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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倫敦舞曲 第三章 劍與牙的輪舞曲(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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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劍與牙的輪舞曲

1

蕾契兒哈卡從小在貧民區長大。那裡是一個被名為貧困,擁有壓倒性力量之暴君所支配的世界。

擠滿好幾世代人群的公寓,光線射不進的曲折窄巷,揮發高濃度酒精的體臭、排泄物以及血的氣味、缺齒的笑容和渾濁的瞳孔、暴力。舉例來說就是這種世界。

失業的雙親甚至無法賺取每日的生活費,坐在路邊日漸消瘦而腐朽。看著雙親這種模樣成長的她為了生存不顧一切,學會偷竊、為壞人跑腿、出賣幼小的身軀給男人。當她回神,就連喜怒哀樂的表情也已經賣掉了。她不曾後悔,畢竟也沒有其他生存的辦法,後悔也不能成為存活的食糧。

然而,就在某個像這般拚命一心想要活下來的日子,她突然發覺一件事。

自己究竟有沒有非得做到這種地步而活下去的必要?

無論怎麼想,部找不出回答YES的理由。所以她停止行動,放棄對峙與反抗,溫馴地委身於名為貧困的暴君,就跟她的雙親一樣。

兩周後,她餓死了。

但是就在即將死亡之際,她與一名男子相遇。這名男子並不是人,而足夜之黑暗孕育的怪物後裔。

他就是後來墮於瘋狂之道,擁有獠牙的開膛殺人魔傑克拉德。

「蕾契兒?」

梳理少女髮絲的艾莉絲停下手上的梳子,喚了她一聲。

這裡是常春藤宅邸的房間。被卡莎帶回渥洛克宅邸的兩人被軟禁在大宅中的某問房中。

雖說如此,也不過足形式上的軟禁。若只有蕾契兒也就罷了,但既然連艾莉絲都常伴於她左右,宅邸的人也不能怠慢。多數人都不希望與艾莉絲髮展出惡劣的關係,就連憎惡「術聖梅林」倖存者的長老也小心翼翼地保持距離。唯一的例外是卡莎,但看來就如她所說,她似乎很疲累,交談兩三句話之後,不待日出便返回自己房間。

疲憊的不僅是卡莎,艾莉絲與蕾契兒也準備在日出前入睡。

「怎麼了嗎?」

艾莉絲溫柔地詢問少女。少女一句話也不說,但是艾莉絲不知為何就是能明白少女的想法。她「嗯」地一聲點點頭

「今天很開心吶。」

她代替少女開口:

「雖然最後被抓回來,但我想這樣也好。你若是安分地待在這裡,總有一天也會排除是開瞠手傑克的嫌疑。真正的犯人很快就會抓到了,因為不論小莎或凱因都很認真。」

語帶激勵地說完,接著再度梳理起少女的頭髮,並開心地哼著古老的搖籃曲

「可是,我有點擔心那孩子吶。正義感強烈雖然很好,但是好像只要走投無路就會毫不在意地沖人火里往前進。」

回想起白天遇到的青年,她仿佛掛心弟弟的姊姊一般嘆息。

「莽撞,無知,又亂來而且有點沒禮貌,嘴巴也很壞,雖然語氣彬彬有禮,更過分的是個性好差勁。不,他其實足個好孩子,卻這樣該說偶爾會變得傲慢呢?還是認真過頭才讓人覺得像是被取笑呢本人沒有自覺反倒更令人討厭。或者他出乎意料地是有意識地表現出那樣子?思,有了有了,有可疑的情況,居然假裝親切地取笑女士的小小失誤。你這傢伙,臭小鬼。」

話語漸漸變得像是抱怨。最後,艾莉絲吐出陰沉的聲音,碧眼半眯。(圖)

一回神,不知道是不是多心,總覺得蕾契兒以抗議的視線瞄著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扯到她的頭髮,艾莉絲趕緊道歉。接著放鬆全身的力氣。

