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婚書現世(1/2)
這些八卦,無論當事人身份還是內涵,都足夠轟動——國公府的女主人,和奴僕管家勾搭,或者說國家元帥,和異國世子有姦情……無論哪種,都是傳奇曖昧話本子的絕好題材,足可以讓三流說里騙一個月的錢。
夫人們聽得驚嘆連連,目光灼灼,驚詫之餘越發鄙視,越發覺得自己換掉禮物的做法,當真再正確不過。
說著說著,不可避免地開始討論太史闌的個人魅力,何以能令如此之多的優秀男子前赴後繼,當即有人道:聽聞她也不過是中人之姿……想必女子功勳偉業,也算一種吸引人的奇特之處,才令這許多英才折腰?
又有人嗤笑一聲道:女子無才才是德。咱們閨閣女子,首重品行,次重才貌,什麼時候談起功勳偉業來了?閨中女子出門尚且緯紗遮面,何況這馬上作戰,朝堂為官,和男子同行同食?此等放縱行徑,怎麼會被視為珍異之處?要我看,十有,是靠總督大人手腕強勢,另有鎮服之道吧?
這話說得含蓄,眾人卻都浮想聯翩,幾個年輕點的低低笑起來,年長些的偏轉頭當作沒聽見,有人看見黃夫人低眉垂目,又見她有意無意,看了那藍衣女子一眼。
藍衣女子靠在亭欄上,雙手抱胸,似聽非聽,臉上無喜無怒,只一雙細長的眼睛微微眯著,瞳仁深黑。
有人看著她臉上神情,忽覺不安,便不再參與八卦,不過其餘人倒是越說越來勁,連這裡是何處都已經忘記。
說起來,有人笑道,都說晉國公芝蘭玉樹,是麗京第一美人。容家有子,洵美且異的歌兒,咱們在靜海也聽了一耳朵,卻不知該是何等樣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如何便中意了咱們的總督大人,連這未婚生子的事兒也一聲不出,真真是好性子。
朝中人倒從無說這位國公好性子的,說他難纏的倒有一大把。副將夫人撇撇嘴,我多年前曾遠遠見過國公一面。
眾人都來了興趣,卻不好開口相問,那同知夫人笑道:不知和方才那池邊男子,比起來如何。
眾人頓時都露出嚮往神情,又有些不贊同,只覺得剛才那人直如謫仙的風貌,和所謂難纏風馬牛不相及,晉國公定然是萬萬不能及的。
副將夫人倒聽得心頭一震,這才想起了剛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頓時臉上變色。
有人沒察覺她的不對勁,猶自笑道:自然不會是同一類,話說回來,這是總督府後院,怎麼會有外男?難道……
眾人又開始咳嗽,人群里不知道誰,低低地道:不會是偷養的……
又不知道誰,嚴厲地咳嗽一聲,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反應過來這畢竟是總督府,如此大膽議論終究不妥,眾人左顧右盼,看花的看花,吃茶的吃茶。
正等得不耐煩,前頭微微有些喧譁,眾夫人打發侍女去打聽,不多時總督府的人來說,康王殿下已經駕臨前院,讓所有夫人們前去拜見,順便就在前廳領了宴席。眾人都極其興奮,紛紛起身,有人無意中往先前那個角落看了一眼,卻發現藍衣女子已經不見了。
不見了也沒人在意,夫人們款款往前廳去,總督府的議事大廳已經拆掉了一面牆,和當初的太史闌的飯廳連在一起,十分寬敞,足可放下數十席,現在中間隔了一長排的屏風,用以區分男女席。
康王已經下了轎,和南徐總督在議事廳內,由靜海一眾官員相陪。二五營和蒼闌軍的軍官們也都在,坐了滿滿一廳。
康王和太史闌的恩怨,天下皆知。康王此行目的,景泰藍也早已廷寄公文發布,也是全觀場皆知。眾人對於康王竟然會選擇在這麼公開的時候來太史闌這裡,都非常驚訝。
好歹他是親王,正常情況下為了面子,悄悄應個景也就說得過去了,何必自己將自己置於這樣尷尬的境地?
所謂事有反常必有妖,久經宦海的官兒們都嗅出味道不對,都拎著心相陪。
二五營和蒼闌軍的軍官們,卻都大咧咧不以為然,眼看康王不喝總督府的茶,喝自己帶來的茶,不用總督府的僕人,用自己帶來的護衛,時時處處都小命要緊的模樣,眼神里毫不掩飾對這位親王的鄙視。
康王自己倒從容,十分親切地和官員們寒暄,只是他今日穿得似乎特別的臃腫,靜海冬天不算冷,他卻像在袍子裡裹了好幾層,以至於看起來有些累贅,他自坐下後,動作幅度也顯得小,著實顯得有點穿多了。
夫人們此時來到前廳,隔著屏風拜倒一地給康王請安,康王不過隨意擺了擺手,眼神有意無意在屏風後掃過,不過屏風後露出的只是各色錦繡裙擺,實在也看不出誰是誰。
茶過三巡,酒席未上,日頭已經過午,康王反反覆覆和眾官員誇了很多遍太史總督忠心為國,本王特地前來嘉賞之後,終於也不耐煩了,忽然眉毛一挑,道:雖說太史總督情形特殊,本王特意免了她的迎接之禮,但如今本王親來賀她喜事,如何她至今遲遲不見?當真視本王,視皇家於無物麼!
