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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倫敦舞曲 第四章 百年之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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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就在碉堡的尖塔,有著朝蝙蝠群猙獰咆哮的巨大狼影與立於二芳身披斗蓬的倩影。

傑克!凱因!卡莎!

以濃霧、夜空及滿月為背景,三名吸血鬼對峙。毛骨悚然,從身體內部開始發顫,次郎全身進發難以形容的仿佛令人凍結的激昂。

他凝望上方,因此不及反應出現在前方迷霧中的另一道人影。

咦?

回頭看向前方時已晚了一步,次郎與衝過來的人影

磅!

撞個滿懷。

對方的頭相當堅硬,次郎眼冒金星,雖然免於踩空摔倒,眼前卻一片漆黑。

腳步搖晃,頭昏眼花,然後冒出的含淚哀叫聲讓驚愕的次郎更加訝異。

「好好好痛喔」

這道聲音筆直貫穿受到出其不意地衝擊而毫無防備的次郎內心。

霧氣微微退散。

眼前是屁股著地,以雙手抱著紅腫額頭的艾莉絲。

金色長髮頻頻顫抖。偌大眼眸盛滿淚水喊著「好痛喔」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胸口灼熱。

看到她的剎那,次郎內心盤繞的情感更增添一股激情。

啊啊,就是這樣。

這樣就好。

「艾莉絲。」

「咦?」

摔坐地面的艾莉絲抬起臉龐,淚濕的碧眼赫然大睜。

「次郎」

呼喚他的聲音打顫。次郎微笑,緩緩走近她,單膝蹲下與她視線平行。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你為什麼?」

他對愕然質疑的艾莉絲說:

「我來保護你。」

次郎回答:

「我來這裡遵守最初的約定,這次趕上了呢。」

艾莉絲全身虛脫,只能回視輕聲細語的次郎。

突然,她的瞳孔蘊含強烈的恐懼與悲哀。

「不可以。」

「為什麼?」

「快走!」

「走去哪裡?」

「隨便你,給我走啦!」

「艾利絲,拜託你。」

艾莉絲痙攣般地抽氣。

「什麼嘛,事到如今才」

她瞪著次郎,然後仿佛斬斷所有感情似地,激昂地開口:

「你已經忘了嗎?忘了我是什麼嗎!」

艾莉絲的外貌變形,渾圓的眼眸上吊,碧眼閃爍磷光,粉櫻唇辦咧開,慘白獠牙如毒蛇股從血盆大口露出。她的眼角含淚,面對次郎展露夜叉之姿。

奇怪的是,次郎絲毫無所懼,甚至覺得張牙舞爪的她惹人憐愛。

「需要我的血嗎?」

「咦?」

「我也有自己是沒用騎士的自覺。加上沒禮貌、膽小又沒毅力,所以如果劍沒用,而血還能派上用場,請你告訴我。只要你需要,我會雙手奉上。」

「」

艾莉絲的身子頓時鬆懈,然後以孩子般軟弱無力的模樣,不情願地頻頻甩頭。

「為什麼?」

「這個嘛,我也不太清楚。」

「幹嘛這樣?」

「無所謂,我很滿足。」

「笨蛋。」

「大家都這麼說。」

「走開啦!」

「艾莉絲。」

「不要管我」

「艾莉絲。」

次郎拾起艾莉絲的手,而她哭著抗拒。次郎親吻那支手,艾莉絲宛如被燙到般激顫。

「女士,我順從血的指引來到此地。」

「什」

次郎的話讓艾莉絲驚訝地瞪大眼睛。次郎緊握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傲然說道:

