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你又扒我!(2/2)
他落水的一霎,一條白影橫空而來,卻是後一步出來的容楚,腳尖在橫欄上一點,掠到他身邊,伸手將司空昱拎起。
司空昱落水的時候太史闌正待呼喚不遠處的護衛,看容楚掠來救人稍稍放心。
忽然池中嘩啦一聲,水花濺起!
水花突生,一衝便有丈高,白色的水光夾雜著碧色的花葉蓬起,夜色里晶光四濺。
晶光里**出一條白虹,直射容楚前心——是劍光!
此時容楚身在半空,單手還要拎著司空昱,空門大開,無所躲避!
太史闌連呼喊都沒有,悶不作聲就沖了上去,身後卻有黑影捲來,一手將她拉開,另一手一甩,一道銀光如白蛇霍霍飛出。
此刻劍光將及容楚胸膛!
容楚袖子裡忽然飛出一抹白光。
咔咔連響,那白光擊上劍身,劍尖一歪,容楚借著這撞擊之力向後一讓,將司空昱扔上岸,此時那銀光已經到達他腳下,卻是一條銀色鎖鏈。手持鎖鏈的周八向後一拉,容楚身子向池邊飛來。
此時火虎蘇亞也到了,火虎輕功了得,一躍之間從對岸橫跨水池,人在半空,刀已經衝著那刺客劈了下去,那人本想追殺容楚,感覺到背後刀鋒兇猛,只得回身再戰。
此時司空昱砰一聲落在太史闌身邊,太史闌眼角掃到容楚平安,心中稍定,彎身問他:你怎樣……
司空昱忽然跳起來,抬手點了她穴道,抱了她便跑。
這一下誰都沒想到,連剛剛上岸的容楚都怔了怔,因為剛才司空昱落水時,刺客的劍光是同時將他和容楚都籠罩在內的,是真正的必殺之招,所以眾人都已經在內心排除了他和刺客有關的可能,誰知道他忽然出手,帶走了太史闌。
眾人一怔,趕緊追來,司空昱身法極快,一轉眼已經出了後院。
太史闌被他抱在懷中,怒道:司空昱你瘋了!
司空昱不說話,只迅速前行,太史闌腦袋被他壓著,也不知道他往哪裡走,心中生怒,慢慢動了動肘尖。
司空昱雖然點了她軟麻穴,但她稍微動一動還是可以的,這動一動,足夠她啟動身上的暗器,將司空昱射穿。
此刻正是好時機。
她肘尖半懸,對準自己腰間,只要司空昱稍稍一動,壓到她手臂,再撞到她腰間,她的暗器,就會射出去。
對於威脅自己和容楚安全的人,太史闌從不手軟。然而此刻她依舊微微猶豫。
雖然看起來司空昱心存不良證據確鑿,但是……
肘尖悠悠地懸著……
正在這時,司空昱低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再次令太史闌心頭一震。
痛苦、悲憤、憂鬱、複雜、無奈、堅決……各種情緒糾結的目光,沉重得讓太史闌也覺得無法承載,沉重得讓她恍惚,忽然覺得這眸光熟悉。
是了,在船上……
騙海姑奶奶一路回程的船上,最後一刻持槍對射,他忽然把槍對準她,而她毫不猶豫開槍的那一刻。
那一刻她誤會了他,令他受傷落水,那一刻依稀他也是這樣的眼神。
那麼這一刻呢……是不是依然是一個誤會?
一次誤會就是一次生命,上次僥倖沒有犯下大錯,那這次呢?
她忽然出了一身冷汗,肘尖慢慢地移了移,正在這時司空昱將她往懷裡緊了緊,如果她的肘尖還在原處,此刻她腰間的暗器就射穿他的肚腹。
司空昱壓下她頭髮的那一瞬,隱約有風聲呼嘯而過。正衝著她來,她沒看清楚,只是感覺,頓時又出了一身大汗。
此刻她忽然覺得,過於決斷也未必是好事。她性子剛決,在遇事時,只按利弊來進行瞬間判斷,很少去考慮情分以及其它,以往看來是成大事者的必須條件,此刻她卻心跳如鼓,只覺得世事其實還是不外乎人情,多方綜合考慮可能會影響出手時機,但不考慮,更可能會鑄成大錯。
只是此時,司空昱立場如何,是敵是友,她依舊難以摸清……
她心中也頗有幾分惱怒——這些潛伏的敵人,當她的總督府是什麼了?趁她衰弱,三番兩次刺殺,當真以為她沒有鐵血手段?
身後風聲不斷,追在後面的人很多,很難想像司空昱能在這樣的追逐中帶她離開,太史闌只是有些奇怪,司空昱擄走了她,為什麼後面追的人沒一個用武器暗器招呼司空昱,是容楚的命令?怕誤傷她?
身子忽然一震,司空昱似乎進入了什麼院子,隨即又是一陣快速飛掠,然後進屋,她被放下,落在軟和的床上。
太史闌打量了一下,才認出這好像就是她給司空昱準備的客房。
他擄了她不向外走,反而回客院做什麼?