「你也很喜歡他?」

「」

「也對,他是個正直的孩子是個很適合太陽的孩子呢。」

艾莉絲說著便露出微笑,對她而言難得的寂寞笑容。

然後

「炸魚薯條。」

「咦?」

突然,蕾契兒開口了。艾莉絲為之一愣,接著瞪大眼睛。據艾莉絲所知,少女這還足頭一遭開口說話。

「怎怎麼了嗎?炸魚薯條怎麼了?」

就算詢問,蕾契兒也不再回答,只是默默注視著艾莉絲的臉龐。

可是

「啊,我懂了,你還想吃嗎?」

蕾契兒點頭。艾莉斯為她直率的態度綻顏一笑。

可是雖然只是形式上,但兩人如今是被軟禁於宅邸之身。拜託卡莎去買回來雖也行,但請她跑腿做這種事,她二正會全力抗拒。凱因現在也因諸事而繁忙,再說,若是要吃,比起在令人窒息的宅邸,再次去那個廣場吃肯定比較美味。

如此一來,除了運用艾莉絲為數不多的特技之外別無他法。

「我知道了。那麼先稍微休息一下,黃昏前在其他人醒來之前偷偷溜走吧。」

她在蕾契兒耳邊悄聲說道。

蕾契兒再度點頭。艾莉絲開心地繼續梳理頭髮的工程。

將頭髮交給艾莉絲處理,蕾契兒默默盯著眼前的昏暗。

艾莉絲的手非常溫柔,這是蕾契兒從未體驗過的感覺。曾幾何時,少女的眼底浮起深沉的悲傷,但仍堅持保持沉默,同時以嬌小的手握著別在胸前的老舊胸針。

「怎麼會?那時候的少年?」

「是的,他知道我們的真實身分。不過,目前還不清楚他究竟對實情正確理解到哪種程度就是了」

脫下斗蓬與外套,抽出系在襯衫上的領帶,卡莎顯露一臉忍耐著咋舌的不快表情。凱因接過她的上衣,同時也繃起嚴肅的臉。

收攏至禮帽的烏黑秀髮從後頸散落到肩頭以至於腰部,卡莎一甩頭,髮絲便如沙丘的風紋般無聲地在肌膚上起舞。

卸下男裝的卡莎看起來更年輕。藏在斗蓬與燕尾服下的女性魅力散發出來,然而於黑暗中發光的翠綠眼眸卻透露著與外貌相反的成熟知性。

「若非艾莉絲阻止,當場殺掉他就能輕鬆解決了。」

「既然賢者大人如此明顯地對他加以庇護,我們再對那個日本人出手很危險。」

對卡莎這些吸血鬼來說,真實身分若被人類得知,對他們非常不利。中古世紀黑暗時代具排他性的地方城市還有可能,但這裡可是世界的大城倫敦,想在吸血鬼真實身分曝光的情形下統治人類,只能說是愚蠢的誇張妄想。

人類自從發展成一定規模的社會以來,世界各地的血族便全力避免與人類正面衝突。他們試圖從內部組織展開接觸,認定秘密共存才是他們的生存之道。因此無論出現任何細微的徵兆,拔掉危險的芽苗乃是基本的大原則。