「望月的血,是笨蛋的血統。」

「」

艾莉絲身上的力氣再度流失。她死心放棄以到頭來還是陷入拚命逃避的宿命而有所覺悟的視線看著次郎。

「傻孩子。」

她以百感交集的聲音說道。

接著笑了,是一張淚盈盈地露出獠牙的笑容,這是對自己被無可奈何的力量擺布,卻從中尋得一絲依靠的笑容。

次郎感到內心發熱,熱情灼燒著他。

「好了,站起來吧。」他牽起艾莉絲的手起身。

「我聽說你是承諾與傑克協商而來的,怎麼會在這裡?」

「沒辦法,他一開始就不打算聽我說話,只是一直要我認同、協助他施展權力我一拒絕,他就在我眼前將小孩那時凱因沖了過來」

似乎還殘留些微混亂的心情,艾莉絲悲痛地搖頭。換句話說,她與傑克的對談被單方面毀棄,只能拚命逃脫出來。

「既然如此,就離這裡遠一點。雖然不甘心,但若是要支援卡莎他們,以我的力量來說只是自不量力。」

次郎決定渡過塔橋。橋的另一頭雖然也有霧氣,但卻未擴散到遠離橋墩之處,換句話說對岸比較安全。

然而

「次郎!」

艾莉絲緊拙次郎的手臂。次郎也發覺了,瀰漫周圍的濃霧中有複數的人影眾集。

霧中人影仿佛打算包圍兩人而蠢蠢騷動,他們的雙眼即便在霧中也模糊地發光。

「現身了嗎?」

次郎豪邁地微笑。心雖有懼,但這也成為力量的一部分。他鬆開艾莉絲的手,拆開床單的包裹。外祖父的刀重見天日,切實地在次郎手中滲出宛如苦樂與共戰友般可靠的手感。

「艾莉絲,我來開路,你過橋去。」

「你你說什麼!?」

「請讓我見識一下你自豪的逃跑速度,請小心看路,別像之前那樣摔倒了。」

「這種時候還開什麼玩笑啦!」

艾莉絲火氣上揚地大喊:

「你會死的!」

「是。」

次郎若無其事地對艾莉絲點頭,她一時啞然無語。

「這就是日本的騎士,你不知道吧?」

這一瞬間,圍繞的人影之一從霧中衝出。吸血鬼在月光下現身,銳利尖爪揮了過來。次郎以愛刀擋住攻擊,朝敵人下腹全力一踢。

身體發熱,全身血氣沸騰。

「開始了!」

「笨蛋!笨蛋次郎!」

「啊哈哈!今天似乎是我這一生中最笨的一天。」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艾莉絲尖聲吶喊,次郎則開朗地笑著。笑著,前所未有的鬥志同時熊熊燃燒起來。

熱。

灼熱。

次郎感覺體內有一團灼熱的東西。「自己」這個存在通紅火熱,仿佛要將一切接近的事物燃燒殆盡。

次郎舉劍過肩,朝夜空亮出刀刃。

擺出架勢,這是牢記心底的外祖父之劍。回想高吼,那是外祖父與真之最後的吶喊。

走!

次郎傾身向前,深深吸入一股歡喜與鬥志。

Chesuto

「『喝!』」

3

馬馬虎虎啦。外祖父稱讚。

次郎開心地面露喜色。因為外祖父可不輕易稱讚人。

不過還不夠,要繼續努力啊。

聲音逐漸遙遠,次郎頓時感到不安。

外公!次郎大喊,只見外祖父一笑。

然後深深低頭鞠躬,彷佛將最重要的寶物託付給某人。

給誰?次郎回頭朝自己身旁一望

回過神,次郎正盯著自己的指尖。他將刀豎立在地,彎低身軀倚靠其上。

身體沒有感覺,全身麻痹,耳內自己的呼氣聲隆隆低吼。每當呼吸便竄過一陣劇痛,血與汗從臉上滴落,滴滴答答地滑落地面。

次郎挺起身子。品嘗劇痛,並如哮喘般吸氣。

周圍一片明亮,是煤氣燈的光。方形高塔佇立在漆黑夜空下,次郎則站在塔橋中央。

已相當稀薄但仍遺留霧氣。敵人呢?次郎東張西望,這才意識到耳際響起的呼喊:

「次郎!」

是艾莉絲。

她稚氣尚存的臉被淚水糟蹋得慘兮兮,白洋裝雖染上紅漬,仍以手帕按在次郎身上。(圖)

那條手帕也已完全通紅。次郎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有點吃驚,全身就像從頭到腳都浸在血池裡一樣。這麼說來,貼在額頭的髮絲也感覺黏答答的,看來正是所謂全身染血的狀態。而且麻煩的是,這些不全是回濺的血。