話音未落,遠遠一聲傳報響徹眾人耳膜,援海軍元帥、一等伯爵、靜海總督領御前帶刀行走太史闌,到——
砰地一聲巨響,似是巨人腳掌踏地,整個地面都微微一震,驚得康王等人嚇了一跳,一回頭便見所有二五營和蒼闌軍軍官都已經離位,筆直肅立相迎,站起時身上金屬搭扣碰撞作響,也是齊刷刷一聲。
康王的小白臉抽了抽——剛才這些軍官看見他,都遠遠沒這麼恭敬!
與此同時,整個廳中侍應的仆傭,也齊齊轉身,站得筆直,面向太史闌即將到來的方向。
透過半開的槅扇門,眾人看見庭院裡剛才還川流不息,笑臉迎人的護衛們,忽然都立定,站直,站成筆直的一條線,側身向傳報方向。
整座熱鬧府邸,因為一個人的到來,忽然安靜、嚴謹、整齊、肅殺,剛才還從容和緩的氣氛,忽然繃緊,一股真正屬於鐵血戰場的凝重氣息,籠罩整座巍巍府邸。
大多數人都被震住,不由自主慌忙離座而起,折威黃元帥等幾名宿將眼神一閃,神情更加凝重。
這些老將看得比別人清楚,看出這一場面不是故意安排,完全是總督府平日的狀態。難得總督府從自如迎客,到軍容嚴整,轉換得如此自然。此時眾人才看出,府中所有招呼迎客,前後侍應的人,全都是上過戰場的兵。
這樣的府邸,會讓人覺得森然如鐵,凜然不可破。
康王的臉色很陰沉,他覺得太史闌真是越來越囂張了,想起一年前她不過是個昭陽小代府尹,頓時覺得老天無眼,令小人得志。
屏風後的夫人們更加沒見識過這樣的場面,都顫顫巍巍退到一邊,眼觀鼻鼻觀心,等待著那傳奇女子的到來。
隨即她們聽見腳步聲,是從她們這一側的門響起,想必總督大人會從她們這邊先過去,總督大人是女子,沒什麼這方面的顧忌。
有人偷偷地抬起眼角,看見一排精壯的護衛大步前行,中間一個女子,負手慢慢行來。
四面士兵林立,軍容威嚴,前呼後擁,只有她一人,姿態從容,然依舊令人覺得凜然。
那一角藍色的衣袍……
眼角餘光掃到那衣服的夫人們,心中一震,霍然抬頭。
隨即她們齊齊瞪大了眼睛。
……
前呼後擁從容行來的,不就是剛才那坐在一邊聽閒話的女子?
夫人們目瞪口呆,渾身發涼,想到剛才她們的閒話全部被當事人聽去,頓覺恨不得有一個地洞可鑽。
再一想她們那些充滿妒意中傷,滿是人身攻擊的閒話內容,更加恨不得自己這張嘴沒生出來過。
啪的一聲,那副將夫人驚慌太過,身子向後一仰,袖子掃到茶盞,茶盞落地粉碎,聲音尖利刺耳,所有人禁不住又都顫了顫。那女子瑟瑟發抖,站在原地驚慌失措,但沒人去扶她,也沒人開口解圍,所有人都拼命低頭,壓低呼吸,恨不得將自己縮進牆壁里,好不讓總督大人注意到。
大部分人則在慶幸,先前換禮物的時候好歹這位總督不在,否則現在就算換也已經來不及。
換禮物的事情如果被發現,不僅臉丟大了,還會直接影響老爺仕途。如今不過是婦人閒話,雖然難聽,但一句婦人家沒見識事後賠罪,想必總督大人這等人物,也不好揪著不放。
眾人雖然這麼想,但心中難免忐忑不安。眼瞧著太史闌藍色的袍角掠過。她一路行來,眼角也沒看這些人一眼,面對眾位夫人的低聲請安,只淡淡道:請起,有勞諸位夫人久候。
眾人聽著她簡練疏離語氣,心頭髮緊,都吶吶謙虛,緊張得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些什麼。太史闌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轉,回頭對身後人道:蘇亞梅花,你們不必過去了,就陪夫人們在此地坐坐吧。
眾人這才發現,太史闌身後,蘇亞和沈梅花一人抱著一個襁褓,左邊粉紅右邊粉藍,很明顯就是總督家的雙胞胎了。
這要換尋常人家,此時親友想必一擁而上,看孩子送禮物熱鬧著。如果沒有先前那一出,這些人也多少要湊上去諂媚,但現在誰敢?都貼牆站著,眼睜睜地望著,只看見兩個絨布襁褓的邊緣,連孩子的臉都瞧不著。
蘇亞和沈梅花也不靠近諸人,自在靠窗的一邊坐了,立即有三四個護衛過去,將接近她們的路堵住。
夫人們只得歸位,人群里,有目光不斷滴溜溜地掃向兩個孩子。
那邊太史闌直接去了正廳,遙遙對康王施禮:靜海總督太史闌,見過康王殿下。
她不過微微一躬身,康王豎起眼睛,正要挑剔她的禮節,太史闌已經上前一步,唇角一扯,道:卑職現今頗有些不方便,不敢太過接近王駕,如果殿下不介意,卑職上前來趨奉可好?
