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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答應了一聲,坐在一邊把攏在袖裡的荷包打開,倒出來果然有幾個銀錁子。襲人拿手掂量,足得有二兩,不由得自嘲想:從前多少金銀沒見過,寶玉房裡的錢都在她手裡掌著;她縱然是個丫頭,因跟的主子最受寵,年節時竟然也能得一個金錁子,什麼時候摳摳索索的稀罕起這點子了。想著想著眼淚就下來了,母親為自己死了,哥哥氣恨自己給家裡招禍,嫂子更不用提,本就是一日未處過的生人,哪有什麼情分,忽喇巴的就成了罪人孤鬼兒。
“怎麼哭了?可是有人給你委屈受?”不知什麼時候,蔣玉菡站起身,正擰著眉頭定定看她。
襲人忙用袖子胡亂抹了抹臉,強笑道:“沒有。外頭的太太夫人們都很可親,並不曾有為難。”
“那你哭什麼?”
襲人沉默一會子,終究說道:“我先前竟不知這家原是故人的府上,方才看見,所以想起我媽來。”
襲人的舊事並未瞞著蔣玉菡。當日襲人的娘死了,賈母不欲鬧大,為息事寧人,將她發嫁。說嫁實賣,還叫花自芳的女人自家去尋人,襲人是簽了身契的奴婢,她嫂子哪兒來的正經人家肯娶她,況且花家自顧不暇,又要發喪,還要操這多了的心。她嫂子託了幾個親戚私媒,只問誰家買小老婆,火速定下了忠順王府養的戲班班柱琪官兒。這琪官兒早先與榮府寶玉相與甚厚,聞得是賈母的侍女,他原也是要買個手腳伶俐的侍兒,念著舊交,可有可無的應了。誰知卻是寶玉第一等親近的襲人。
蔣玉菡生的瓊枝玉樹一般的人材,幾年前賈寶玉一經引見,驚為天人,百般小意款款,終叫蔣玉菡與他惺惺相惜。他雖與王孫公子們一席飲宴,談笑風生,卻自知身份,相交的公子哥們只稀圖他這皮囊,沒幾個真放他在眼裡的。
這蔣玉菡心思老成,外看溫柔,內里清傲,活的極明白,可偏偏遇到個一腔誠摯,肯折節下交、做小伏低的賈寶玉。從未見過這樣的人,從未受過這樣的尊重,饒是蔣玉菡,也不由得動意。還萌生了離了這行當,在城郊置買房舍、寧靜過活的心思。只是這緣分極俗極惡,比他在戲台上唱的還捉弄人,前一次見面還親親熱熱的人,沒多久就縮在府里不出門了,遞信無回,蔣玉菡親去求見,卻被下人奚落出府,連寶玉的心腹茗煙也換了嘴臉。
蔣玉菡自謂心瞎,火速把在紫檀堡置下的房舍典賣出去,再不肯與賈寶玉為伍。縱然過了一年,賈寶玉出門與舊友相會,解釋說因受了驚嚇病的沉重的緣故,托旁人帶話,蔣玉菡也只作不聞。
也是這二年,蔣玉菡漸漸不將舊事放心上了,才緩和了些。襲人就是這時候撞上來的。襲人本存了死志,懷著必死的心腸進來,死了總好過受磋磨。誰知蔣玉菡見她,聞得她名姓,似悲似憐,後拿出來一條松花綠的汗巾,正是原本襲人的,被寶玉拿去用,誰知後來跟人表換私物,拿它換回了一條猩紅汗巾子。
這汗巾一拿將出來,兩個都無話。襲人才知琪官原是寶玉當日的好朋友,而琪官更知襲人是寶玉貼心的屋裡人。竟是突生些天涯淪落的荒唐念頭。
自此,蔣玉菡待襲人不錯,襲人唯恐死了害了人家,又辜負好意,只得收拾了悲苦求死的心腸,一心一意的服侍照顧蔣玉菡起居,兩人相處還平靜。
“我已好了,你快別管我。”襲人拭乾眼淚,笑著把那銀錁子遞給他:“你收著罷,回去的時候人多雜亂,只有你的箱子沒人敢翻動。”
蔣玉菡看一眼她捧著的那幾個錁子,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把黃銅鑰匙,扔給襲人:“以後這鑰匙你拿著,外頭送來的賞,你也自收到箱裡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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