「就算在幕後下手應該也會被發現,那個開朗樂天的傢伙惟獨在這種方面的直覺上有如神助。要不要乾脆向老太婆泄漏這件事,弄髒她的手好了?」

「即使這麼做,我們只要有任何牽線的動作,賢者大人都會察覺,這並非好方法。」

凱因提出謹慎的意見。

「雖然也不能丟著不管,但我認為該想個不用我們直接動手的溫和方法封口比較好。」

聽著侍者中肯的建議,卡莎一臉宛如被要求拿筷子吃飯的獵豹,深深地嘆息。

「他是日本軍人,讓黑暗內閣對他施壓吧,去聯繫某個適當的幹員。現在要找誰?那邊的人事變更很頻繁,我記不住。」

「現在可以信任STALKER,那名幹員也曾參與傑克的案子,應該很適任。」

交給你了卡莎打個呵欠應和凱因的回覆。她打開封印自己寢室的厚重雙開門,然後就著這種姿勢

「艾莉絲她」

「是?」

「為什麼會又熱衷於那種人類男子呢?」

並非剛才那種老練實務家的疑問,而是單純且蘊含些許不安的疑問。有點像孩子對被派去戰場的父親提出「你要去做什麼?」那樣的問題。

「應該只是偶然認識的吧,大人是個有情人。」

「說得也是。」

卡莎輕聲低語,融進寢室的黑暗。凱因對關閉的門輕輕低頭。

2

誠一郎因肺炎病倒是在次郎十二歲的時候。

在那之前,次郎總認為外祖父是仙人或天狗妖怪之類的存在,不可能生病。即使整晚看護著在高熱中發出囈語的外祖父,還是不斷想著不可能,這一定是外祖父的惡劣玩笑。

遠離人煙的深山,方圓百里除了野獸之外別無其他生物。入夜後,除了房裡的提燈之外再沒有其他光線。身處似乎能觸碰到的深沉黑暗中,外祖父的表情在怱明怱滅的油燈下扭曲,流汗呻吟。

那時候的恐怖,次郎至今仍記憶鮮明。

外祖父也會在母親之後死掉嗎?自己又要獨自被留下嗎?光思考到這些,次郎便幾乎要哭出來,光是想像,眼前就一片黑暗。

幸運的是誠一郎幾天後

便康復。他一恢復意識就以沙啞的聲音大吼「修行怎麼停了!」將孫子趕出寢室之後又繼續睡倒。就算被冷眼以待,次郎還是很開心,因為比起痛苦的呻吟聲,精力充沛的大聲喝叱更適合外祖父。

隔天,誠一郎尚未完全恢復健康,但一出寢室便叫來次郎,沒頭沒腦地大罵起來,斥責他「昨天也懈怠修行了吧!」

次郎吃驚地否定。

「我沒聽見你的喝聲,居然給我說謊?」

外祖父滿臉通紅地發怒,身體狀況也因此再度惡化,返回寢室。自然

「你給我繼續修行。」

仍丟下這句話。

然而傍晚誠一郎醒來時,依然沒聽見外頭次郎的聲音。怒火中燒的誠一郎鞭策病弱的老骨頭衝出寢室。

然後,他虛弱地看到無聲地揮著木刀的孫子。

後來問他原因

「我覺得不可以吵醒你。」

次郎如此回答。

聽到這個回答的誠一郎在漫長的沉默下持續注視孫子的臉,最後

「是嗎」

他只如此低語。

誠一郎兩天後才完全康復。從那時開始,不論練習的是不是示現流,次郎已經染上了無聲揮劍的奇怪習慣。

這個習慣對還年輕的次郎來說,在妨礙「鬥志」展現的層面上可謂不能忽略的缺點。但誠一郎也沒要求次郎「出聲」,因為封住「鬥志」的溫柔,也是次郎用劍的特質之一。

在劍之道中,心、技、體中的「心」尤其難以鍛鏈。若誠一郎加以斥責強行矯正,次郎的「心」就不能獲得真正的磨練。

誠一郎看著無聲揮劍的孫子,他選擇了最有智慧的一條路。

那就是等待。

「你剛才說什麼?」

「就是抽手別管這個案件我剛才是這麼說的。」

真之苦著臉如此告知,次郎臉色大變。

自特拉法加廣場的別離後過了一夜來到隔日清晨,兩人坐在宿舍餐廳的餐桌用餐,以真之的發言為契機發生衝突。

「昨天調《D,之後我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案子很不對勁,我們不應該再繼續涉人這個事件了。」

「可是!」

「好了,先聽我說。」

相對於激動焦躁的次郎,真之意外地冷靜。

「首先是黑暗內閣,看來那個組織果然實際存在,據說是不受各種公家機關束縛的超法規組織。唉,因此這種組織被當作不存在其實也理所當然,我一說曾與那邊的使者接觸,聽到這件事的書記宮就臉色發青。」

