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容主母(2/2)
容楚悻悻地去換衣服,回來的時候臉色恢復如常,心情頗好地告訴太史闌:「我發現了,他們的尿不臭!」
太史闌忍笑忍得內傷,容楚倒毫無所覺,喜滋滋地坐下,繼續剛才的工作,順手拿起一個單子。
「你還在用藥……這是什麼……」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劈手將藥單子奪了去。太史闌三下兩下將單子揉碎扔進垃圾桶,淡淡看了那個隨身大夫一眼,大夫趕緊低下頭去。
「一些婦人用藥,」她道,「你們男人不適合了解這個。」
容楚瞟她一眼,又瞟了一眼桶里的紙。
當他傻子嗎?剛才他還關心她的下奶食物,也沒見她羞澀。
何況剛才只是一掃而過,他已經看見一兩個藥名,似乎是對促進外傷癒合有用的補藥……
他沒有追問,又細細問了一遍太史闌飲食住行,做了最詳細的規定,順手給了下人們厚賞,又處罰了幾個他覺得不盡心的,才叫人都下去。
太史闌好笑地看著,心想容主母主持中饋很有天分,就怕以後蓋個小房子娶他,不用僕人,他沒啥用武之地。
容楚也不理她戲謔的目光,順便叫蘇亞把太史闌最近的公務拿來,開始代班。他處理公事迅速而且認真,日光淡淡照在他長睫上,鍍他半臉如金,側面的輪廓之美,難描難畫,太史闌忽然想起在現代那世看過的狗血小說,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美,果然如是。
她乾脆睡下來,靜靜瞧著他的睡顏,漸漸便意識朦朧。
容楚自然知道她在**,卻也不拆穿,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背上似也覺得溫暖。這個女子在他身後,他便覺得天地安寧,而歲月靜好。
處理完公事一回身,便看見她在身後榻上睡著了。
天色大亮,一抹陽光穿堂入戶,正照在她臉上。
容楚心中一震。
之前他一直沒有細看太史闌,因為太史闌一直有意無意地坐在他側面或者身後,避在暗影中,此刻她倦極而眠,不可避免地被他看了個清楚。
看清楚的那一刻,他便是早有心理準備,也難免心中驚濤駭浪,劇痛頻生。
她……怎麼會憔悴成這樣?
她一向身形適中,不算清瘦,肌膚光潤,神采攝人,然而此刻她生生瘦下一大圈,連顴骨都突了出來,眼眶也有些深陷,整個人毫無血色,連唇色都是白的。沉睡的時候,往日平穩沉厚的呼吸也顯得相對急促,一看就已經虛弱到了極點。
他已經看過她的近期食單,也問過婆子們她的飲食量,看得出來她有在努力調養,換句話說,已經調養了十幾天,還是這樣子,當初該是什麼模樣?
到底什麼樣的艱難,把一個底子極厚的身體,摧殘成這般模樣?
他知道她生產時正逢戰事,也知道她府中曾有刺客襲擊,應該就是她臨產時刻,但就算這樣,對她本人身體的傷害,也不應該到這樣地步。
他沉默一會,起身,去尋了韋雅。
「我不知道太史闌遇見了什麼。」韋雅道,「應該說府中真正能知道這事的不是我,我只知道她耗損極大,沒有三五年很難調養回來。」
容楚默然,忽然又道:「聽聞我妹妹當時在密道里。」
「是。」
「她在哪裡?」
韋雅淡淡嘆息一聲。
「我在密道里救下她,當時不知道她是誰,因為她中了要命的毒,我身邊能解這毒的人卻還在極東,我命人給她暫時維持著性命,當即送往極東。事後她醒來,我才知道她是你妹妹。」
容楚皺起眉,容榕都險些身死,當時情境之險,可見一斑。
「太史告訴我,兩個孩子先天不足,你有心帶往李家調養。如此,連同舍妹被救之恩,在下在此相謝。」他立起,一躬。
韋雅退開半步,不受他禮,漠然道:「不必謝我,不過是家主的意思。如果依著我,自然沒這意願。」
容楚不過一笑,忽然道:「扶舟好麼?」
「家主閉死關,不見任何人,想來是很好的。」韋雅淡淡答。
「是嗎。」容楚又一笑,「想來扶舟閉關日久,功力精進,身在乾坤,目通天下,真是可喜可賀。」
韋雅心中一震,盯住了他,「你什麼意思?」
「為他歡喜的意思。」容楚神色從容。
韋雅哪裡肯信,死死盯著他。她知道眼前這個人,是朝廷乃至南齊最厲害的人物之一,很多事他不說,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說了,也不代表說的就是他心中那個意思。