「笨蛋笨蛋」

鮮血從艾莉絲壓在他身上的手帕斷斷續續地噴出。傷到動脈,不曉得傷口究竟多深,鮮血淋漓得讓次郎搞不清楚。不,話說回來,次郎也不曉得自己的身體現在是什麼狀況。

但是體內的熱塊似乎完全噴發出去了,次郎反覆咀嚼著燃燒殆盡的滿足感。

他想對一旁抽抽噎噎地哭泣的艾莉絲說「請不要哭。」可是卻做不到。一吸氣便乾咳不已,受到幾乎令他失神疼痛的侵襲,反倒惹艾莉絲哭得更厲害。

哎呀呀。

次郎嘆息著,意識再度遠離。

但在逐漸微弱的聽覺下,次郎聽見細微的振翅聲。

前方,傑克站在橋中央,手裡持刀。

開膛手傑克。

「晚安,愚蠢的賢者大人」

從他的聲音與表情,已經絲毫不見自稱為潛行者時的模樣。他的聲音、表情及眼神,明顯地精神失常。

艾莉絲慌張地跳到次郎面前,儘可能張開纖細藕臂將他擋在後頭。看到她的行動,傑克咯咯訕笑。

「小小莎呢?」

艾莉絲一問,傑克頓時止住笑

意。

「我擺脫她了。」

他如此回答,這時忽然又打起顫來:

「哼而且還是性命岌岌可危地逃跑,難看地、忍著屈辱地逃走!我詛咒你!渥洛克家的禁忌之女!可惡的該死混血!啊啊,可惡!究竟是為什麼?賢者啊!為什麼不協助我?你足梅林的盟友吧?為什麼要與摩根聯手!?」

「你誤會了。」

艾莉絲雖然顫抖著,還是提高音量:

「他們彼此競爭,也打從心底認同對方。梅林有梅林的理想,小摩有小摩的願望,這並非誰對誰錯,只是亘不相讓而對抗,為自己的『血』犧牲奉獻罷了。他們兩人我都喜歡!」

「你說謊!」

「我沒有說謊。」

艾莉絲篤定地說。傑克肆無忌憚地大吐詛咒言詞,抓亂自己的頭髮。

「那那渥洛克家又怎麼說!你為什麼要替卡莎撐腰!」

艾莉絲以充滿無盡哀傷的態度搖頭回應傑克的大吼:

「我並沒有把力量借給任何人,『我辦不到』。你不了解。就像梅林與小摩,或其他所有始祖,我只能服從己身之『血』所背負的使命啊啊,傑克,『可憐的傑克拉德』,你用自己的手玷污了己身之血。」

這是一股富含由衷哀憐與同情的悲嘆。就算是不明白事情經過的人,若聽到這聲嘆息,應該也會因為這過度的悲傷而心痛吧!

然而這股情感卻未能傳遞給傑克。

「你在說什麼啊?我應該解釋過,七年前我只是在狩獵!泄漏情報給人類的就是『渥洛克家族』!『是他們的好計』!真是骯髒的一族!無恥的卑鄙小人!你既然好歹是個始祖,理當協助對他們施以制裁的我啊!」

即便面對傑克暴風般的激昂,艾莉絲仍不改沉痛的表情。

艾莉絲默默搖頭,傑克恨恨地磨牙。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至少喝下我的血,就像對蕾契兒那樣,我也要賢者的祝福!」

披頭散髮的傑克宛如要求擁抱般伸出雙臂懇求。這舉動仿佛歌劇一般自以為是悲劇的主角表演出誇張的動作。

這一刻,艾莉絲的臉色劇變。就像守候著蕾契兒迎向死亡之時那樣神聖不可侵犯,她的美貌染上惡魔般冷冽嚴厲的色彩。「我拒絕」艾莉絲回答道:「傑克,你已經沒這種資格了。」瞬間,傑克茫然自失,他眼睛充血地舉起刀刃,伴隨怪聲街上前來。艾莉絲閉上雙眼,在原地手腳僵直。然而次郎卻推開了她。「咦?」艾莉絲腳步一晃,次郎探身向前,傑克順勢直逼兩人。傑克的刀刺進次郎胸膛,次郎嘴裡噴出鮮血,而後保持當下的體態伸出手臂,雙手扣住傑克的肩膀。艾莉絲髮不出聲音。