次郎咬緊牙關,聽少尉學長淡淡地述說。真之放在餐桌上的雙手交握,「不過」他正面注視次郎。

「諜報機關的身分似乎只是附屬於這個組織的一面,它真正的任務是與『一部分貴族』之間的溝通管道。我指的是古代貴族從以前便存在此地,處於政府、議會與王室中,在民眾的指導階層中不為人知地發揮影響力的,那些非常古老的貴族。」

「古代貴族?在現今的議會中哪有」

「你忘了潛行者說過的話嗎?」

真之凌厲的眼神透出疲憊。

「『那群傢伙存在於世界各地,而且存在歷史與人類相同或者早在人類建立文明之前便已存在』。」

「難道!」

次郎倒吸一口氣,真之則凝重地點頭:

「再來的情況,不管怎麼逼問都問不出個所以然。事實上,知曉黑暗內閣實情的據說只限於該內閣的秘密成員、幾名政府高宮以及部分王室成員。即便如此,其權力之強大與周全十分明顯,這件事若處理得不好,別說我們,連小國日本都會輕易地完蛋。」

「可是,潛行者不是協助了我們嗎?他們不是希望我們解決事件嗎?」

「關於這一點也是,怎麼想都不自然。雖說有一名犧牲者是日本軍人,但是,幫我們解決事件的好處是什麼?這肯定有內幕。再說,憑我們兩人也不可能利用他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我們保持沉默,黑暗內閣繼續對我們出手的可能性便會降低。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就這麼算了比較好。」

「怎麼這樣」

次郎無言以對地低頭。

次郎並非愚鈍到感覺不出真之話語的真實性。日本在國際社會問的立場非常弱小,無論;如何,絕不能惹得大國英國不愉快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不悅。與和英國之間的友好相比,即便說犧牲一名軍人部不成問題,也不為過。

「佐藤中校更是再三叮嚀不可輕舉妄動,繼續參與這個案件沒有好處。」

「所以要抽手?」

「理由太充足了,而且還有其他理由。」

「什麼理由?」

真之扁臉看向回話的次郎,似乎對沒自覺的學弟半是愕然,半是火大。

「就是你,笨蛋。」

「我我嗎?」

「你昨天跟我分開後,到底遊蕩到哪裡去了?」

真之銳利的視線讓次郎說不出話。

其實次郎並未跟真之報告自己與艾莉絲的邂逅。昨天腦袋充血,實在不是說的時候,而這一點似乎讓真之非常不滿。

「受不了別人四處奔走到沒力地搜集情報,一回到宿舍只見夫人青著一張臉。我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原來是你在後院練習揮刀。燈也不開,從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黑暗中,一聲不吭,眼睛還布滿血絲,而且還正經八百的。實在是會被開膛手傑克笑死。」

「對不起。」

真之以冷靜的目光盯著感到難為情的次郎。

停頓了好一會兒

「是因為女人嗎?難不成是那晚駕駛馬車的金髮女人?」

「學學長?你怎麼知道?」

看到立即表現出狼狽模樣的次郎,真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次是覺得學弟半是可愛,半是愚蠢。

「哎呀呀,還真說中了啊。我說次郎啊,我那時候也在那裡喔?怎麼可能忘記以那麼誇張方式出場的女人呢?」

總之你先坐下真之將次郎壓回餐桌。吃著早餐,次郎說起昨天的經過。次郎也未拿起桌上的吐司,摒除主觀的感情,儘量客觀地敘述昨天經歷的所見所聞。

與艾莉絲重逢、談話,卡莎出現:然後帶著她離去。說出來不過就是這麼回事。但是這件事已經在自己的心中占據了多麼大的地位次郎透過對他人描述這件事而重新認識了這一點,自己已經與昨天以前的自己不一樣了他真心如此認為。

