樣的送別,孩子不鬧,送行的人不說話,兩人都不叫停車馬,只是這麼跟著,一路又一路。

這一路相跟的心碎。

眼看著跟著山坡,跟過低崗,從黑夜跟到黎明,已經是長長的一段路。護衛的家將實在看不下去——難道要一路跟到麗京?這兩人這樣不眠不休,難道等著折騰出病來?

「太史大人!」他高聲叫,「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請放手!你們終會再見。三公說過,不超過半年!」

他又躍上馬車,從氣窗里對下頭的景泰藍道:「陛下!請休息!您這樣,太史大人也不會放棄,您要累死她嗎?」

景泰藍霍然驚醒,可憐巴巴抬起頭,水汽蒙蒙的大眼睛看了他半天,慢慢轉過頭去。

家將落下車,也覺得被剛才那受傷小獸般的一眼看得心都痛了。他捂著心口,想著往日裡總以為萬乘之尊,富有天下,該是多麼榮耀而幸福的人生,然而今日才明白,不是擁有天下便擁有完滿,天下之主,甚至不能擁有和所愛的人長久相伴的幸福。

車內的景泰藍,卻已經慢慢將凍得麻木的臉,從水晶車窗上移開。

麻麻送了好遠的路,很累了,麗京其實也沒那麼遠,他等著,麻麻會來的。

他移開臉的那一刻,發出一聲哽咽,卻咬牙忍住,想要擠出一個四十五度天使角微笑。

太史闌看看他,忽然策馬貼近車窗,她貼得極近,馬蹄已經快要觸及車輪。

「危險!」諸護衛高喊,阻止她接近。

太史闌理也不理,伸出手,貼在車窗上,景泰藍小小手掌的位置。

車在行走,馬在奔馳,要做到這個動作很難,太史闌的整個身子,都探出了馬。第一次沒按准,第二次,她終於將自己的手掌,貼在他的手心。

隔著冰冷的車窗。

車窗內還滿染他的淚水。

景泰藍立即明白了,小手緊緊地貼過去。

五指相貼,和心最近的距離。

一霎那目光對視。

她用口型說:「等我。保護好自己。」

他點頭,眼睛一眨不眨。

隨即太史闌放手。

放手那一霎,她清晰地看見那小小的手指一蜷,似是想要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然而最終抓到的只是滑溜的晶體。

看得見,摸不著,最遠的距離。

太史闌終于勒馬。

馬車周圍的護衛鬆口氣,幾乎立刻,馬車便從她身邊馳過,最後一霎她只看見孩子仰起頭,四十五度角,一個微笑。

竟然在笑。

雖然那笑嘴角控制不住地下撇,雖然那笑眼角淚痕猶在,雖然那笑笑得艱難,但那真的是笑。

這樣一個笑容浮光掠影,被馬車迅速載走,她卻如被刀劈中。

一直以來她驕傲自己將景泰藍教得很好,終於教會了他堅強和擔當,可當這一日他真的堅強又擔當,她卻終知心痛。

就該讓他放縱、恣意,痛享這一段短暫難得的童年,做個沒心沒肺,在該笑的時候笑,在該哭的時候哭的傻孩子。

她咬牙,望天,一動不動。

黎明的晨曦里,似雕塑。

不知多久之後,馬車的黑點都已經看不見,她才霍然策馬轉身,發瘋般地回奔。

馬跑了一夜,已經跑不動,到了一處樹林前,腿一軟,長嘶一聲,向前一衝。

她被馬拋了出去,卻沒有落在堅硬的地面上,一匹馬疾馳而來,馬上人躍起,將她接在了懷中。

熟悉的懷抱,熟悉的氣息。

他總是在的。

太史闌抓住他衣襟,低頭,默然半晌。不言不動。

容楚也不說話,甚至沒有安慰,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手勢輕柔,似父親拍著令他憐惜的女兒。

