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殺馬特追求者(1/2)
景泰四年九月,朝中大事迭生,風雲再起。
天節軍副將季嫦,因為一些齟齬私仇,欲圖對榮昌郡王家的世子和郡主進行加害,無果,其子被擒。
要說季嫦,還真是個膽子超大的渾人,竟然惡人先告狀,連夜奔到太后和她父親那裡,反說是太史闌無聖旨私自回京,擅z-i「sa傷天節軍士,扣押重臣之後。
太后震怒,天節老帥震怒,太后當即下了懿旨,宣太史闌前往永慶宮分說明白。天節軍則稱太史闌無故扣押殺傷士兵,寒了那些為國苦戰的士兵之心,喪心病狂,不可不除。
天節老帥季宜中先後三次上書,對陛下痛斥太史闌行事跋扈,欺壓同僚,要求陛下立即嚴懲太史闌,否則他不依,三軍將士不依,天下萬民不依。全天下都被他代表,和太史闌苦大仇深,大有太史闌和他不能兩立,要麼太史闌罷職,要麼他丟命之勢。
晏玉瑞在京衛牢中也十分囂張,對指揮使破口大罵,打傷獄卒,還大喊大叫說太史闌故意陷害栽贓,說他好好地在麗京玩,就被太史闌和容楚的護衛綁了拖到光武營後山,說他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說太史闌身為元帥和公爵,剛剛回到麗京,好端端地怎麼會突然跑到光武營去,肯定是和她家兩個小崽子串通好的云云。
雖然那一批被抓獲的人當中,那個光武營護衛總隊長對所有事情供認不諱,但其餘人都死咬著不承認,供詞送到宮中,景泰藍怒不可遏破口大罵,「串通!串他妹的通!晏玉瑞那小賊,自己和他乾媽串通了吧?」當下下令花尋歡繼續審,又嚴詞駁斥了季宜中的上書,駁回了他要求放了外孫的請求。
當夜,位於城西隱秘處的西局總部,迎來了一位神秘的客人,這客人大氅斗篷,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直入西局指揮使的辦公署。隨即院子內外的人都被驅退,窗戶密密地關了起來,將含糊的語聲壓在四面高牆的屋內。
「老帥至今仍在猶豫什麼?這分明是太史闌故意針對,否則她剛剛回京,應該直奔郡王府,如何卻去盯上了天節軍?嫦姐性子直爽,為人誠摯,就算想教訓那幾個小狗,也一定無心要置他們於死地,更不要提玉瑞手無縛雞之力,事先又不知情,又怎麼會出現在那裡?這分明是太史闌的陷阱!」
「……但那又能如何?陛下偏聽偏信,獨寵太史闌,我上書兩次,至今不肯發還我那無辜孫兒……」
「當然不肯發還!正要拿您的愛孫做法,好對天節動手!太史闌行事跋扈步步緊逼,什麼兒女被欺都是藉口,真正要動的是天節的軍權!此計何等毒辣?如今朝中眾臣,以為嫦姐要害自家子弟,都已經遷怒了天節。您再猶豫,玉瑞不保,季嫦不保,天節不保,你季家滿門,都不保!」
「我何嘗不知這道理,卻不願臨到末了,和陛下不能全始全終。所以想請託指揮使,和太后說說,能不能……」
「季帥……你和太后,和我,何等交情,何須你親自請託?我們早已再三為你奔走,奈何對方要的就是你山窮水盡,怎肯放手?太后命太史闌去永慶宮解釋,她去了嗎?她公然抗懿旨,陛下竟然也未曾責她半分……老帥,說到底,我們婦道人家,一無兵二無權,遇事人微言輕,人家若想不利於我,也只能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但你不同,你坐擁重軍,卻被一個後輩女子逼迫至此,甚至不能保全家族,這不是擁寶山而困餓至死?將來若有個三長兩短,地下回思,豈不悔斷腸?季帥!你何至於此!」