「次」

「快走」

次郎低聲細語,他的目光黯淡,卻仍筆直地瞪視傑克。

「逃得快嗎?」

他已口齒不清,一味絞盡最後的力氣封鎖傑克的行動。

「次郎!」

「混帳!」

艾莉絲的尖叫與傑克的狂吼重疊。傑克從次郎的胸口抽刀,傷口湧出鮮血,次郎向前彎身倒下。艾莉絲聲聲哀嚎,傑克順勢高舉刀刃。

但他無法揮刀。持刀的手腕被飛射而來的銀鎖鏈纏繞,竄出白煙。

傑克發出驚人的慘叫,身體被看不見的力量撞飛到後方。在他仰身倒地的上方,裹著漆黑斗蓬的死神從夜空翩然降臨。

這時卡莎臉上欠缺被稱為表情之物,這是因為過度的憤怒所致。

卡莎不出聲響地落於橋面,傑克就倒在她的腳邊。看著她的身影,傑克的臉反射出純粹的恐懼。

「受詛咒的傢伙」

「」

「禁忌之子!噁心的混血!你的血最差勁了,你的血不正統,甚至算不上血統!任何人都不會接近你,任何人都不會到你身邊,任何人任何人都不會愛你!」

卡莎已經不打算與他交談。她只是掀起斗蓬,將手中短劍舉向不停叫喊的傑克頭頂。

那是一把銀制短劍。銀對吸血鬼來說是最大的弱點。卡莎握刀的手即使隔著手套仍不斷灼傷潰爛。

然而卡莎面不改色,維持一張缺乏情緒的臉,瞄準傑克的心臟。

「你你會永遠孤身一人!只要你還活著,就會一直孤獨地流浪!」

「無所謂,去死吧。」

卡莎手一揮。短劍乾脆俐落地貫人傑克胸口正中央,穿刺到底。

傑克化為灰燼。卡莎專注凝視躺在灰燼中的短劍。

「我並不是一個人。」

她如此低喃。接著從腦中將傑克完全抹除。

她緩緩鬆懈身體的僵硬,伴隨嘆息吐出緊張之氣。

然後回頭

「艾利絲,有沒有受傷」

她說到一半便閉上了嘴,當場呆若木雞,全身凍結似地看著眼前的光景。

望月次郎的人生現在可說足結束了。

而這趟人生的價值就算別人不認同,他自己也會認同。說不定沒做過足以自豪的行動,可是他絲毫不感後悔。

身為那種外祖父的孫子,便是毫不羞恥的生涯。

但他打算度過黃泉的靈魂卻被溫暖的雨喚住。

怎麼回事?

次郎抽搐著,勉為其難地睜開眼皮。視野模糊,茫然一陣之後才開始聚焦。看見天際的明月,是滿月。說起來,外祖父去世時也是如此美麗的滿月之夜。

次郎的視野內逐漸成像,月光灑落,看見金色光痕的殘影。不,並非月色,而是金色的對了,是金髮。

次郎的意識變得清晰,然後,聚焦於凝視自己的碧藍眼眸。

艾莉絲。

雨滴的真面目是艾莉絲的淚水。次郎橫躺在塔橋,頭顱被捧在艾莉絲的膝上。

艾莉絲在哭泣。

但艾莉絲卻也笑著。

他不曉得她在笑什麼。可是看到她的笑容,次郎覺得很開心。

眼皮又變沉重了。他以為會就這樣閉上,但艾莉絲的聲音卻從中阻撓。

「這不公平呢。」

艾莉絲說道。

怎麼了次郎想著。他已經聽不清楚她的聲音。

「應該好好說明,讓你詳細地了解,然後在這前提下給你選擇,只讓認同的人選擇可是這次不行,已經沒時間了,而且而且而且,我已經壓抑不住了!」

艾莉絲的臉龐輕緩貼近,笑容變大。次郎生命的最後燈火由於某種預感而微微顫抖。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我不想承認,因為很難受。多麼膚淺,多麼愚昧,多麼罪孽深重。可是,啊啊,我卻多麼開心次郎,我好開心。」