司空昱忽然俯下身,雙臂撐在她臉頰兩側,微熱的,帶著酒氣甜香的氣息,拂在她臉上。
兩人相距極近,姿勢曖昧,只要他一傾身,就能品嘗她的唇。
看他的神態動作,似乎也正打算這樣做。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她也一眨不眨,他身子慢慢俯下,她忽然道:別吻我。
司空昱身子一僵,黑暗裡一張雪白的臉,越發地白。
沒有愛意,愛欲不潔。太史闌淡淡道,對於我,任何不尊重我個人意志的強迫行為,都會讓我永生厭惡。
司空昱似乎輕輕笑了一下,啞聲道:我有時候覺得,讓你恨,也比讓你當個路人來得好。
聽起來像是黑化的節奏。可是司空,太史闌語氣平靜,你不是那樣的人。
院子裡有腳步落地的聲音,容楚等人已經追來,司空昱提高聲音道:都別過來!否則我就……後面的話卻沒說完,又低下頭,俯身輕輕道:我是怎樣的人?我是怎樣的人,我現在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忽然伸出手,太史闌盯著他的手指,他並沒有再猶豫,手指輕輕落在她鬢邊,替她將微亂的鬢髮挽了挽,隨即慢慢在她臉上拂過,最後……落在了她的唇上。
他指尖微熱,氣息清郁,稍稍含了點力度,壓著她的唇。他似乎是要用手指來感受她的肌膚,又似乎用手指來代替自己的唇,給她一點肌膚相觸的烙印。
不過只是輕輕一點。
黑暗裡那人眸子流光亮麗,似濃縮了大海的暗和星空的輝,下巴越發地尖了,而鼻樑挺直,唇色輕紅。
看上半截楚楚可憐,看下半截尊貴驕傲。這個矛盾的男子,從頭至尾,都在她面前徘徊複雜。
輕輕一壓,隨即放開,他收手,解穴,退後,輕而模糊地道:保重……
她微微聽出訣別的意味,卻不太明白。
身體已經恢復了自由,她坐起,眼看他掠出門去,忽然想起什麼,大聲道:攔下他,不要傷他!
聲音剛落,身後轟隆一響,她回頭,就看見一整片牆倒了下來。
她一驚,飛快彈起便向外沖,感覺到身後倒塌的牆中忽然多了一個人影,一雙鋼鐵般的手已經搭上了她的肩。
走到門口的司空昱聽見聲響大驚回身,猛地撲過來。
一條人影比他更快,白影一閃,容楚已經從窗戶掠了進來,手中也是一把鎖鏈,霍霍一響便纏住她的衣袖,將她拉到身邊,隨即手腕一振,鎖鏈彈起,直襲那從牆後衝出的人影。
那人冷哼一聲,忽然急步沖了過來,劈手就去抓太史闌肩頭,似乎也是個性子執拗的,初衷不改。
門檻上司空昱似乎要衝過來,忽然又止住腳步,滿面痛苦之色。
屋中沒有點燈,黑暗中煙塵四散,看不清人影,只能看見對方身材高大,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容楚似乎低低笑了一聲,手掌上揚,掌心一把小刀刀光明艷,弧光彈射,將對方抓向太史闌的爪勢逼開,隨即將太史闌向後一挪,推到趕過來的蘇亞懷裡,道:護好總督!身形一閃,已經迎了上去。
黑暗裡煙塵中,兩人身形兔起鶻落,刀光如白練四曳,太史闌退後一步,瞟一眼司空昱,冷聲道:g0ng「n-u伺候!
上頭屋瓦和院子外雜沓腳步聲響,總督府護衛已經迅速就位,窗戶被啪一聲彈開,對面屋檐下一排黑衣人半蹲持弓,箭尖向內。
屋內兩人的打鬥短促而兇險,這方寸之地,四面都有家具,兩個身形高大的人卻毫無侷促之感,翻騰飛躍,都沒有碰撞任何器具,詭異的是桌椅在無聲無息消減,仔細看可以發現無數木屑在空中翻飛,那是桌椅邊緣被外溢的真氣所震碎。勁風呼嘯聲中隱約有嗤嗤不絕聲響,四面帷幕鼓盪,不斷撕裂。
打鬥卻已經近了尾聲,那高大刺客武功不弱,卻終究不如容楚身法更加靈便,白影一閃,容楚腳尖踢出,砰一聲擊上他膝蓋骨,將他身形向後踢出,隨即太史闌毫不猶豫下令,射……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對面,司空昱手中忽然多了柄長劍,劍尖明光如流水,直直對著她眉心。
所有人都吸一口氣,包括太史闌自己。
未曾想,她半晌靜靜地道,你我真有持劍而對這一日。
司空昱眉間跳動,臉色如雪,劍尖卻穩如磐石,放開他……放走他!我任你們處置!