這個人,除了對太史闌完全坦誠之外,在其他人眼裡,是遙遠的迷霧。
「李家主願意救治犬子小女,容楚深為感激。」容楚有意無意已經換了對李扶舟的稱呼,「不過想著孩子尚幼,便得離開父母,託庇他人膝下,雖然我和扶舟親如兄弟,想著也難免心酸。」
韋雅不答,知道他絕不僅僅是字面意思,只靜靜等他下面的話。
「心酸,以及,不安。」果然容楚這才說完。
韋雅臉色一變,「你什麼意思,你認為我們會暗害他們?我若要害他們,太史闌不在的時候,他們早死了無數次……」
「稍安勿躁。」容楚淡淡道,「我信賢伉儷的誠意,因為我的孩子,本就是這天下最重要的憑依之一。」
韋雅神色一震。
「我願意將孩子送去李家,和太史闌一樣。」容楚道,「但她是為了孩子的身體,我則還有別的願望。」
「這個願望。」他一指韋雅,「扶舟能懂。」
韋雅默默,臉上忽然一片空白,毫無表情。
「請你轉告扶舟,相遇相知是一場緣分,我和太史,都願意這場緣分維繫到老。孩子託付,一腔誠意也託付,如他也珍惜,請學會放下。」
韋雅乾脆垂下頭,直接不讓容楚看她神情。
「夫人或許以為,他斷卻前生維繫,才是真正放下。」容楚望定她,一字一字,語氣微微諷刺,「卻不知,塵心執念,堅持而為,正是因為放不下。做得越多,銘記越深。便如你,你在其中越用力,也只會離他越遠,此生你只會是武帝夫人,而不是李夫人。」
韋雅霍然抬頭。
「我的孩子,我的妹妹,都在李家,這是我的信任。我的信任和心意,給出一次,不會再給第二次。我的信任和心意,若被辜負,也絕不會再有任何退讓和不舍。」容楚已經轉身,淡淡負手,「將來誰若試圖利用太史闌的感情和歉疚,利用我的兒女,我絕不會饒過誰。」
不等韋雅回頭,他已經邁步出門,日光下背影修長,滿滿撐起天地。
韋雅此時才忍不住手扶桌案,摳緊桌面,壓下心中驚駭。
好厲害的容楚……
一場李家對他的救子大恩,到他嘴裡,忽然就變成了他的信任和心意,變成了他對李家的謙讓和恩德,這是什麼道理?要命的是,她聽著,卻明白這確實是正確的道理。
正因為明白,所以更加要命。
這意味著,在所有人都還懵懂的時候,在李家還以為一切坦然的時候,容楚早已撥雲見霧,看穿了未來。甚至看穿了未來太史闌可能遭遇的心理磨難,提前做了警告。
今日交談,看似道謝,實則警告,甚至警告也是勸告了她韋雅,告訴了她日後到底應該怎麼做。
怎麼做,她還沒想好,容楚對她的影響,終究比不上扶舟,但今日的話,她必須原原本本告訴扶舟。
李家的計劃,或許應該有所變動了……
她怔然良久,慢慢坐下來,蒼白的側面,沉在光影中,眼神茫然而落寞。
太史闌……
我真……羨慕你。
……
容楚回來的時候,太史闌已經醒了,兩個孩子到了餵奶的時辰,奶娘抱過去餵奶。
容楚回來時,就看見她躺在床上,注視隔間奶娘抱著孩子的身影,眼神柔和,唇角笑意淡淡。日光撫摸她的眉梢,弧度溫柔。
容楚不捨得再走,怕打破這一刻靜謐溫柔的氣氛。乾脆靠在門邊,靜靜注視著她。
自從和她在一起,他無數次憧憬這般場景,然而如今得見,卻只覺心酸與憐惜。
為何她要得這普通人間幸福,都要付出數倍代價?
為何自己已算富有一切,依舊不能護她得尋常安寧?
太史闌忽覺有異,轉頭看見容楚正「痴痴」盯著她,眼神怪傻的,忍不住唇角一勾,對他招了招手。
容楚緩步過來,把她往床里推推,順勢就在她身邊擠下了。
這榻是平時用來午睡的短榻,一個人馬馬虎虎用,睡兩個人,還有一個是長手長腳的大男人,實在很擠,太史闌推他,「要睡去床上睡。」
容楚不理,手一抄,把她抄在懷裡,嘆息,「以往抄你還要費點力氣,如今就和抄根稻草似的。為什麼人家月子養成豬,你卻瘦成鼠?我看還是把每天五頓改成每天六頓好了。」
「不行。」太史闌鄙視地道,「我絕不會為了滿足你的手感而撐死我自己。」
容楚立即轉頭,微笑,「我絕不嫌棄你的手感,要麼咱們現在就來試試?」
太史闌正色答:「色鬼,沒見兒子鄙視你?」
容楚一轉頭,就看見兩個孩子已經吃完奶,由奶娘抱著過來,兒子那張永遠苦大仇深的臉上,兩條小眉毛果然緊緊皺著,細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閃爍著疑似鄙視的光。
容楚揮退奶娘,將兒子接過來,擱在膝上,皺眉道:「你這小子也太嚴肅了些,瞧不起你爹什麼?沒有你娘的提槍上馬,哪來你這條小命?」
太史闌瞪他一眼——有這麼教育孩子的嗎?