傾聽的期間,真之除了理解次郎所說的內容,同時也冷靜觀察這名學弟的表情、態度與聲調。進食的速度愈來愈慢,最後甚至失去食慾,推開餐盤。

「你怎麼這麼亂搞,為什麼在我沒看著你的時候一頭熱地陷下去?』

「我覺得那會成為解決事件的切入點而且事情又牽涉到她的生命安全,就連現在我們談話的期間,也不能保證她平安無事。我要是更有用一點就好了」

昨天的悔恨再度復甦,次郎握緊拳頭。她若受到什麼傷害,自己絕對原諒不了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同意真之從事件抽身,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另一方面,真之則憂心地看著次郎。

「是催眠術嗎?」

「咦?」

「你說過的,你被那個渥洛克家族的美女施了催眠術。」

「我是說過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催眠術。」

「反正就是類似的伎倆吧。可惡,夠了,總之這件事就到此結束。你回去執行平常的任務,不要再插手這個案子。」

「我不能接受。」

次郎堅定地反對單方面下令的真之。

「我應該說過,人命關天,你要視而不見,導致新的犧牲者出現嗎?」

「你給我適可而止,次郎,被沖昏頭也要有個分寸!」

真之拍桌喝止。語氣中的嚴峻讓次郎不禁閉上了嘴。

「聽好,你稍微清醒,冷靜思考一下。那個女的是在深夜獨自駕駛失控的馬車逃難,她也絕對與事件有關,而且似乎也清楚幕後的內情。另外再想想,她被渥洛克家族追捕,卻保證他們不會危害自己,現在又知道她與那個家族的美女熟識。然後,渥洛克家族又是吸血鬼一族。如何?就算只將已知的部分列出來,不也很清楚了嗎?難道你真的不懂?」

「這」

「『那個女人也是吸血鬼』!要我拿命跟你賭也行!」

「」

真之如此斷定,次郎則因說不出話而沉默下來。兩人無言地瞪著彼此。

艾莉絲是吸血鬼

不可能沒有察覺。次郎也十分明白,真之所言公正地揭開潛藏其中的事實。

在昨天艾莉絲的傷口轉瞬便

復原的當下,次郎便已經有模糊的預感,而當她使出與卡莎一樣的催眠術時,曖昧的疑問也幾乎獲得解答。回想起來,第一次相遇時,她單手便輕鬆地將依附在馬車上的次郎拉到駕駛座。

不過次郎卻未細想這部分。這並非藉口,而是因為他覺得沒這個必要。

「在陰天打著陽傘,繞道避開教堂,炸魚薯條里若放了大蒜,再怎麼餓也不碰。啊啊!可惡,就跟在蘇格蘭場看到的文獻一模一樣,真像個惡劣的笑話!」

「她與我吃了相同的食物,一副非常好吃的樣子」

「據說吸血鬼會吸人血,但沒有任何文獻敘述他們『只』吸人血。話說回來,即使不相信那種發霉的文獻,從事情狀況來推測,答案也只有一個。」

次郎面無血色,垂頭喪氣地癱在椅子上。一直當作沒看到的事實擺在眼前,事到如今才感到茫然自失。

真之以沉痛的視線看向學弟:

「次郎啊,你該不會被那個叫艾莉絲的女人操縱了吧?」

「我被操縱?說什麼傻話你說她要怎麼操縱我?」

「就是催眠術啊!說明白點,你對那個女人的態度太奇怪了,以你平常謹慎的模樣來看可說是脫離常軌。其實從一開始就很奇怪,那晚你第一次看到那女人便忘我地追在後頭,還跳上失控的馬車,最糟的情況下你或許會摔死啊!而之後也跟在剛重逢就要逃跑的女人後頭打轉,甚至差點就與渥洛克家族交戰!」

「那有一半是因為順應狀況的發展。」

「那我問你,你從以前到現在可曾違背過軍方的命令?佐藤中校也已經要我們從這個案子抽手了喔?但是你卻為了來歷不明的女人甚至連那女人都要你別管她的事,你為什麼還要執著於她?嗄?」

「」

次郎無法回答,靜靜地咬牙不語。

理由當然有,而那就在次郎心中。雖然是前天晚上才萌芽,才經過昨天一天便深深紮根的理由,但確實存在著。

但卻是極度難以化作言語轉述給他人理解的理由,因為這並不屬於真之所擅長,現在也用在說服次郎上的「道理」或「理論」之類的理由。

是她發出的溫柔聲音、眼神中溫和的包容力,更重要的是她極富感染力的笑容。千變萬化的豐富表情、活潑而無心機以及天真的言行舉止等,不勝枚舉。次郎與她亘動感覺到的一切,就是無法棄她於不顧的理由。

我被催眠術操縱了嗎?