太史闌渾身一震,將他衣襟一扯,眼淚嘩地一下湧出來。

她不愛流淚,穿越至今甚至沒讓誰看清楚她的淚水,然而此刻,她的淚水瞬間將容楚衣襟打濕。

容楚嘆息一聲,仰起頭,抱緊了她。

他的胸前很快濕涼了一大片,卻又能感覺到她肌膚的溫暖和柔軟,這種冷熱相交的感覺也如此刻心情,心疼又歡喜。

心疼她此刻的寂寥,他知道她有多愛景泰藍。

歡喜她此刻的寂寥,從此後那個小跟屁蟲滾蛋了,他終於可以獨享她。

當然後一種心情就不必和她說了……

容楚抱著她,體驗這強硬女子難得的脆弱,他願意她多流些淚水,好好放縱

這人生里所有的淒傷和苦痛,他不願她永遠那麼堅強,把所有情緒都壓在心底,壓出重重的磐石。

會哭會笑,會在他懷中哭笑,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頭吻她的額頭,吻她的眼睛,那些冰涼濕潤的觸感,令他心頭也像緩緩流過一道河,河裡順水流去無數的心燈,飄搖著顫動的光。

那些冷而馥郁的香氣,正是屬於她的獨特,不經意,卻輕易徹骨。

她似很疲倦,沒有回應,卻也沒有拒絕,此刻的她有種難得的輕軟,像一片終於卸下風霜的薄薄的葉子,在他的天宇之下緩慢迴旋。等著盪入人生的安適。

一直以來,他給她的安適。

有他無需顧慮,有他無需在意,有他就有安心,像走在黑夜,卻知道黎明就在前方。

她身邊不乏優秀男兒,然而最終她選擇了他,是因為,這世上,能給她這一片山般巍然感受的,只有他一人。

多少人以為她堅強,卻不知女人再堅強,也渴望有那麼個人,讓自己——向後仰,遇見他臂膀。

她向後仰,靠上他臂膀,芝蘭青桂香氣,她覺得這是天下最好聞的味道。

容楚抱著她,微微傾身,此刻的太史闌,輕軟,連骨骼都是柔的,眉宇間疲倦而淡淡滄桑,有種願意將自己全心交付的暗示。他忽然心動。

這一刻的她,風韻獨特而難得,終她一生少有的軟弱,讓人想輕輕採擷。

容楚緩緩撫上她的臉,將她的腰更摟緊了些,試探地去解她衣領。

沒有遇到抵抗,卻感覺到她呼吸的悠長,容楚借著薄薄的晨曦一瞧。

睡著了……

容楚:「……」

這女人,什麼時候能不煞風景……

雖然睡著了一樣可以占便宜,可容楚終究捨不得,他知她心傷別離,一夜奔馳,早已精疲力盡,還是讓她好好睡一覺吧。

如果驚擾了此刻她在他懷中的安眠,或者以後她就再也不肯在他懷裡安眠了。

想要長久睡,先得別亂睡……

容楚怕驚醒她,只得抱著她找了樹林裡一個隱蔽的地方,坐下來,將她放在自己腿上,給她安置了一個舒服的位置,自己閉目調息。

太史闌這一覺直到快正午才醒來,一睜眼就看見容楚的臉,燦爛而斑駁的日光自樹縫裡透過,照得他眉目沉靜如畫。唯有一雙眉微微挑起,帶三分縱橫天下的睥睨之氣。

前幾天下了雪,林間薄雪猶在,他一身珍珠色雲錦長袍,趺坐在薄薄的雪間,在林間微微虛幻的光線中,望去不似人間中人。

不過身下觸感真實,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真實,溫暖而美好的氣息,令她貪戀。

她沒有動,也不想驚擾了他,看見他下巴起了微微胡茬,想著這幾天他其實也奔波勞累,那麼愛漂亮的傢伙,沒來得及好好打理自己。

她伸手,想要找找他鬍子的手感,這樣子的容楚,高貴中難得幾分頹廢落拓,也是別一番風情,平日也難見。

手一伸,忽然覺得領子不對勁,低頭一看,呵呵!

領子已經開了兩個扣。

扣子被解了,誰幹的?

