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父子斗(2/2)
……
容楚回來的時候,府里一切如常。
今天輪值的王六守在門口,看他過來就迎上去,容楚看看他的臉,覺得這傢伙今天的神情似乎更沮喪些?
沒有少爺小姐的消息?他問。
王六低下頭,狀似沉痛。
容楚沒說什麼,手指輕輕揉著眉心,兩個孩子已經失蹤一個多月,一直以來他和太史闌的追索就沒停過,很快發現了孩子的蛛絲馬跡,在極東台子鎮,這倆孩子曾經和一個陌生漢子吃過飯。之後在魯東南留縣外南留山,一批被抓住的山匪,供認了前不久打劫的一批商隊中曾經看見過兩個孩子,而南留縣正是根據一張疑似孩子寫的紙條,抓獲了這些人。
紙條最後輾轉到他手裡,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容噹噹的字跡,叮叮噹噹時常和兩邊通信,對孩子的字跡他再熟悉不過。
之後在江浙行省,渭水縣一個縣令提供的一條線索也引起了他的注意,說是剛抓獲的一個江湖蟊賊,就是因為向一對四五歲的孩子下手,然後莫名其妙赤身被捆於客棧。這對孩子的形貌,很像叮叮噹噹。
再之後,離渭水縣一兩天行程的九溪鎮,有人曾經看見一對孩子上了一輛官家的車,那車隊是往麗京方向去的。
之後便再無消息,沒線索可能是好事也可能是壞事,但容楚認為是好事。據說線索提供,那車隊建制應該屬於高官階層,那樣的隊伍,是不太可能再遇上什麼危險的。
一路線索到此處明朗,兩個小混蛋有驚無險,最後選擇了最安全的方式。近期應該就能到麗京。
容楚今天下朝後又耽擱了一會兒,去吏部查了查近期到京的所有在職述職以及調職官員,順便去了下京城驛路司,查了查近期進入麗京城的,府尹以上的官員家屬。
名單現在就在他手中,他打算等下讓文九去挨家拜訪一下。
老爺子和老夫人呢?他總覺得王六神情有些奇怪,像受了打擊,忍不住多問一句。
老爺子去後院練武場了,老夫人在靜修,說了您不必去請安了。
容楚點點頭,進門,繞過照壁,前院大管家帶著花園的老蒼頭經過,看見他便行禮,笑道:老蒼頭家裡最近有些事,孫子無人照顧,請主子恩典,把孩子帶進來住上幾天。
容楚點點頭,心中有事也沒多說。從前院到後院自然要經過花園,他以前都是匆匆過,今天卻心中一動,稍稍停了一停。
剛一停,一條小身影斜刺里竄過來,正撞在他身上,小手一揚,手中一個小花鋤順勢揚起,眼看就要勾到他袍子,掛他一個花褲襠。
耳邊響起孩子的驚聲尖叫,那小手手忙腳亂,小鋤頭上上下下,危危險險。
容楚手一伸,手指點在花鋤的鋤柄,鋤頭一頓,容楚順手一抄,花鋤已經到了他掌心,另一隻手隨隨便便一挽,挽住了慌亂中似乎要撞上他肚子的孩子。
三個動作行雲流水,孩子的眼角,只捕捉到雪白的手指如月光一閃,鋤頭就離了手,人也被扶直,面前的袍子齊齊整整,乾乾淨淨,連花鋤上的泥巴都沒沾到半分。
一個聲音似和煦也似遙遠地響在耳邊,哪來的淘氣孩子?
聲音微微低沉,十分悅耳。
孩子抬起頭來。
容楚一怔。
面前是一張小小的臉,四五歲的年紀,肌膚微黑卻細膩光潤,一雙細長的眼睛,弧度極其漂亮,是少見的鳳眸,不過此刻小臉上左一塊右一塊泥巴,容貌不大辨得清楚。
雖然看不清楚這髒猴子的臉,容楚卻覺得親切,摸了摸孩子的頭髮,道:你是老蒼頭家的孫子?