艾莉絲吐露著感慨至極的聲音。她的獠牙仿佛呼應似地采出。她想吸血嗎?次郎想著,感到喜悅。死了還能成為她的食糧,沒有比這個更令自己高興的事了。

可是他錯了。

艾莉絲以尖牙咬破嘴唇,大量赤紅血液從粉櫻色的唇辦冒出,如困脂般染紅她的唇。

「對不起。」

她說道:

「對不起,次郎,請饒恕愛上你的我」

然後艾莉絲吻上漸漸死亡的次郎。她分開唇辦探人軟舌,讓次郎吞下自己的血。

次郎正要消失的意識因她的舉止而瞪大眼睛。

血腥味在口中擴散,次郎孱弱地喝下血液。

接續而來的是衝擊、絕望及感動。這感覺即使之後有類似經驗,卻再也不曾二度經歷。

流進體內的黑血宛如融入閃電的岩漿,宛如萌生樂音的春風,順暢地滑進喉嚨,滲透進身體的最深處,與次郎即將停止活動的血液紅血接觸。

彷佛擁有數以百計之吻的相遇,互相投以數以干計的擁抱。

於是展開了輪舞曲。

身體在艾莉絲的懷裡跳躍,雙眼睜至極限,然而卻看不見絲毫影像。手指抓撓著虛空,四肢反覆僵硬、痙攣。體內的細胞沸騰,隨著世上種種事物,帶著轟聲展開反轉。

投射出幾經星霜夜色的血,不讓年輕,生涯中毫無謊言的血在此結束。兩者交流,融為一體。恐懼與驚訝;絕望與希望:死與再生,這一切都在同時爆發。

次郎呢喃,艾莉絲緊抱住他。

漸漸死去的次郎之中,傳來新的艾莉絲誕生的聲音。這就是「賢者夏娃」。世界分崩離析地拆解後,在重新結合的途中,次郎漸漸明白艾莉絲這名始祖存在的真正意義。如今她是次郎,次郎則是她的構成她之巨大脈流的一部分。

心臟強烈脈動。

一次、兩次,刻畫出劇烈的怦然鼓動。受到月之祝福的血流進次郎全身,不僅身體,還有心與靈魂。新注入的血液穿梭而過。

不知不覺問,次郎笑了。他用盡所有力氣咬牙,從他緊咬的牙關露出壯烈的笑容。而一對獠牙從咬緊的嘴裡開始緩緩伸出。

「艾利絲」

「什麼?」

「好痛快死了」

聽到他的話,艾莉絲又哭又笑,擁著次郎的臉再度接吻。她的唇辦,小巧輕舞的舌尖,甜美柔軟的感覺深處,牙與牙害羞地輕觸。忍著全身的衝擊與劇痛,次郎沉醉於吻的感觸。

紅血與黑血混合,接著逐漸變化為黑血,由人類轉生為吸血鬼。

這就是被稱為「轉化」的現象。

於是,在應該親手保護的人懷裡,人類望月次郎去世,而吸血鬼望月次郎降生於暗夜。

這是非常漫長的歷史中,不為人知的一頁。

望月次郎。

艾莉絲夏娃。

以及卡莎朵拉吉兒渥洛克。

這一晚,在塔橋上迎接相同瞬間的三個命運,以此時為界,在大幅鼓動下開始共鳴。

他們的脈動總有一天會傳遍世界,然後從月下以至於日光之下,廣闊地迴響。

然而,到黑暗的歷史抵達這值得紀念的瞬間為止,還需要綿長的時間。

百年之夜,在這一天終於揭幕。

次郎在一個月後離開了倫敦。

行李不多。少許替換衣物、接下來要去的歐洲大陸地圖,以及些許金錢,就這麼多。然而他之所以帶著特別龐大的行李箱,是因為其中大半是旅伴的物品。

「我吞下好多好多的眼淚死心放棄了,包括中意的帽子,中意的餐具、中意的畫、還有中意的枕頭!」

生存過永劫之時的賢者由衷懊惱地主張自己的志氣。

「說得也是,尤其是那個標本,光是那一樣就實在是費盡苦心。」

次郎回憶起費心說服她的整整三天。老實說,那實在不是開心的回憶。

「唔哇啊啊不要說,害我想起來了。」

「乾脆忘了比較輕鬆吧?」

「你在說什麼啊。嗚嗚,小莎不知道有沒有好好照顧我重要的灰熊小灰下次見面時要是長了黴菌的話該怎麼辦才好啊!」

先不管她的命名,次郎安慰作為他黑朧主母的偉大吸血鬼:

