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景泰藍VS宗政惠(2/2)
小子嘆口氣,翻開膝上一本本子,本子外面一頁沒有字,裡頭一頁卻歪歪扭扭寫著《麻麻語錄》。
他很熟練地翻開一頁,上頭用狗爬字很認真地寫著「活在世上沒有人能真正隨心所欲,如果真的被逼著要去做些不想做的事,那不妨快樂地去做,認真地去做,已經輸了選擇,何必再輸了心情?」
景泰藍認認真真將這話讀了三遍,然後將本子小心收起,塞在胸口的袍子裡。
《麻麻語錄》是他在回京途中,憑著回憶,一字字親手寫下的。
語錄里都是麻麻曾經和他說過的話,他記性好,很多話不管懂不懂都認真記著,離開麻麻後他抵不過那灼心的思念,一夜夜翻來滾去腦海里都是和麻麻在一起的日子,實在睡不著就起來寫字,把麻麻的話一字字錄下來,寫著寫著,心便定了,好像還是和麻麻在一起,他在燈下寫字念書,麻麻抓一本**一邊看一邊等他。
那些最初無眠的夜,是這本語錄伴他渡過。他一開始想著,寫下來就不會忘記那半年,就不會忘記麻麻,到得後來他忽然明白,這一生他忘記什麼都不會忘記那段日子那個人,這世上再沒有誰能比她給他更多。
景泰藍揣著語錄本就好像揣著紅寶書,雄赳赳氣昂昂地下輦進殿。
李秋容親自出來接他,難得他還是那八風不動的橘皮老臉,明明那日被迫敗走,臉上一點痕跡都不露,還是恭恭敬敬地參拜景泰藍,道:「陛下,太后等您很久了,聽說您要來探她,太后精神都好了許多,今兒就能起來床了。」
他說完,半抬著頭,一眨不眨地盯著景泰藍。
景泰藍心跳了跳,一瞬間有些發虛,他原以為太后病得不輕,那麼隔簾探視一下,隨口說幾句話也便走了,如今聽李公公口氣,太后竟然身子不錯,神智也是清醒的,不由便有些慌。
他記得那晚他衝進帘子,說了那句話之後,太后看他的表情。
那樣熊熊燃燒一般的憤怒的烈火,似欲吃人的眼神……可怕到他不願意回憶。
李秋容也在打量小皇帝的神情,他對皇帝敢於來探視太后已經覺得十分驚訝,當然他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句話淡淡吐出口,他等著皇帝霍然變色的神情。
一個三歲孩子,經過那些,無論如何都該是怕的。
景泰藍一抬頭,正看見李秋容窺探的目光,心中忽然湧起一陣厭惡。
麻麻說過,敵人都想要看見你弱,想要先壓下你的氣勢,你若不想被一壓再壓,從一開始,就不能示弱。
景泰藍抬起頭,上前一步,扶住了李秋容。
「李公公不必多禮。」他笑嘻嘻地道,「太后娘娘身子大好了?一定是聽說朕來了才好的。朕也十分歡喜。」
李秋容臉皮抽了抽,「謝陛下。」
「李公公瘦了。」景泰藍卻不鬆開他,抓著他袖子四十五度角認真打量他一陣,甜蜜蜜地道,「想必侍奉太后娘娘太辛苦了。正好朕給太后娘娘帶來了一些她愛吃的宮點,也便賞你點?」
說完便回頭命人拿籃子來,親手取出一碟棗泥酥遞給李秋容。
李秋容只好接過點心磕頭謝恩,景泰藍卻還不走,笑眯眯看著他,一臉小孩子獻寶的天真純摯,舔著舌頭道:「這酥很好吃哦,公公你不嘗嘗嗎?」
他這意思竟然是要李秋容當面吃點心,李秋容哪裡敢吃他帶來的東西,卻又一時想不出如何推託,眼瞧著孩子仰著金童一般的蘋果臉笑吟吟等著他,心裡一陣陣發寒,就好似看見一隻頭上長角的小惡魔。
「奴才……謝陛下恩典,不過奴才不敢在陛下面前就食,那是對陛下的大不敬。」李秋容半側身,拈了半塊點心放在嘴裡,隨即轉過身,謝恩,「陛下,確實好吃得很。」
他借著那半側身,已經飛快地將半塊酥塞進了領口,此刻一臉坦然地和景泰藍對視。
景泰藍點點頭,很開心地道:「我就知道公公會喜歡。」說完便向前走。
李秋容鬆口氣,正要跟上去,景泰藍忽然回身,格格笑著撲向李秋容,道:「公公,好久不見你,我好想你!」
他前頭好端端的,忽然來這一下,驚得所有人都一愣,李秋容也怔了一怔,下意識向後一退。
身子這麼一動,領口的半塊酥自然碎了,簌簌落了他一脖子,連領口也沾了不少淡黃的碎屑。
