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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柳小滿不敢直接這麼說,他總覺得如果真的直滾滾地說出來,爺爺會傷心。
養了個什麼兒子呢?出了事把家扔下跑了,十幾年後不聲不響地說帶人回來, 又這麼窩窩囊囊地回來了。
「他是你爸。」爺爺沒等他回答, 接著說。
柳小滿掀掀眼皮看著他。
「滿啊,血是切不斷的。」爺爺把他的手拉在掌心裡,摸了摸, 「你是你爸生的,這一輩子都變不了。」
「就像他是我生的一樣。」他啞著嗓子說。
「爺跟你說點兒心窩話,這麼些年也沒跟你說過,老想著你還小。」爺爺望著他的眼睛,目光里是讓人難受的慈祥,「這話今天我就覺著該說,就該今天說,總覺得今天不說就沒時間了。」
他又交代:「我只說一遍,想到哪說哪兒,你聽過了就可心裡,別跟人學,也別老想著,聽聽記著就得。」
柳小滿突然發現他有好久沒這樣跟爺爺面對面、長時間地對視過了,明明每天就生活在一起,早起晚歸的相處著,爺爺的眼球是從什麼時候變得不再透亮,熏黃渾濁,他竟然跟爺爺駝起的脊背一樣無知。
「爺你說。」他也攥住爺爺的手。
「人這個東西啊,得有個家。」爺爺把他的掌心攤開,一下下摸著。
「人得有個地方,不管到什麼時候,想回去了都能回得去的地方。不管什麼樣的人,到了歲數,他都想家。年輕的時候再能跑,跑不動了,最想回去的還是爹媽身邊。」
「你爸一樣,以後你也一樣。」
「他再不爭氣,再不是個東西,骨頭裡也流著我的血。人說落葉歸根、落葉歸根,爺沒文化,也知道這話用給你爸不合適,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
「你這一輩子還長著呢,這十來年我拖著你,哪天我沒了,你一個人怎麼辦?」
「你可能覺得受委屈,別說你委屈,我看你也心疼,能不疼麼?這麼些年你是我拉扯大的,就從那麼點兒大,一口一口地養這麼大,你哪兒難受了磕碰了爺不心疼?」
「要是你當年沒撐下來,沒了,我一個老頭兒活到現在,他柳勇跪在地上把頭磕爛我都不讓他進門。我就死在家裡,臭在家裡,我也不用他個狗日的盡什麼孝。」
「爺……」柳小滿聽不得這個,立馬就要打斷爺爺。
「聽著。」爺爺拍拍他的手。
「那爺不是還有你呢麼?我得替你想。我就想啊,他這時候回來也好,爺趁著還能動彈,還能給你規整個家。」
「我知道你看不上他們。以後你考上大學了,我不在了,你就飛,飛得遠遠的,只要你能飛動,飛去哪兒都行。
「但你不管飛去哪,得有個家。」
「我就怕我的滿啊,這輩子這麼苦,哪天飛累了,想回頭了,連個開門的人都沒有,那可咋辦哪……」
爺爺像一頭蒼老的龍一樣,眨著眼睛從喉嚨深處哽咽了一聲。
柳小滿的眼眶跟著就冒出了眼淚,想抽出手去給爺爺拿衛生紙,爺爺抓著他沒放。
「我早晚有那麼一天,沒啥避諱的。其實你想想也挺有意思,老天爺這個狗玩意兒,他奪你多少給你多少,那都跟用皮尺量過一樣,該給你的,到點了他就得給,該收走的,三更留不到五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