孩子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兩人眼神對視,各自看見眸子裡的對方。
清亮炯徹,纖毫畢現。
容楚的眼眸,忽然眯了眯。
那孩子眼眸竟也同時眯了眯,仿佛終於自驚慌中驚醒,連忙退後一步,結結巴巴地道:見……見過大爺……
容楚微微一笑,看他一眼,孩子低著頭,腳尖擦著地面,很侷促很緊張的模樣。
容楚看樣子要走,孩子抬頭看看,有點失望又有點舒心地吁一口長氣。
爹爹認不出來,就會不好意思,麻麻說,人一旦不好意思,就不會再好意思懲罰別人……
容噹噹同學,對於爺爺奶奶護身符依舊不放心,親自上陣,想求一個安穩。
他很用心地做了偽裝,又請爺爺幫忙串通了好些人,可此刻當爹爹真的當面不識的時候,他忽然又覺得有一點點失落。
一口氣剛剛舒出來,正轉身的容楚,忽然回頭。
這一回頭,容噹噹來不及掩飾臉上表情,全部看在容楚眼底。
容楚不過一笑,走回來,坐在花廊欄杆上,順手把他抱起,坐在自己身邊,問他:你怎麼叫我大爺?
容噹噹坐在容楚身邊,兩人相隔半尺距離,這是他最能接受的距離,他顯得很安心,兩條小短腿掛下去,踢著腳尖的花枝。
身側就是爹爹,高大,好看,和李叔叔不一樣的感覺,但是一般的讓人移不開眼睛,他身上的味道也好聞,說不出是什麼香味,卻讓他想起山上蘭花館裡姑姑培育的蘭花,高高遠遠地生在月亮崖上,卻又有近在咫尺的親切的香。
他的小心臟似乎在這樣的香氣里軟下去,卻又急急地跳了起來。
爺爺說……遇見人都要叫大爺……他胡謅著台詞,眼睛瞄著容楚擱在亭欄上的手,爹爹的手真好看,真大,剛才那麼一點一拽一拖也真有力氣,他什麼時候能像爹爹那樣?
老蒼頭的孫子,有這麼聰明。容楚轉頭對他笑,容噹噹暈了一暈,不確定爹爹這句話是疑問還是誇獎,只覺得爹爹笑得也好看,還神秘,像這一刻忽然掩到亭子背後的風。
你什麼時候到麗京的?容楚忽然問他。
今天……容噹噹答了之後才一愣,不過他也不確定,老蒼頭的孫子,到底在不在麗京。
他又開始緊張,偷偷瞄容楚的手,容楚的手很自然地擱著,指節微微彈動,似乎在敲打著什麼旋律。
麗京好玩嗎?容府好玩嗎?容楚又問。
容噹噹覺得有點暈,不明白爹爹為什麼問這些,似乎很平常,但他又感覺似乎不該這麼平常,他的小腦袋瓜轉來轉去,轉不出結果,反有些糊塗,什麼花樣都使不上,只好老老實實回答:麗京我還沒來得及玩,容府……很好看。
見過老太爺和老夫人了嗎?容楚笑,摸摸他的頭,他們喜不喜歡你?
容噹噹摳著手指頭,心虛地道:喜歡……
喜歡就在這裡多呆一陣子。容楚和藹地道,府里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容噹噹哦了一聲,心中更加失落,他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張面孔,爹爹和姑姑她們說的一樣,年輕,好看,周身有種他描述不出來,但是極為嚮往的感覺;但爹爹又和姑姑她們說的不一樣,姑姑她們說爹爹看似親切實則高貴,並不喜歡和人多接近,但現在的爹爹,對一個花匠的孫子也這麼好……他……他對別的小孩都這麼好?
容噹噹的小心眼裡,滿滿的都是酸味,他不知道這是啥感覺,以前在山上,他眾星捧月,和姐姐永遠都是眾人中心,沒有過這樣的感觸。現在只覺得不舒服,心裡堵堵的,三分歡喜,七分擔憂。
男孩子對於父親都有天生仰慕,容噹噹的仰慕里,又多了點好奇和考校之心,想知道父親是不是真的如阿姨他們說的智慧如神,可現在他已經忘記考校的事,開始自己吃起自己的醋。
他不喜歡爹爹對著別人笑,陪著別人一起,爹爹現在不是應該滿地亂轉找失蹤的叮叮噹噹嗎?為什麼還能坐在一起和花匠的孫子說話呢?他……他不在意叮叮噹噹嗎?