沒有可以這麼斷定。這部分雖沒有能讓真之信服的論調,但就是沒有。艾莉絲絕對不會控制自己。

「還是說,你喜歡上她了?」

真之突如其來地問道。次郎仿佛遭受打擊,全身一震。

真之焦躁不安地咋舌,但焦躁的同時,又透露由衷為學弟的煩惱掛懷的心情。

「你應該知道吧?次郎?海軍官校可不是半吊子能進去的地方,眾所皆知,來自那裡的軍官部是我國的菁英-國家對這些人期望之殷切,責任當然也相對重大。你承擔的下只是自己一個人的責任喔?」

「這種事」

就算不說,次郎也知道。

然而

「你們好了不起呢」

艾莉絲坦然讚賞的話語,讓次郎的胸口一點一滴灼熱起來。

她稱讚自己很了不起。真開心,甚至由衷覺得似乎值得驕傲。她說自己了不起,但她並非因為自己是海軍軍官菁英才這麼說。與這種事無關,她是對自己至今的人生如此評價。

一心三思地揮劍,與祖父兩人一起度過深山裡四季流轉的日子。對次郎來說那些是不可替代的日子,但對以日新月異的進步為最高前提的日本社會而言,則是與時代脫節的舊時代生活。不認為日本這種生存方式有誤,次郎也深刻明白日本得毫不停息地邁向近代化。