當然是那隻無時無刻不想揩油的容狐狸。

太史闌唇角扯一扯,伸出的手轉了方向,落到了容楚的衣領。

她也開始解他的扣子。

容楚氣息悠長,低眉垂目,似乎正在深度調息中。

太史闌解扣子,動作慢而認真,一顆……一顆……又一顆……

她很快便將容楚上衣扣子都解開了,當然裡面還有褻衣,她低頭,又去抽他腰帶。

容楚依舊在調息,一動不動。

腰帶抽出,袍子散開,露他勁瘦而修長的腰……

太史闌一躍而起。

抓著他腰帶就竄了出去,三步兩步竄到容楚栓在一邊的馬旁,刀光一閃割斷韁繩,翻身上馬狂奔而出,經過外頭自己的馬時,傾身一刀把自己的馬的繫繩也割斷,一腳踹在馬屁股上,兩匹馬同時狂奔出林。

太史闌在馬上顛顛而去,揮舞著容楚的腰帶……

幾乎是立刻,剛才還「沉睡」的容楚,衣衫不整拎著褲子便追了出來。氣急敗壞地叫:「太史闌,你給我站住!」

……

國公爺最終還是很快追上了馬的。

腰帶也拿回來了的。

不過某個「推一推、滾一滾」的美好願望,註定破滅了的。

太史闌整他一回,心情略暢,尤其看著他一邊騎馬一邊趕緊攏衣服,險些被路人看到春光的模樣,就心懷大慰。

容楚難免咬牙,發誓將來有機會,絕不再憐惜這個黑心的女人!

兩人在回去的半道上被截住,截住他們的又是一大堆的人,當先一人太監打扮。

看見這些人,太史闌和容楚都面色一斂。

那太監看樣子也是跟著他們追了好一段,滿臉灰塵,看見他們回來,頓時舒了一口長氣。

自從上次有個太監給容楚傳旨結果傳到國外之後,宮中所有太監最畏懼的任務就是給容楚傳旨。

那個倒霉的跑出國的太監,一路要飯回到麗京,回去之後還被太后一頓好罰,罰到洗衣局做苦力去了。

要不然這次這個太監也不會連夜追,頂多在什麼客棧舒舒服服等著。

這太監也不敢擺架子,要到當地官府再傳旨,直接就在路邊把旨意給展開了。

太史闌要避開,那太監看她一眼,陰陽怪氣地道:「太史大人無需迴避,旨意也是給你的。」

太史闌一怔,隨即猜到什麼。她的封賞旨意也該來了,按照朝廷事先定下的賞格,她的仕途會大大上升一步,文職升兩級,最起碼可以任西凌按察使,行省級大員。就算副將武銜不動,爵位也有兩級升遷,她現在是男爵,之後便是子爵了。

她默然站到容楚身邊。

旨意讀完,兩人都有些驚訝。

原來三公信里是那意思。

旨意是以皇帝名義下的,說東堂因為天授大比失利,且藩王和大將都身受重傷,皇帝暴怒,當即隔海陳兵,揚言要武力奪取靜海城,並煽動當地海盜鬧事,已經劫殺了幾批過海的商船。

南齊海疆告急,朝廷已經令折威和天紀兩軍撥軍前往東南,配合當地兵員扼守海防,當此之時,為安定邊關計,另派大員前往周邊諸國,進行外交斡旋。指派晉國公容楚率三千內衛,出使大燕,為陛下求聘大燕適齡公主。原西凌昭陽府尹太史闌調任觀風使,陪同晉國公一併出使大燕。

兩人接旨,心中卻疑惑不解——原以為來的是對太史闌的封賞旨意,誰知旨意一句不提;卻將太史闌安排了一個和府尹平級的觀風使。更奇怪的是,宗政惠居然肯讓太史闌陪容楚出使大燕!

這怎麼可能?三公怎麼做到的?

這疑團直到晚上才解開,當晚容楚又收到了三公的飛鴿傳書,三公在密信中稱,原本太后提出立即要給太史闌獎賞,讓她到麗京授勳,三公聽聞,太后在這次授勳中另作了安排,很可能對太史闌不利,便想著如何讓她先逃開這一次的鴻門宴,便提出太史闌升遷太快,短短几月青雲直上,對她進步不利,也會開朝廷幸進之門。這話宗政惠愛聽,她心裡當然不願意讓太史闌太風光,只是苦於天授大比的獎賞,是之前就昭告天下的,沒有理由反悔。如今三公一說,她正中下懷。