康王臉皮一抽搐,立即便想起這女人的兇猛之處,這要硬拎她上前來,只怕她順手便從懷中抽刀來砍也未可知,急忙身子向後一縮,冷然道:既然身子不便,也就罷了。
他縮在幾個護衛身後,他的護衛自從他進府,跟隨他一步不離,鐵塔似地將他和其餘人隔開,這些人面容僵木,顯然是戴了面具的。
太史闌並沒有多看這些護衛一眼,自顧自坐了,接受靜海官員的道喜和參拜。
康王斜睨著她,問:如何不見新生兒?
太史闌扯扯唇角,此地氣味混濁,恐傷及孩子。她說著氣味混濁,眼神只盯著康王,言下之意就是他混濁,康王給她的直白眼神氣得臉色發青,冷冷道:對了,說起新生兒,怎麼不見他們的父親?
室內一靜,眾人臉上神色古怪,康王不等眾人回答,已轉身對所有人笑道:本王國務纏身,實在忙糊塗了,怎麼忽然想不起來,新生兒的父親是誰?諸位同僚想必比本王清楚,不妨對本王分解一二?
這下屋內更是安靜,連屏風後夫人們都屏住呼吸,靜海的官員們頭垂到了胸口,堅決只盯青磚地面。
只有坐在康王身側的黃萬兩笑道:太史大人在麗京早已低調成親,想必靜海如今有戰事,夫君往來不便,王爺回麗京或有機會相見。
哦?康王眼角瞟過去,是誰呢?黃元帥說的不會是晉國公吧?這不對吧?晉國公何等門第,他成親,按說該是皇室指婚,就算不是皇室指婚,也應該風光大辦,宴請同僚,足可堪為轟動麗京的大事。本王怎麼沒有聽見一點風聲?這等喜事,也沒必要遮遮掩掩吧?本王好像也沒聽說國公府喜添貴子……他身子向後一靠,恍然道:難道元帥您指的另有其人?啊,不會是那個什麼……他裝模作樣用手指頂下巴思考,晉國公府的那位厲害管家?或者……東堂的那位神奇世子?
屋內更加寂靜,落針可聞,淡淡日光下眾人臉色發白——知道康王和總督不對付,沒想到這麼不對付,不對付到了連觀場上起碼的虛偽禮儀面具都撕掉,一碰面就火花四濺,無所不用其極。
偏偏他們夾在中間,一個是當朝唯一的親王,一個是聲勢煊赫的頂頭上司,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應和誰都不是,在康王的目光掃射下如坐針氈,大恨自己今日為什麼要來攀附總督,早知道送個禮來也就罷了。
太史闌坐在康王的斜對面,手指敲著桌面,面無表情的看著他,道:殿下,我以為您會記得,您今日的來意。
本王今日的來意,就是賀你的雙生子滿月之禮。康王笑眯眯地道,至於本王身負的皇命,可沒說必須哪天去做。本王不想在你的好日子,拿那些煞風景的事情影響氣氛,你說是也不是?
哦,太史闌道,卑職覺得,這事兒一點也不煞風景,甚至很能給卑職錦上添花。想起來都是倍有面子的事,王爺不如成全卑職,就在今日讓卑職雙喜臨門如何?
是嗎?也許那事兒於你,確實是小人得志,加倍歡喜。康王眉間似有煞氣,重重地道,但就怕樂極生悲,福兮禍所伏!
是嗎?太史闌在椅子中舒展身體,淡淡斜睨著他,想讓我樂極生悲的人很多,但最後往往都是他們悲極無樂。
隔著屏風不知哪家夫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康王惱怒地瞪了那邊一眼,冷哼一聲。
他就知道鬥嘴也斗不贏太史闌!
還不如緊抓住機會,多羞辱幾句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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