「歐洲也有熊呀。」

「我知道,有大棕熊喔。」

「喔,大棕熊啊,那還真是」

「是非常巨大的穴居熊。」

「哎呀,還真期待。」

「喂,次郎,是我多心嗎?總覺得你的語氣聽起來明顯在說謊。」

艾莉絲一臉不悅。心疑地看向他。次郎笑著說「你想太多了」立刻敷衍過去。

說實在的,對現在的次郎來說,再多行李都不成問題。就算行李箱塞得爆滿,他也能輕鬆地單手舉起。

另一項行李則是腰問的劍。在那之後,他透過渥洛克家族的管道拿到日本刀的刀鞘。

雖說如此,次郎現在卻不能用劍,因為他有一身連鋼鐵都能折彎的力量。若無法完美地控制力道與意念,劍便會因無法負荷而碎裂。

又要從原點開始修行吧,而且這次還得靠自己無師自通。

努力吧今後也得繼續遵守這句外祖父說到嘴都酸了的敦誨。

「我餓了,次郎。」

「又餓了嗎?剛才不是才吃了我的三明治?」

「是嗎?」

「是我多心嗎?總覺得你的語氣聽起來明顯在說謊。」

次郎取笑地斜眼看她。艾莉絲笑著說「你想太多,想太多了」立刻敷衍過去。

兩人從倫敦郊外的道路往南行走。

時至深夜,空中星月相映生輝。

夜晚如此豐富的風景讓次郎藏不住驚愕。夜氣散發著甜美誘人的芬芳,月光宛如慈母溫柔地擁抱次郎的身體。重生的視覺,重生的聽覺,次郎也以其他一切五感知覺,實際感受到月下世界的美妙。

怱地,次郎回頭看向來時路。從已經相隔一段距離的場所,眺望蒙嚨浮現人工燈光的倫敦遠景。那裡是次郎曾經居住的世界,也是他因展開旅程而脫離的世界

「次郎?」

艾莉絲呼喚著次郎。即便已經過了一個月,她的內心似乎仍遺留不安。

艾莉絲順從己身的欲望招攬次郎步入黑暗,至今她仍因不曉得次郎內心的看法而不安。

真是個令人困擾的傢伙。兩人明明都已吸了對方的血,若有那個意思,應該能輕易看透他的內心才對。

「沒什麼,吾主,我只是看一下而已。」

「啊又來了。都說了多少遍,叫我艾莉絲就好!」

「說得也是,對不起,艾莉絲。」

「真是的次郎雖然遵守禮儀,卻很死板。」

「這是我的本性。」

兩人彼此開著玩笑,悠哉地走在夜路上。

「小莎如果也一起來就好了。」

艾莉絲無心地說著。停頓了一段時間,次郎才回應「說得也是。」

「該不會是顧慮到我們?唔呵呵,真害羞。」

「可以請你說這話時不要讓我聽到嗎?」

「咦為什麼?有什麼關係啊,對了,我們來牽手,次郎。」

「很不巧,我的手上提了行李。」

「哎呀,次郎,你臉紅了耶?」

「吱。」

看到次郎一臉難堪的表情,艾莉絲愉快地笑了。

老實說旅行出發前,次郎被卡莎二話不說地狂扁。記得就是當艾莉絲決定離開倫敦,問卡莎要不要同行後發生的事。不知她到底為了什麼而感到不快,只是無言地將次郎拖到後院又揍又踹。