三公便道,應該再給太史闌一些考驗,等她順利完成,再將天授大比的賞賜發放也不遲,宗政惠心情極好,當即准奏。這時三公才說完最後的話——請國公出使大燕,太史闌護衛隨從。

這時候當殿之上,宗政惠再想反悔也不行,三公這個建議冠冕堂皇,實在也沒什麼反對的理由。宗政惠本想說太史闌是地方官員,不適合擔當外交任務,但三公表示她只是護衛容楚而已,她調任觀風使,這正是她的職責之一,而她本身也有副將銜,怎麼不合適?合適得很。而且時間緊,再從京中調護衛將軍跟隨,來回千里迢迢不方便,太史闌正好和容楚都在極東參加天授大比,一起從極東出發,也可以早點趕到大燕。

百官也贊成,覺得太史闌確實升遷太快,這樣安排比較好對百官交代,而且這麼一個出使敵國的任務,有點小危險,又不是太危險,確實合適。

這一招,三公其實是和容楚學的,上次容楚就是這麼以退為進,擺了宗政惠一道,如今三公活學活用,把宗政惠氣得當場拂袖而去。

所以來了這麼一道近乎不可能的旨意,太史闌明白之後,對三公的苦心也很感激,卻又擔心她和容楚都不在國內,誰來保護景泰藍?

三公在信中道,他們對此也做了防備,因為太后臨盆在即,她在生子之前和之後的一段時間內,必然要先顧自己,沒有什麼心思對陛下不利,陛下應該是安全的。但三公依舊請了麗京名法師,給皇宮做了淨事,稱陛下近期流年不利,被宮中陰氣觸犯,宜暫時挪宮養病,要求將陛下挪到位於皇城西北側的別宮永慶宮。

宗政惠也怕自己臨盆在即,會什麼岔子,當即准了。將那個假冒的傀儡皇帝給抱到了永慶宮,並且召回喬雨潤,讓她「就近保護陛下」,其實也就是看守傀儡皇帝,依舊不許他和別人接觸。

兩邊人都心懷鬼胎,移宮的心思竟然一拍即合。

太史闌知道皇帝移宮,稍稍放下心,這樣景泰藍回宮,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替換回去,麻煩的是還有個喬雨潤在,不過她信三公一定會有所安排。永慶宮不在皇城內,三公完全可以就近保護。

她算算時辰,太后懷中是所謂遺腹子,她穿越到南齊時,太后剛剛懷孕,現在是九月,極東這邊冷得早,南齊大部分地方還是金秋。如果她能準時生子,應該就在十幾天後,就算推遲也頂多還有一個月,聽說宗政惠近期就有發作跡象,時間上很符合,看來她是趕不上宗政惠生子了。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總有種隱隱的預感,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雖然三公極力安排她近期不要踏入宗政惠的陷阱,但太史闌卻很擔心景泰藍,她不知道宗政惠的生子,會給景泰藍帶來怎樣的衝擊和變化。

不過……她笑了笑,就算極東離大燕近,抓緊時間來回也趕不及,如果真讓她趕得及宗政惠的生產,那……那事情也就大條了。

她轉過身,看著大燕的方向,那是她即將要去的地方,她要替她的半路兒子,去求娶一個連名字長相都不知道的公主做老婆。

目光向著大燕,心卻留在南齊。

景泰藍。

你要乖乖的。

等我回來。

助你奪回一個最安穩、最祥和的南齊江山。

(第二卷完)

------題外話------

咦,第二卷也完了,我看見完結的曙光,在前頭飛啊飛……

謝謝大家的票,月初第一天的月票節奏各種詭異,感謝努力想為我留住位置的親們。

我喜歡競爭,但前提必須是憑實力公平競爭,一切不以實力為前提的爭奪都是耍流氓。

當然這世上無論走到哪裡,無論做什麼事,總免不了遇上各種耍流氓的。

只要自己內心平靜就好。

前幾天有人問,你覺得最驕傲幸福的時刻是什麼?我說就在前不久,北京青創會,幾次有人敲門要簽名,一個是和我一同開會的傳統作家,其餘幾個是京西賓館的服務員。簽完名後我在22樓下望長安街,忽然覺得驕傲,有種「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終有人識君」的感覺。

讀者就是我的知己,走到哪裡都能遇見,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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