「……可憐我季家滿門忠義,多年來守衛麗京殫精竭慮,從不負先帝請託,難道到最後……」
「老帥!君子欺之以方!豈不聞飛鳥盡良弓藏乎!」
……
深秋風瑟瑟過,捲起地上枯葉,撞在木質窗欞上,葉梗發出一聲細微裂聲,碎了。
……
次日,季帥的第三封上書急遞日宸殿,奏章到時,景泰藍正和容楚一家在一起。
仔仔細細將密奏看了,景泰藍嘴巴一撇,遞給太史闌,「老傢伙耐不住性子了。」
太史闌和容楚將密奏看了,太史闌冷笑一聲,道:「所謂忠義不過如此,抵不過自家私情。」
容楚則笑道:「嗯,季宜中急了。雖然語氣恭謙如故,但隱然已露出威脅之意。確實,他以往標榜的『純臣』也不過如此。」
「人都有私心,這天下有多少純臣?和那些滿嘴忠義節孝的所謂純臣比起來,我更欣賞不掩飾自己所想所要,但又擁有一定底線的真小人。」景泰藍笑嘻嘻地答。
容楚和太史闌都讚賞點頭,用一種「吾家子已長成」的眼神看著他。
「不過話說回來,」景泰藍笑容一斂,「這次我再駁了,季宜中八成就要反了。他一反,麗京中樞難免動盪,京衛人數遠遠不及天節,麻麻你的蒼闌軍還在路上,你們瞧著,該怎麼辦?」
「反叛何等大事,季宜中向來以忠義標榜,一心要做兩朝全始全終的名臣,除非被逼急了,萬萬不願晚節不保,毀一生聲名。」容楚搖頭,對太史闌道,「好生關照花尋歡,務必看守好晏玉瑞,不能讓他出事。這個活寶貝要出事,季宜中保不准要瘋。」
太史闌點點頭,道,「所謂忠義,也是建立在他覺得皇帝對得起他的份上,一旦他覺得皇帝對不起他,反起來也就沒什麼猶豫了。」
容楚又嘆息,「可惜季嫦在天節自己軍營里,我們沒辦法。如果季嫦出事……」
「無所謂,」太史闌冷冷淡淡地道,「我早已做好和天節硬幹一場的準備。季家不可能順利交卸兵權,天節不交,天下軍權永不能大一統。只要天節依舊獨立存在,時日久了,其餘兩軍也會生出異心,到時候,我們苦心幾年收攏的軍權,又恢復原狀。天節已成毒瘤,該剜必須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容楚一笑。也沒反對。說到底,放不放晏玉瑞是小事,但如果真這麼毫無結果處置了這事,以後再想收天節軍權,就不可能了。
「就醬紫!」景泰藍一拍大腿,「該堅持就堅持,能和平解決就和平解決。不能和平解決,揍他個殺馬特!」
太史闌「噗」一聲,心想這是個什麼詞兒?想了半天才想起來,「smart!」
一邊一直靜靜聽三人商議的叮叮噹噹,忽然問:「皇帝哥哥,什麼是殺馬特?」
景泰藍氣壯山河一揮手,「腦殘!」
「麻麻!」叮叮立即將譴責的眼神投向太史闌,「你沒教叮叮這個單詞!」
太史闌端端地坐著,和容楚商量,「我覺得叮叮噹噹上那個皇族學堂,沒什麼作用,不如回家自學好了?」
容楚立即微笑點頭,深有同感,「是極,叮叮噹噹受的教育,不適合學那些之乎者也。」
「哎哎哎!別呀!」景泰藍立即垂頭如小狗,可憐兮兮趴到太史闌腿上,拼命調整荒廢已久的四十五度天使角,「別呀,我以後不再教叮叮噹噹罵人了……好麻麻,別讓他們回去嘛……」
皇族學堂在前殿,他忙完了就可以溜過去找叮叮噹噹玩,這要兩隻不上學堂了,他到哪再去找那兩隻又可愛又奸壞所向披靡的大玩具?
叮叮也立即諂笑,抱住太史闌另一邊大腿,「麻麻,我覺得那個學堂很好啊,同學們都很友愛,很聽話……呃不很善良,我好喜歡他們的,我們要是不去,他們會想我們的……」
太史闌低頭看女兒毛茸茸的大眼睛,水汪汪笑盈盈,露出的眼神無辜純淨,誰見了都覺得甜到心底,覺得這丫頭說的定然每個字都發自肺腑。
天曉得!