可是

即便如此

次郎這才察覺自己已離開座椅起身。他二話不說地背向真之,堅定地定向餐廳出口。

「次郎,這是命令!」

真之喝叱,並且是很嚴峻的聲音。聲音透露出對學弟太過冥頑不靈的微薄動搖。

「我跟你同階級喔?秋山少尉?」

「真是大言不慚,我應該告訴過你這是長宮的命令,望月少尉。」

「那就當作你還我過去的人情。我放過你違反命令的次數,兩隻手都數不完。」

「次郎!」

真之大喊,次郎仍末停下腳步離開了餐廳。被留在餐廳的真之大肆叫罵

「隨你便!」

忿忿地拋下這句話。

倫敦天色延續昨日的陰霾。

低空籠罩的陰灰烏雲彷佛與陰灰街道相連,煙囪冒出的煤煙被遮覆天際的雲吸納,隨之脈動並增厚烏雲的份量。

外套昨天已披在艾莉絲身上。次郎在軍服外穿上外祖父留給他的披肩大衣,手裡帶著直

擦肩而過的人群與拉馬車的馬均吐出陣陣白霧。或許由於幾乎沒有陽光照射的關係,今天特別寒冷,踏過地面的鞋跟聲聽起來也又冷又乾。

每個在外頭行走的人都縮起腦袋,將自己包在厚重的衣物里。次郎也仿效他們拉攏領子默默走著。街上的人只看著前方無言踏步,這就是倫敦居民的生存方式。

次郎獨自衝出門,但他自然不可能知道上哪去找艾莉絲。倫敦很大,昨天與她再度相逢不過是幸運的偶然。對沒有任何門道的次郎來說,獨力找人是不可能的事。

她與開膛手傑克的事件有關,追蹤事件應該能作為接近她的手段。

現在次郎可能的選項,最多就是再度與潛行者接頭。對方雖是無論如何都難以信任的男子,但次郎卻沒有其他能夠連結事件的線索。

但在那之前至少得做些準備。

次郎將行經路線拓展至蘇格蘭場?他也要瀏覽吸血鬼的資料。

恐怕與潛行者一碰面,接下來就只能盲目聽從他提供的情報,除此之外應該別無他法。次郎明白其中的危險性,就算只是臨陣磨槍,多少也想在事前取得大量知識。

蘇格蘭場這一天也有大批人群出入,市民、警宮,也看得到記者的身影。次郎鑽過人潮進入警署。之前已經獲得閱覽資料的許可,他便一路直往資料室。

資料室所處地帶在警署中算足人煙稀疏的地方,次郎隨意敲個門便開門進去。

不過已經有人在裡面了。

「洛德警官。」

「嗯?怎麼?又是你們不,今天似乎只有一個人啊,你又要幹嘛?」

他是負責開膛手傑克事件犯罪搜查部的布拉姆洛德。

洛德從橫躺的沙發起身,在殘留著鬍渣的臉上,半閉的眼皮睜開。

看來他似乎正在打盹。從襯衫凌亂的程度來看,或許還在警署過夜。這也情有可原,他現在可說是倫敦最繁忙,被工作追著跑的人之一。

「我打擾您了嗎?」

「哼,無所謂,也差不多是該醒來的時間了。」

「您到休息室休息不就好了,為什麼要睡在這裡?」

「若是被別人知道我在哪裡,立刻就會因為無聊的雜事被叫醒。到這裡只要塞住管理員的嘴,誰都不會發現。」

他似乎有點惱怒地忍住呵欠並從上衣口袋拿出菸斗,銜在嘴裡後又摸索口袋,不過這次好像摸不到要找的東西。

次郎微微一笑,便從軍服口袋拿出火柴。他本人不吸菸,不過因為有時會很方便才隨身攜帶。洛德瞬間以意外的眼神看向年輕的東方人,感激地收下後點燃菸斗里的菸草。

洛德抽了一口菸,表情終於變得緩和。次郎回想起愛用菸管的祖父,說起來,這名警官總會莫名地讓他聯想到祖父,就連總是心情惡劣地生氣之處也十分相似。

「那你呢?事件搜查有『明顯的進展』了嗎?少尉?」

洛德挖苦地說著,聳了聳肩:

「倫敦是很包容異國人士的城市,同時卻也是個漠不關心的城市。憑你們兩個年輕日太人,無論怎麼毫不氣餒四處探詢,能獲得的資訊也不多吧!還是說,你們已經投降了?」

「不,I晅沒有。」

「說起來,是長宮的命令嘛。所謂軍人,做的也是不幸的生意,僅次於警察罷了。」

洛德刻意地哼了一聲,便呼呼抽起菸斗,真是瞧不起人的態度。次郎仿佛第一次見面似地仔細盯著洛德。

他想起真之說過的話。

「要求提供吸血鬼的資料時,雖然只有一瞬問,但那名警官的視線一陣游栘。」

是個態度惡劣但工作幹練的男人。真之如此評價他,而且還說他或許對關於吸血電的事有某種程度的認識。

「怎樣?有什麼事?」

似乎銳

利地察覺次郎臉色的變化,洛德疑心地晃著菸斗。

「不好意思想請教一下,洛德警宮在這個位子上待很久了吧?」

「嗄?這是當然了,從以前的開瞠手傑克事件時,我就已經加入搜查。記得就是那時候成為警長的。」

「那麼您聽過黑暗內閣嗎?」

次郎眯起眼睛出聲詢問。他回憶著真之的做法,留意對方的反應尤其是眼睛。

有反應。

「喔,我想起來了,不曉得從哪聽過,但你調查方向錯了。那是從以前流傳下來的謠言之一,另外還有一點,據說那是處理國際交涉的諜報機關,與市井的殺人魔扯不上關係。」

「」

洛德的態度一派冷淡。可是次郎憑身為劍士的直覺,從呼吸的隱微變化敏銳地察覺出他內心築起的防衛之牆。

該怎麼做?