容楚不以為然,硬是把兒子的小眉毛撫平,在他耳邊嘰嘰咕咕說了一大堆姐姐如何美麗姐姐如何乖巧姐姐如何比你可愛,你再皺眉毛撇嘴巴就更加沒人愛等不負責任的話,直叨到小子一臉不耐煩,不捧場的張嘴大哭,才悻悻將他塞給太史闌,換了女兒來抱,道:「這小子哪來這麼多怨氣?誰在肚子裡得罪了他嗎?」
太史闌心想沒錯,他在肚子裡就被全世界得罪,姐姐壓著他,營養不分給他,老天不安排命給他,好容易扒拉出來,一口瘀血堵在了喉嚨口,倒提打屁股才打回了一條命,這待遇之不公,足可讓人含淚望天,他只是皺皺眉頭,實在算是寬容得很了。
小子到了她懷裡,倒立即安靜下來,咂巴咂巴嘴也就睡了。容楚雖說一臉嫌棄他,其實心裡還是掛著,眼瞧著他在母親和父親懷中不同態度,很有些吃味,哼了一聲舉起女兒,在那粉嫩的臉上貼了又貼,女孩兒咿咿呀呀地迎合著,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容楚越發眉開眼笑,「瞧咱家妞兒,對她爹多親。」
太史闌在一邊涼涼地道:「奶娘第一次抱她,她也這麼歡歡喜喜地哼唧。」
容楚的臉黑了黑,隨即憂心忡忡地道:「這可如何使得?女孩子性子該驕傲尊貴才是,她這逢人就笑的性子,一顆糖就能被拐跑怎麼辦?」說完眼睛發直,墮入「女兒被一顆糖拐跑」的可怕聯想。
「只要不逢人就抱便行。」太史闌淡淡地道,「難道等她長成,你要下令全國適齡男子都遠離麗京?」
「也不是不可以。」容楚正色道,「也不用遠離麗京,遠離我女兒三丈之地就可以了。」
「很遺憾。」太史闌道,「她將在李家長大,會有一堆的適齡師兄。」
容楚不說話了,不過看那表情不像是挫敗,倒像是準備使壞。
太史闌說起這話,心情立即低落,微微嘆了口氣,心想韋雅說三五年七八年都有可能,真要七八年,孩子的整個孩童時期都將沒有他們陪伴,這真是人生一大遺憾。
「未必那麼久。」容楚猜到她心思,道,「我摸過兩個孩子骨骼,根骨極好。真正調養,決計用不了七八年,我看韋雅的意思,可能是想順勢給兩個孩子打好少年時期的武功基礎,有心培養成高手才需要這麼多年。」
「我沒這個心思。」太史闌立即搖頭,「我並不願意他們成為武林高手。一個人身負才能越多,責任越大。於我心中,更願意他們做一個普通人,無需太多才能,無需太多競爭,平凡度日,享有人間煙火幸福。」
容楚默然,心知她是有感而發,這世上誰也沒有太史闌度日辛苦,出現至今沒有一天安生日子,旁人羨煞她步步生蓮俯瞰天下,人生活得驚濤駭浪處處精彩,她自己卻早已苦不堪言疲倦萬分,內心深處對於平靜安適近乎渴望。所以她比任何人希望兒女不要過自己的日子,擁有最簡單的生活。
但凡望子成龍,是因為自己未能成龍,而將希望寄託於下一代。但對於太史闌來說,她和容楚立於權力最高處,早已不勝天上寒。
「不過學不學還是看他們自己吧。」隨即太史闌又道,「他們的人生,他們自己決定,我可以根據他們的興趣去引導,卻無權強力干涉。」
容楚讚賞地看看她,道:「對於孩子的教育,我交託給你,我信你會給他們一個最完美的童年。」
「這麼信我?」太史闌笑。
「看景泰藍就知道了。」容楚含笑拍哄女兒睡覺,小丫頭什麼表情都在臉上,睏倦就垂下眼睛,長睫毛纖弱如蝶翼,容楚忍不住俯下身一遍遍偷香,「等他們身體好些,如果不想學武,就早些接回來,咱們也好一家團聚。」
「孩童成長過程中,父親的角色不可或缺。」太史闌道,「別以為你可以偷懶,等下我備好筆墨,你去給我寫下你對孩子的想法和要求,咱倆合訂成一本,交給韋雅帶去。」
容楚立即在袖子裡掏,「我一路上已經寫了好多了!」
容主母說:你們不給大桂圓票,他就三天不和太史闌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