如此狠厲地讓次郎嘗盡苦頭後

「機會難得,你們兩個去就好。」

這才爽朗地婉拒艾莉絲的建議。真是莫名其妙。

雖然也想抱怨一、兩句,但就算次郎現在成為吸血鬼,身為人類時對卡莎的莫名恐懼卻感受更加鮮明。

「多少會遭到不能接受的無理待遇,若愛惜性命就不要反抗」凱因嚴肅地對次郎忠告。事實上,次郎也只能如此照辦。

算了,也好次郎想著。

如今的他宛如新生兒,各種事情此後一點一滴學起就好。

就像被外祖父帶到奧秩父的深山居住那樣。

「我渴了,次郎。」

「又渴了嗎?」

「次郎也喜歡被吸吧?」

「啥你你怎麼突然提這種事!」

「嗯?感覺不舒服嗎?」

「真不害臊,女士。」

次郎面紅耳赤。艾莉絲輕笑,踏著小鳥般的輕盈腳步,輕挽住次郎的手臂。

「還是牽手吧!」

「喂喂,這樣不會很難走嗎?」

「別害羞,我的孩子。」

「母親大人,如果要我別不好意思啊啊,真是!」

心情非常好的艾莉絲捉弄著他,次郎嘆氣不已地仰望夜空。

然後

艾莉絲突然閉上嘴巴,睜大碧藍眼睛,探進次郎眼底注視著。

「艾艾莉絲?」

就算次郎疑惑地喊著她,艾莉絲的視線仍專注不動。

最後,她洋溢一臉溫柔的笑意

「嗨,你是誰?」

次郎為之一愣。

Watashi

Watashi

Atashi

你在說什麼?我是不我我是咦

Atashi

我是

「我是」

在一陣輕顫之後,邊邊子緩緩撐開眼皮。

「啊。」

一雙專心盯著她的漂亮碧藍眼睛開心地笑了。

「小邊邊?醒來了嗎?早安!」

金髮碧眼的少年以天使般的笑容看向她。這種純真無邪,這種可愛,濃濃散發著夢的餘味,讓邊邊子腦中一片空白。

想開口回答,卻無法立刻說出話念不出他的名字。少年一臉不可思議地回視她。

錯了,不是那個。雖然是那樣,卻也不是那樣。這孩子是

「小太郎。」

「嗯!早安!小邊邊!」

望月小太郎精神奕奕地高呼第二次問候,邊邊子的意識終於跨越百年之夜返回。

「這裡是啊對了,是新家」

沒錯。這裡是特區,是邊邊子生活的特區,而且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二00七年。

那麼霧都呢?石造道路與馬車,煤氣燈的微弱燈光與打扮過時卻很熟悉的人們?

夢?

意識到這一點的瞬間,

感到那樣實際的風景急速黯淡而遠離。彷佛被趕出懷念的故鄉,「啊」邊邊子不禁出聲感嘆。

小太郎愕然地歪頭問著:

「怎麼了?小邊邊?」

邊邊子茫然凝視如此詢問的少年。不知不覺地從少年溫柔的臉龐尋找著某人的影子,可是卻不順利。小太郎就是那個人的樣子,現在是這樣,過去是這樣,一點也沒變。

那個人?

不曉得。邊邊子甩甩頭,這種奇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耶?可是好像不久前也有這種奇怪的感覺