這下四周的人都看見了,各自眼神怪異,李秋容狼狽地想掩脖子,冷不防景泰藍忽然又站住,對他擠了擠眼睛,笑眯眯地道:「李公公,你的脖子覺得棗泥酥好吃嗎?」
……
老李傻傻地留在原地,眼看著小皇帝無辜地說完那句,一蹦一蹦地進殿,忽然發冷般顫了顫。
他趕緊跟著進了殿,一個面目呆板的太監也跟著要進去,李秋容下意識要攔,那太監道:「奴才是陛下的貼身近侍,不能稍離陛下。」
李秋容冷笑一聲不語,現在雙方都互相防範,真要攔著皇帝的護衛進殿,只怕以後也沒了對話的機會。
宗政惠醒來後怒發如狂,他解勸了幾日才稍稍好些。幾個人想來想去,宗政惠都覺得皇帝在這大半年間,定然是被三公想法子接出去了,好生調教蠱惑了一番,回頭來對付她。李秋容和康王都勸她,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皇帝還小,心性不定,能懂得什麼?想來那日並不是有意的。孩子小,能被三公蠱惑就能被她勸回,畢竟她才是母親,少不得要按捺下怒氣,好好把皇帝連嚇帶哄拿捏住,拉回自己的陣營,日後要報仇也好,要奪回權柄也好,要怎樣也好,總有機會。
景泰藍進殿時,聞見了一股濃重的藥味,他轉轉眼珠,拿出個帕子裝模作樣咳嗽幾聲。身邊侍衛立即道:「莫要讓藥氣熏著了陛下。」說完便去開窗。
窗子一開,四面都是侍衛,如臨大敵。
李秋容瞧著,也不阻止,唇角一抹淡淡冷笑。
裡頭忽然傳來虛弱的聲音,帶著幾分殷切和期盼,「可是皇帝來了?」
這聲音景泰藍聽在耳里,怔了怔,腳步一慢。
他小小的臉上,神情微有些恍惚。
他已經有大半年沒有見過宗政惠,對她的聲音也記憶模糊,他原本和這母后就不親近,而且印象里,大多數時候見太后,她都高坐鳳座之上,拿捏著嗓子,慢條斯理裝模作樣地說話。聲音聽起來冷冷的,沉沉的。
此刻這聲音,卻是嬌軟的,虛弱的,溫柔的,帶著他所陌生的親切感。
「皇帝來了嗎?」裡頭又是一聲詢問,聲音已經帶了幾分急切。
李秋容靜靜地笑著,上前躬身道:「娘娘莫急,陛下已經到了。」
裡頭的人發出一聲幽幽的嘆息。
景泰藍抿著嘴,小臉上剛才偽裝的笑意已經不見,半晌,轉過屏風。
李秋容要跟進去,立即被人擋住,李秋容不過笑笑,也就站住了不動。
屏風裡只有母子相對。
時隔大半年後的第一次見面。
幾乎在第一瞬間,兩人都將對方好好打量了一陣。
宗政惠眼睛裡有驚異,她做了好幾天的心理建設,自我催眠般地告訴自己先擱下憤怒和仇恨,學著好好對這孩子,但在看見他的第一眼,她還是震驚了。
這還是她印象里的只會要求喝奶**,永遠昏昏欲睡的那個孩子嗎?
他已經長高了,比想像中要高,不過半年多,竄出了一大截,以往見他總是窩在宮女懷裡,縮得像個一歲嬰兒,此刻見他小腰板筆直,看上去竟然像四五歲的孩子。
臉還是那張臉,還是那麼嬌嫩,只是眼睛卻有了變化,沒了那昏昏欲睡的水汽,清亮而堅定,那種堅定,看得她連心都絞痛了起來。
以前那個目光躲閃的孩子哪去了?現在這個孩子讓人想起「脫胎換骨」四個字,眼神竟然比che:n-g人還堅定。
宗政惠手指捏緊了被褥,她到如今也覺得那一夜似如夢幻,在極度不可能中發生了那樣的結果,她根本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重要計劃毀在了一個孩子的童言裡,她無數次告訴自己那是巧合那是巧合,一個孩子不會有那樣的心機,不會說出那樣可怕的話,一定是三公那三條老狗搞的鬼。
然而現在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孩子,她忽然開始恐懼——難道那真的是他自己說的?他自己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說的,三公又怎麼會教他那樣的話?難道三公知道了什麼?如果三公真的知道了什麼,又怎麼會沒有大的動作?