同學們很友愛,很善良,會想念他們?這是那群紈絝子弟麼?
很友愛?只對叮叮噹噹友愛吧?
很聽話?被揍聽話的吧?
很善良?和叮叮噹噹比起來,確實挺呆萌的。
至於後面那幾句,算了,太史闌可以確定,他們要是不去,那群紈絝會立即放鞭炮。
叮叮噹噹交換個眼色——不上學堂了,到哪去找那麼多又呆萌又聽話又殺馬特的大玩具啊!
叮叮還要再講,噹噹搖搖頭。他覺得麻麻只是懲罰景泰藍哥哥而已,不會真的不讓他們上學。
姐弟倆眼神齊齊逼向景泰藍,暗示他可以表態了,景泰藍瞬間接收完畢,摟住太史闌的腰,甜甜蜜蜜地道:「麻麻,你放心,我會監督好那個學堂的,絕不會讓任何不良分子污染我家純潔的叮叮噹噹……」
叮叮噹噹顫了顫,容楚笑吟吟聽著,一點都沒有違和感——他家叮叮噹噹,本來就無比甜蜜純潔。
太史闌一把將他的大腦袋推開,「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景泰藍縮縮脖子,心想莫不是弟弟遇上m-i「m-i的名言,給麻麻知道了?說起來怪慚愧的,那個不科學,會誤導純潔的騷年的。下次給弟弟妹妹科普正統性知識好了,比如受精卵是如何戰勝無數敵人,披荊斬棘過關斬將,從幾十億同伴中脫穎而出,和卵子結合,造出叮叮噹噹的……
「麻麻。」容噹噹一向擅長用不同的辦法解決問題,比如此刻他決定轉移話題,以免出更多紕漏,「那天噹噹看見你用一根刺刺了那個總隊長,然後他就說真話了,那是什麼東西?」
「哦。」太史闌得了提醒,伸手入懷摸出人間刺,兩個孩子被漂亮的人間刺吸引,都好奇地趴在她腿上。
容楚在一邊摸摸下巴——他怎麼覺得好像兩個孩子更崇拜討好太史闌些?是不是那天她出場過於英雄威武,在孩子心中造就高大形象的緣故?唉,明明他更親和,表現更好呀,怎麼就不討孩子歡心呢……
容郡王一點也不記得,他和容噹噹初遇時,把小子折騰了個死去活來的往事了……
太史闌給兩個孩子介紹了人間刺的功用,說到人間刺的由來時,她忽然有點發怔。
她想起了邰世蘭。
這些年,她忙碌公務之餘,並沒有停止對當年一些疑惑的思索和追查。到得此刻,再想起那個女子,以往很多模糊不清的事情,漸漸已經清晰,只是擦去那層浮游在歲月深處的霧氣,在真相的鏡子那頭,她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她忽然激靈靈地打了個寒戰。
只這麼一愣神,身邊容楚,膝上叮叮噹噹,乃至對面景泰藍,都將關心的眼光投過來。
太史闌立即清醒。
現在身邊的這幾個人,最為聰明,也最為關心她,所以能第一時間探知她的情緒。
他們放她於心上,他們也是她心上的筋肉和血脈,無法脫離,失卻即亡。
人情有親疏,世事有輕重,只為他們,她也該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在任何時候,面對任何人,拔劍捍衛,毫不猶豫。
只為,他們。
她輕輕吁一口氣,唇角一扯,對面幾個人立即放心地垂下眼光。
「叮叮噹噹,」太史闌忽然有了個決定,「人間刺,你們誰要?」
是時候將它傳下去了。她曾想過不讓叮叮噹噹入仕,可看樣子,這兩個孩子,擁有他們父親的強大天賦,永不會被平庸淹沒,他們也不甘於淡泊。
那就讓他們更強大,永遠站在最高處。
誰知道叮叮噹噹都搖頭。
「叮叮不想知道別人的秘密,」容叮叮奶聲奶氣地道,「知道太多,很累的。」
容叮叮大小姐,寬容大氣,瀟灑自如,不覺得這世上有什麼事,需要用力去「遺忘」「吐真」。至於回魂,又不能真正讓人活,何必把人再拉回來折騰一回呢?死前很痛苦的。