太史闌冷冷盯著他的劍尖,我不以為你現在有資格要挾我。你劍氣射入我眉心的時候,也是你被萬箭射死之時。
我想,容楚捨不得你冒一絲危險,他也看得出,我可以拼死射出我的劍氣。司空昱不看她,聲音低沉。
此時煙氣漸漸散盡,外頭月光灑進來,正照見靠牆喘息的高大男子的臉,他臉上面罩已經掉落,露出一張大眼大嘴,頗顯英氣的臉。
屋內幾個人都驚呼——大家都認得。
耶律靖南!太史闌聲音也有了起伏。萬萬沒想到,竟會在這裡看見曾經的生死大敵。
我確實捨不得讓太史冒一絲危險。容楚聲音猶自帶笑,慢悠悠地道,就是不知道,耶律大帥,是不是也捨不得讓他的弟弟去死呢?
……
室內一霎靜寂如死,司空昱臉色已經難以形容。
你……你……他連劍尖都微微顫抖起來。
耶律靖南卻在冷笑,咳嗽,好,好,功虧一簣,容楚你果然厲害。
承讓。容楚笑得一點也不謙虛。
你怎麼知道的?耶律靖南顯得很好奇,昱可是東堂人。
眾人表情都一片贊同,確實,怎麼想也想不到,玉堂金馬的東堂世子,他的真實身份,居然是西番耶律世家的人。
太史闌緊緊盯著司空昱蒼白的臉,心中若有所悟。
一直以來和他相處,總覺得他內心似有隱痛,記憶似有混亂和缺失,他所念念不忘的母親,包括他嘴裡有時一言半語冒出來的童年記憶,和他的身份似乎不符。
以前這些只是在特殊情況下露出蛛絲馬跡,他真正整個人出現怪異,是在天授大比之後,是不是那時,他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世?
我調查過司空世子,他的身世看上去並無漏洞。容楚淡淡道,其姨母是東堂皇后,父親是東堂長慶郡王,雖庶出卻很受東堂皇帝喜愛,是以在家族地位頗高。不過讓人奇怪的是,既然是深受寵愛的貴胄子弟,應該很早就在東堂嶄露頭角,但包括東堂皇族在內的人,對司空昱的印象,都是到他十四歲空降東堂天機府之後才有的。
耶律靖南目光變幻,司空昱的劍光仍在危險地跳躍。
當然,這事也有值得信服的解釋。東堂注重天授之能,世家大族往往都會挑選有此潛能者,送出去著重培養。司空家也不例外,司空昱就是被選中然後又送出去的子弟,在東堂悟神山呆了十四年才回來。回來後立即在東堂皇族內部的一場天授之能比試中勝出,成為東堂朝廷秘密培養,將來用來對付南齊的重要武器。
那又如何?耶律靖南一笑,似乎和他的身世並無關係。
看起來是這樣。容楚一笑,不過東堂皇族忘記了一件事,他們忘記去查查悟神山。悟神山號稱東堂培養異能者的密地,內里宗派林立,各有所長。被送去的子弟們根據各人所長,分別進入不同門派學習,當然,門派之間也因此難免有些摩擦。自司空昱下山之後,悟神山曾出了點事,有幾個門派因為比試矛盾,發生火拼,一個門派被毀,兩個門派出走失蹤。被毀的門派中,就有司空昱的師門。
眾人都沉默,隱約明白了什麼。
對於東堂來說,這事沒什麼稀奇,悟神山本就是個很殘酷的地方,各方天授門派競爭激烈,每隔一兩年,都要有門派消失,所以誰也沒想過這和司空世子有什麼關係。容楚看了司空昱一眼,司空世子或許自己也沒想到?
司空昱默然。
所謂旁觀者清,當我聽太史有次無意中說起司空世子的夢和囈語,以及他對於母親的牽掛。便覺得奇怪。誠然司空世子在東堂那個姨娘母親,據說出身也是異國,去得也早,似乎很符合司空世子的描述。可我查到的記錄,司空世子七歲上悟神山,那位東堂司空家的姨娘在他四歲時去世。一個四歲的孩子,似乎對母親無法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而且司空世子所說的一些關於他母親的回憶,似乎也和這位姨娘不符,這位姨娘很受寵愛,性格頗為驕矜,除了長慶郡王喜歡她,其餘人對她沒有什麼印象。
太史闌想著這確實不對,在司空昱口中,他的母親,那個南齊女子,溫柔如水,嫻靜美好,集中了天下一切女子的美德,怎麼會是個潑婦?
想不到她只是有次無意中和容楚提了提這事,容楚竟然查了這麼多,在異國搜集如此詳細久遠的資料何等困難?他做到這樣,說到底只是為了排除她身邊任何一絲可能的危險罷了。
後來又查到了這位姨娘的出身國家,竟然不是南齊,而是西番。容楚挑起一邊眉毛,這兩個字,真是發人深省。
------題外話------
司空昱的身世,親們可能覺得突然,其實伏筆極多,包括對耶律靖南的暗示也有。有機會回頭對應一下便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