宗政惠思來想去,心潮翻湧,手心裡的汗把錦被都微微浸濕。
景泰藍也在瞧著宗政惠,面前的女子蒼白荏弱,頭上還扎著布巾,一開始瞧著他的神情軟軟的,此刻卻顯得有點心神不定。
景泰藍瞧慣了她高踞鳳座冷艷高貴的模樣,此刻這個弱女子形象讓他滿心的不適應,滿心的憎恨似乎也瞬間去了大半,忽然就想起那夜那團小小的焦炭來,沒來由的覺得難過,大眼睛裡便盈了點淚水。
他眼圈一紅,宗政惠就發現了,立即醒神,心中一喜——君瑞畢竟還是孩子,一瞧她這模樣就心軟了,看這神情,對自己也不是全無感情?
「瑞瑞。」她想了想,換了稱呼,伸手召喚他。
景泰藍聽見這個稱呼,愣了愣。
他記憶里,只聽過一次這個稱呼,是麻麻喊他的。
他好喜歡麻麻那樣喊他,因為其他時候麻麻都毫不客氣喊他三個字「景泰藍」,麻麻說他是頂天立地的男人,用不著小名。
所以那唯一一次的「瑞瑞」,他記憶深刻,一遍遍在心裡咀嚼,每次想起時,心情都是甜蜜的。
此刻另一個母親,竟然也這樣喚他,他卻再也尋不到昔日的甜蜜,忽然便覺得厭惡。
這個稱呼,只有麻麻能叫!
不過現在的他,已經學會了如何掩飾自己的感情,他只是垂下眼睫,慢慢地走過去。
他身上穿著全套的軟甲,還備了解毒丹,貼腕還有小**,全副武裝地靠近自己的母后。
宗政惠伸手,欣喜地接著他。
景泰藍眼尖地注意到她沒有戴尖尖的可以傷人的護甲。
他走過去,沒有如宗政惠所願坐在她床邊,在她榻前三步停住,規規矩矩行禮,「見過母后,母后大安。」
宗政惠有點失望地放下手,對他笑了笑,眼神深情款款地凝注在他身上,輕聲道:「瞧見你,我什麼都安了。」
景泰藍抖了抖。
「皇帝,你別介意那晚哀家的話。」宗政惠打量著他的神情,揣摩著他懂不懂,半晌試探地道,「你弟弟出生時便是難產,母后心痛,當時都快發瘋了,你……沒有怪母后吧?」
「母后說的是什麼?」景泰藍眨眨大眼睛,一臉懵懂,「兒臣不懂的。兒臣那晚聽說母后不好,一心要見母后,闖進去之後就嚇呆了,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後來兒臣聽說,是兒臣衝撞了母后,然後弟弟嚇得不肯出來了,兒臣很害怕,怕得不敢來見母后……母后,您不怪兒臣嗎?」
「我怎麼會怪你?」宗政惠勉強笑著,「你才多大年紀,他們和你說這個做什麼,也不怕嚇壞了你。」
「母后不怪兒臣就好。」景泰藍歡喜地向宗政惠那裡靠了靠,手指含在嘴裡,天真無邪地問,「弟弟也不怪我嗎?他現在肯出來了嗎?」
宗政惠一瞬間覺得心上如被刀子狠戳,那刀子還是火烤過的。
她有一霎覺得自己有點控制不住,然而一低頭,瞧著景泰藍那一臉無辜的笑容,忽然又覺得,這笑容雖然可惡,但如果這孩子真的什麼都不懂,那還是有機會的。
她閉閉眼,壓下心中亂竄的邪火,好半晌,才聲音乾澀地笑道:「他自然是不怪你的。」她生怕這孩子再童言無忌說出什麼戳心的話來,連忙轉了話題,「皇帝。咱們是母子,實在沒必要這麼繞彎子說話,你這大半年去了哪裡?你知道母后有多擔心?」
景泰藍眨眨眼,「羞澀」地垂了頭,「兒臣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嗯?」宗政惠警惕懷疑地盯著他。
「兒臣只記得有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然後被水娘抱了起來,兒臣當時困得很,還以為她要帶兒臣來母后這裡,也沒有多問。醒來後卻早已不是宮中,兒臣當時很害怕,趁水娘去問路,就跑啦。」
「跑哪裡去了?怎麼跑出去的?誰收留了你?之後你遇見了什麼?」宗政惠身子前傾,神情急切。
她知道這答案很重要。
她已經基本確定景泰藍失蹤後是和太史闌在一起,知道這事的時候她恨得渾身骨頭都在痛——這命里的魔星!
所以她更想知道這大半年裡,太史闌和景泰藍發生了什麼,她認為僅憑太史闌一人不能保護好景泰藍,她想知道三公和容楚到底牽扯進去多少,尤其是容楚。她也想因此知道太史闌的弱點,好來個一擊必殺。
看皇帝和太史闌的模樣,兩人情意已深,如果她能拉回皇帝,不就有了迅速解決太史闌的辦法?
太史闌能用皇帝來傷她,她一樣可以用皇帝來傷太史闌。畢竟,她才是正牌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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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藍寫著寫著,心便定了,好像還是和麻麻在一起,他在燈下寫字念書,麻麻抓一本**一邊看一邊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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