容噹噹摳了半天手指頭,終於忍不住內心的困惑,期期艾艾地問:你……你對小孩都這麼好嗎?
容楚轉頭,看了看他,眼神里掠過一絲溫軟。
這張一塌糊塗的小臉真可愛……
不過這看似堅強,實則細膩敏感的性子,也真不知道像誰。
我有個兒子,和你差不多大。他給容噹噹整理亂了的頭髮,看到你我就想到他。
容噹噹的小臉立即亮了起來,你……你很想他嗎?
很想。容楚嘆息,可是他失蹤了,我已經找了他一個多月。
容噹噹仰著臉,捕捉到父親眼底淡淡憂慮,此刻他才注意到,爹爹的臉色有點憔悴,眼下有淡淡青黑,很有點疲勞的樣子。
容噹噹小得可憐的那一m-i「m-i愧疚心立即泛濫了。
他……他……從不口吃的小子開始口吃,猶豫著要不要立即投降,投降了爹爹會抱起他還是打他?他吃不准。
容噹噹自小善於察言觀色,大人會給他什麼態度,他能感覺出**不離十,可是面對爹爹,他一點把握也沒有,面前男人笑得清淡又莫測高深,他抓握不到一點他的真實情緒。
他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容楚眯著眼睛,悠悠地道,他在襁褓之中時,我最喜歡他,時常抱著他到處走,他愛對我笑,一看見我就拉住我的手指不肯放,他娘說這個兒子和我最親……
遠在靜海的太史闌忽然連打三個噴嚏,抓了塊手絹一邊擦鼻涕一邊看天,變天了?還是哪個傢伙撒謊了?
容噹噹眼睛水汪汪地仰望著他深情款款的爹。
不過我卻不是個合格的父親。容楚的淡淡的憂傷又來了,他娘生他和他姐姐時,我在麗京,因為京中事務牽制,無法離京。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們已經生下了將近半個月,因為是雙生子,兩個都有些先天不足,他當時……他比了比大小,就這麼大。
容噹噹瞪大雙眼,不敢相信那是人嗎?
他那么小,那麼弱,身體太差,大夫斷言他活不到長大,只有李家的環境能給他脫胎換骨。容楚無奈地道,還在襁褓之中,便要送出去,他最重要的嬰幼兒時期,我們不能陪他渡過,不能看著他們一點點長大,會笑,會說話,會爬行,能站立,能走路……牙牙學語,從粉嫩一團變成美麗可愛的孩子……我和他們的娘都非常的傷心……但無論如何,他的身體最重要,我們做父母的,不能為了滿足自己親手撫養孩子的渴望,便置孩子的終身幸福於不顧。
容噹噹被深深感動了——爹爹眼底出現淚光!
容噹噹也釋然了。
他嘴上說先不認父親,是要考校父親,可小小心思里,或許自己都沒察覺,其實他還是有幾分怨意的。
容噹噹和容叮叮不同,叮叮小姐心寬大氣,從不將瑣事放在心上,噹噹同學冷眼看世界,萬事都在心頭過。比如他和姐姐為什麼一直養在山上,為什麼父母從來不來,他到兩三歲懂事的時候,就開始介懷。當然,他也知道爹娘有苦衷,爹娘對他和姐姐很好,雖然人不在身邊,但關於他和姐姐的生活起居,教育學習,性格養成,一樣也沒有拉下。人不在,卻很有存在感。圍在他們身邊的幾個大人,受太史闌和容楚所託,都非常注意不要讓孩子感覺到被遺棄和缺愛,所以在他和姐姐的心中,父母一直都在,地位極其重要,這也是他和姐姐並無太多怨言的原因。
但知道歸知道,偶爾看見別的孩子由父母陪著玩,或者在父母懷中撒嬌的時候,他就忍不住有點艷羨,艷羨完了又有點失落。他想知道爹爹和麻麻的心裡,到底怎麼看叮叮和噹噹的?他們到底喜歡不喜歡叮叮噹噹?