次郎自問,但他沒有悠哉的立場可以迷惘。必須儘可能取得一切能獲得的情報。

「事實上,我之後將會與自稱黑暗內閣使者的人碰面。」

「喂喂,那傢伙肯定是騙人的,少尉。雖然很沒禮貌,但就算黑暗內閣實際存在,我也不認為對方會主動和區區一名日本少尉接觸。」

「他說組織下令追捕開膛手傑克,並對吸血鬼了解得鉅細靡遺,對方能夠信任。」

次郎說完,洛德高舉雙手搖頭,誇張的舉動是為了挑釁,同時也為了隱藏心思。

「少尉,我前天才說過,那個說法是迷信啦!」

「不,他們實際存在,在這一片曖昧模糊的情況中,唯獨這一點是確定的。」

「你還真是鐵齒,有什麼證據?」

「我親眼所見,並且也與他們說過話。」

次郎正經八百地說道,洛德卻不正經地笑了。不過彼此均未移開視線,互探對方的底,散發出隱隱的緊張感。

「這還真令人驚訝,少尉,你還千里迢迢跑進歐洲深山探險過了嗎?」

「是在倫敦看到的。」

「倫敦?這可就更令人大吃一驚了,我居然不曉得這座走在科學文明最前端的城市裡有吸血鬼居住的墓地。你究竟是在哪遇到的?倫敦動物園?還是曾在水晶宮展覽過?」「就在蘇格蘭場前的走道。」次郎堅定地開口,並比洛德早一步繼續說道:「我遇到的是渥洛克家族的卡莎朵拉小姐與凱因先生二位,似乎是為了獲取開膛手傑克的情報而來到這裡。或許警察內部也有協助他們的人,而且恐怕也有相稱的職位。」

他說完等著洛德回應。洛德放棄至此韜光晦跡的態度,以嚴厲的臉色瞪向次郎。

「你這傢伙」

「之後我會得到黑暗內閣的協助,我打算直接上渥洛克家談判,說不定還會造成流血衝突。如果您知道什麼,請務必告訴我,以取回倫敦夜晚的和平。」

「」

洛德保持沉默。若是真之,此時應該就會露出果斷的惡質笑容。次郎的作法則不同,他挺直脖子縮起下巴,雙肩放鬆挺直背脊,重心微微向前,在丹田蓄力。他擺出與危險對峙之際最基本的理想姿勢自然放鬆之姿注視著洛德。

陷入漫長的沉默。

洛德的眼裡清楚捕捉到年輕東方人凝聚的寧靜氣魄。

「警宮?」

「不要對渥洛克家族出手。」

洛德以驟然轉變的低沉聲調提出簡短的忠告。

此時面前並非憎恨媒體、對部屬大吼大叫、被耍弄在殺人魔的掌心且冥頑不靈的警長,而是長年參與魔都的維安事務,熟悉倫敦夜晚的守門人。看來這是洛德的另一張面孔。

次郎並感受到他純粹的專家意識。與潛行者的實體不明之姿相較,表面土不友善的他卻令人感到吏值得信賴。

「我想知道理由。」

「那是倫敦最深層的黑暗。你若傻傻地出手將會波及大批人士受害,自然也包括少尉你自己。」

「您要我眼睜睜地視而不見?身為倫敦警署的警長竟然這麼說嗎?」

「外地人別說這種自以為是的話!」

洛德罵道。這與他平常只有音量大的吼叫不同,而足彷佛輕巧凌厲地揮下警棍,摒除無益威嚇感的喝叱。

「渥洛克家族是夜世界的白金漢宮,治理著倫敦的黑暗。正因為有他們的存在,兇惡的犯罪組織才會壓低姿態,也就是所謂的必要之惡。倫敦對將這個黑暗納為自己的一部分有更深層的認知,就算你揚風起浪也不會有人為此感到高興。」

「這是警長您個人的看法吧?」

「『不』。」

洛德簡扼地否定,目光銳利。如今他的表情宛如身處戰場的武士般,嚴厲地緊繃。

次郎的目光片刻不栘,輕淺而綿長地呼吸。老實說,他不擅長這種互采心思的交涉,但並不討厭這種緊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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