「我想知道的,都會知道;我想讓人忘記的,他會忘記。」容噹噹薄唇一撇,「何須外物?」
景泰藍托腮,嘆了口氣。
這兩個小傢伙,太可怕了。
他忽然好像預見了自己悲慘的未來……
太史闌和容楚相視而笑,為人父母者,最欣喜看到的事,就是兒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不過,」容噹噹忽然伸手,拿過人間刺,塞給了容叮叮,「姐姐拿著。」
「不要,」容叮叮嫌棄,「好累。綁在手上好重,萬一沒綁好,刺破我的水嫩肌膚怎麼辦?」
太史闌無奈地撫額。
她小心翼翼保存的人間至寶,到了一對兒女面前,不如垃圾……
「我覺得你適合,」容叮叮正色道,「看你這樣子,以後桃花會很多的。你看學堂里那堆殺馬特……你又對這些事不上心,將來一個個試驗你一定嫌煩,拿著,戳一戳,看真心。」
太史闌扶額——為毛助她縱橫天下、幫她解決無數難題的人間刺,到了兒女這裡,就成了未來老公試金石?
人間刺,你有沒有在哭泣?
容楚的關注點卻不在人間刺,唰地挑起眉毛——嗯?學堂殺馬特?一堆?
遠處,那群學堂的小子,忽然都打了個寒噤,愕然看天——變天了?
一旁景泰藍卻笑得咧開嘴——哈哈哈哈哈好啊,啊哈哈哈哈哈戳啊戳啊,用力戳那群殺馬特啊!戳得沒人敢再追她才好呀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也打個寒噤……
太史闌無奈地把偉大的人間刺,傳承給女兒試未來丈夫。頗有些悻悻地站起身,只覺得這對兒女的事,怕是以後都不用自己管了。
她立在窗前,聽身後兒女笑鬧,看身前皇城上空,密密彤雲翻卷而來,轉眼覆蓋了半個皇城,將那些玉堂金闕,琉璃朱柱,遮沒。
「要變天了……」她喃喃地道。
==九月初八,第三次被皇帝駁回請求的季宜中,自覺被逼到極限,忍無可忍,悍然動大軍盤踞西城門下,要求釋放無辜軍士和其外孫晏玉瑞,太史闌自縛自天節大營請罪。
滿朝文武瞠目,對太史闌的禍星程度嘆為觀止——麗京內外兩軍平衡之勢已有數年,從來安安穩穩,太史闌一回來,竟然就引得天節動怒,眼看硝煙將起。
所謂殺星,名不虛傳。
太史闌本人則完全無所謂,她下令跟隨季嫦的隊伍,擒下晏玉瑞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這種準備,在她看來,麗京目前這種局勢,也該到打破的時候了。
季宜中出兵第二天,百官彈劾天節軍的摺子,已經淹沒了龍案。
季嫦的出手,危及了在場所有的貴族官員子弟性命,這些人豈肯甘休?
陛下當即下旨,說明事由,怒斥季嫦行事喪心病狂,季宜中偏聽偏信行事昏聵,要求天節立即退出京畿範圍。太史闌下令急調蒼闌軍入京。
現今的蒼闌軍,經過先後兩次擴軍,現軍力五萬,雖然在外四軍中人數最少,卻是如今聲名最盛,以一當十的虎狼之師,也是太史闌最為死忠的嫡系。
九月十一,容楚親自押晏玉瑞上城頭,和天節老帥季宜中談判,說明了當日發生的事,要求他立即退兵回營,赤膊請罪,交回天節軍權。朝廷會法外容情,放回晏玉瑞,輕處季嫦,並依舊給予他晚年安穩,保他家族榮華不衰。
容楚城門三勸,一勸老帥萬不可一時衝動,晚節不保;二勸老帥一生忠義,勿負先帝之恩;三勸老帥退一步海闊天空,保季家安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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