別人說的是別人說的,他還是想聽見爹爹麻麻親口說。
現在他聽見了。
他們的身子聽說已經大好了,如果他們不打算再學高深武功,我和他們的娘正盤算著,也該接回來了,我們不想他們出將入相,功成名就,只希望他們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將缺失的那四年,加倍地補給他們。容楚依舊深情款款,誰知道我們正打算接他們回來,他們已經失蹤了,小小的四歲孩子,失蹤這麼久……
他停了口,唏噓,深情父親擔憂孩子的憂心溢於言表,美玉一般的面龐揚起,長眉之間鎖一段輕愁。
真真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容噹噹的小身子一陣顫抖,很想就這麼撲過去,撲進爹爹懷裡,告訴他,他就是小時候爹爹最愛捧著最可愛的容噹噹!
不過噹噹同學一向是很有理智的,在情緒最澎湃的時候,他也沒忘記自己辛苦扮這一遭的最重要任務。
他們也一定很想爹……郡王您的。容噹噹細聲細氣地道,您說他們失蹤了……或許……或許……或許他們不是失蹤呢?或許他們也只是想見見爹爹和麻麻呢?或許……或許很快您就可以在麗京看見他們。
我也希望能。容楚溫和地笑看他,容噹噹剛心裡一喜,正要趁勢把事情說明,隨即便聽他道:不過這是不可能的,他們再聰明,也只是四歲孩子。兩個四歲孩子怎麼可能安然走完數千里路途?
能的!容噹噹衝口而出。
容楚就好像沒聽見他的話,從懷中掏出一疊紙,道:我已經查過他們的消息,他們經過了極東台子鎮,十幾天後出現在魯東南留山,之後消息全無,從那個方向,可能是往麗京來,也可能往靜海去,但更可能,被那群山匪給擄去……他聚起眉端。
呃……容噹噹想起那群山匪,一陣心虛,想不到爹爹還是查到了他們的行蹤,知道他們和山匪相遇過,這要現在說出來,他會不會生氣……
沒等他考慮清楚,容楚已經道:小小年紀,落在山匪手中,如何是好?我已經下令南留縣令清剿山匪,尋找叮叮噹噹,我自己也暫時擱下了朝務,準備馬上親赴南留山,接回叮叮噹噹。另外,我也通知了他們的娘,她如果有空,也會趕過去……他一邊說著,一邊行色匆匆地站起來,……我就是回來拿行李的,馬上我就要走,嗯,你好好呆著。
容噹噹傻眼——這叫什麼事?他和姐姐千里迢迢地回來了,然後爹爹為了找他們千里迢迢地奔出去?這,這,這不是錯過了嗎?
眼看容楚說到做到,立即起身就走,他大急,站起來趕緊撲過去,張嘴大叫:爹……
容楚一轉身,衣袖一拂,一股氣息逼來,容噹噹咽喉一緊,竟然再也說不出話,他知道這是高手行動時自然帶出的真力涌動,急得小臉通紅,臉上偽裝的泥巴撲簌簌向下掉,露出一張漂亮小臉,容楚卻好像完全沒在意,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道:和你爺爺好好呆著。隨即又嘆了口氣,道,這次如果找不到他們,我也無顏再立於天地間,或許就不回來了……說完留戀地看一眼四周,一轉身便走了。
容噹噹呆呆地看著他衣袍如流水,瞬間便攜著九月金風遠去,追也追不及,想著最後一句話,直如晴天霹靂,傻了半晌,忽然哇一聲哭出來,轉身便向後院跑。
他要去求爺爺,把爹爹拉回來呀。
他小小的身子剛剛消失在長廊里,那頭就轉出兩個人影,容楚微微含笑,看著孩子踉蹌跑去的身影,文九揣著袖子,抖了抖,站得離容楚遠一點,更遠一點。
什麼叫惡質?這就是!
可憐的容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