「啊。」

想起來了,是卡莎。在前天的暴風雨親眼所見,美貌的「九龍的血統」。

邊邊子不知道她的臉與名字。然而第一次看到她時卻清楚知道她就是「卡莎」。這是因為一連邊邊子本人都幾乎忘記的前些日子的夢境。

沒錯。那時候作了奇怪的夢感覺卡莎出現在夢中

那個夢對,香港,是香港。而且甚至是香港聖戰的中途,想不起細節,但在那個夢中,邊邊子確實也

與次郎有相同的感覺

剎那問,脖子的傷痕抽疼,是次郎吸血的咬痕。無意識下,邊邊子伸手摸著後頸。

「難道是業鳴?」

「嗯?什麼?」

小太郎悠哉地詢問仍一片混亂的邊邊子。邊邊子猛然搖頭

「抱歉,沒事,只是作了個怪夢」

「耶?告訴我告訴我,是什麼夢?」

小太郎眼睛閃亮地質問邊邊子。

邊邊子怱地察覺少年澄澈的眼眸中反映出多麼豐沛的情感,不禁再度著迷地注視著那對閃爍的雙眼。

「你你問我夢到什麼,但我早就忘了耶?這麼說來,為什么小太郎會出現在我的房間?你不是應該跟次郎一起睡在地下室嗎?」

「啊,是因為小邊邊沒起床,所以我是來叫醒你的。今天應該要去公司上班吧?」

「咦?哇!不會吧!已經到這個時間呀啊啊!什麼啦!這頭髮!這翹毛~!」

邊邊子交替看著時鐘與鏡子,發出哀嚎。

剛才奇妙的感覺蕩然無存。煤氣燈不可靠的光線無奈地被鮮艷的「遲到」兩字擊退。

邊邊子手忙腳亂地跳下床

「不要看這邊!」

「是~!」

她將床單蓋到小太郎頭上,超高速地換起衣服。

脫掉睡衣,套上內衣,穿上襯衫,拉起裙子的側邊拉鏈。

然後她抓抓頭當作梳理頭髮,這時門被敲響,另一名新同居人探頭現身。

「邊邊子?小太郎有沒有在這裡啊啊,果然。」

「啊,哥哥,早安~!」

「現在可不是道早安的時候,真是的。沐浴在朝陽下打招呼,真是不會看情況說話的吸血鬼。我等一下要睡回籠覺到晚上,今天給我安分一點喔。」

次郎壓抑呵欠,眼睛眯成一條線嘟噥著。

接著看向邊邊子

「早安,邊邊子。抱歉,弟弟一大早就造成困擾」

「『次郎』。」

「是?」

次郎想睡的臉露出微微的吃驚與問號。邊邊子趕緊說「啊,抱歉」並搖搖頭。

「究竟怎麼了?邊邊子?你好像怪怪的喔。」

「哥哥、哥哥,小邊邊作了奇怪的夢,有點睡過頭。」

「哎呀,那還真是安穩呢。」

「哥哥昨天有作夢嗎?」

「怎麼可能,一整天都在搬家耶?我睡得跟爛泥一樣。」

「咦~真無聊。啊,可是我之前有作夢喔。」

「因為你也過得很安穩。」

「跟你說,咆嗚嗷嗚大公出現了,然後我們在玩雪球大戰,哥哥也有一起玩喔?」

「當然是我勝利吧?」

「是公主贏了!」

「這明明是夢,卻很反映現實。」

小太郎頻頻拉扯次郎的手,眼神發亮地訴說。次郎也對興奮的弟弟露出開心的苦笑。

回過神來,邊邊子已停下梳理頭髮的手。她入迷地盯著笑逐顏開的兩人。

真是令人莞爾的光景。

然而卻

啊?咦?

不知為何十分焦躁,焦慮地忐忑不安。該怎麼說呢不知足不是自己的錯覺,面前似乎出現一道令人無能為力地險峻偏偏又沒有絲毫緊張感的巨大障壁。這是什麼啊?

「好啦,定吧,小太郎。邊邊子也是,不快一點的話會遲到吧?」

「哥哥,我們去幫小邊邊做早餐。」

「啊,這個主意不錯。你居然會有這種非常聰明的提議。那麼,邊邊子,我們先到下面等你,請快點下樓小太郎?」

「嗯!」

次郎離開寢室,小太郎小躍步跟進。邊邊子默默地看著搖搖晃晃的金髮消失在門口,而即使兩人離開視野,內心的騷動仍無法平靜。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邊邊子拚命回想自己剛才的夢境。可是愈想回顧,夢境的印象就愈發稀薄。偏偏無法理解的是,焦躁依然沒有消失。邊邊子困惑不已。這種心情還是第一次。(圖)

「啊真是的,現在不是茫然發呆的時候啦!」

邊邊子自我喝叱,放棄矯正翹起來的頭髮而起身。

內心仍有些許鬱悶,靜不下來。可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時候辦公室應該正因為要處理前天的事件而忙翻天,工作堆積如山,該忙的事數也數不清。

而且,今天對邊邊子來說還是新生活的開始。

「沒錯,怎麼能輸!」

輸?什麼?而且,輸給誰?

赫然湧出這些念頭,邊邊子用力甩頭,拋開真貌不明的疑問。

似乎聽見遙遠的地方響起鐘聲。

不是讚頌,而是開戰的鑼鈸。

「嗯」

她伸展全身,雙手拍擊臉頰。

「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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