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王牙再臨 第一章 特區與九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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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瀑布遍染夜間海灣。
散落的「黃昏橋(TwilightBridge)」碎塊強勁地擊打水面,噴發的水柱與爆發的水花,海面波濤洶湧。這一切接觸到燃燒旺盛的火焰與火星,就仿佛破碎的萬花鏡般綻放無數光彩。隆起的龐大黑煙在來自地面的光照耀下,宛如不屬於塵世之魔神一樣,不詳地聳立著。
真是美好的夜晚——卡莎心想。
這片介於特區與本土間的海灣,卡莎正立於漂浮其間的某艘船上。
隨風馳騁的轟然巨響爬梳她的髮絲。風中攙著火與暴風雨的氣味,以及接下來某行動即將展開的不安與期待。夜氣顫動,就像香港一樣。
卡莎大動作右臂一揮,抵上胸口,行禮。
仰頭再度拋出視線。
對岸直到海岸線均為老房子林立,外牆暴露在海風下。其中有一棟低矮獨棟建築,屋頂蓋了一座點燈的小屋。
小屋外凝望這方向的人影有三。
一位是名少女,勇敢、堅毅、又可悲的少女,卡莎至今仍覺得遺憾無法與她成為朋友。
一位是名少年,愚蠢、好說話、又偉大的少年。卡莎無時無刻不曾忘記自己曾經是他的——不,她的朋友。
以及……
——呵呵,還在瞪還在瞪。
內心有種搔撓不耐的感覺。
同時,細小而銳利的感覺一閃。
受傷而令人滿足的奇妙感覺。卡莎如渴血般渴望這種感覺,又如被拋棄的孩子般害怕。總是貪求無厭,仍遲疑是否亮出獠牙;這些感覺萌生字她的內心,束縛她,掌控她。
你又如何?卡莎思佇。
你如今看到我,有什麼感想?
敵意?憤怒?或者覺得這是宿命?還是什麼?
第三名人影站在少女身旁,掩護後方的少年,自然而然且理所當然。心中騷動擴大。
假設——
若改變過去無數的選項與內心的想法,她如今或許還依然站在那一方吧?
應該還在挖苦次郎與他的弟弟,與那少女親密地聊天,對凱因頤指氣使,將聖的說教當耳旁風,而與他們一塊生活吧?就像以前一樣。
卡莎靜靜閉上澄澈的翠綠眼眸,抹上黑唇彩的嘴唇一扭而抿起苦笑。
——真不像自己的個性。
現在卡莎與他們之間隔著海灣、「結界」、以及過去的光陰。而接下來將填平隔閡。他們就是為此而來。
卡莎施展意念力場發動船舶引擎。
船如滑行般在怒海前進,繞過海岸線逐漸遠離三人所在的樓房。
輕咬嘴唇,拳頭抵在胸口緊握。
迎面吹來的風勢颯寒——但卻無法冷卻她的熱意。
BBB
次郎咬牙目送卡莎搭乘的船舶駛離。
立刻追上去也來不及。就算腦袋理解,身軀卻似乎隨時會一躍而出。握著銀刀刀鞘的手僵硬地收緊。
只要聖設置的「結界」維持運作,身為「九龍的血統(KowloonChild)」的卡莎就無法進入特區。不過既然特地現身,應該不可能就這樣消失;一定會回來,回到次郎面前。
「……次郎,剛才是?」
「嗯,看來對決的時刻來臨了。」
邊邊子發出沙啞的聲音詢問,次郎重重點頭。
終於。
不加抑制湧出眾多思緒,在過度強大而突然的高亢情緒下,次郎甚至感到一陣暈眩。百年的歲月,百年的因緣,即使己非人身,這一切也無法說承受就承受。
可是——
「……哥哥。」
聽到弟弟不安出聲的瞬間,次郎心神一定,吸血鬼放鬆緊繃的下顎揚起微笑。
他對小太郎一笑,接著視線投向邊邊子。
「邊邊子,聯絡章吾。」
「啊,對,對哦,知道了。」
邊邊子慌慌張張地沖回小屋。等她的背影進入小屋後,次郎便蹲在小太郎面前。
凝視弟弟的眼睛,掌心放在他頭上,溫柔輕撫他柔軟的金髮。
「……看來戰役開始了,哥哥必須過去。」
「嗯。」
小太郎乖巧地點頭,偌大的美麗藍眼充滿對哥哥的信賴與除此之外的其他情緒。
「哥哥。」
「是。」
「小心哦。」
「好。」
請好好看著——次郎內心低語。
請您好好看著您的護衛者達成使命。
次郎鬆手站起身,目光自然而然追往卡莎離去的方位,臉龐再度帶上利刃般的凌厲。小太郎則默默仰望哥哥的身影。
「黃昏橋」的火焰遲遲未見衰減之勢,隆隆低吼的紅炎咆哮威脅著特區的黑夜。決戰的鳴槍;實在符合卡莎的性格。
邊邊子跑出小屋,手裡緊握手機。或許正壓抑著不安與緊張,臉色非常差。
「不行,部長的手機打不通,情報部也一樣,這裡的一般線路應該受到了管制。」
「辦公室怎樣?」
「嗯,已經轉告目擊了『黑蛇卡莎』的情報,我想總部也會經由辦公室得知。」
「知道了,可是……」
陣內的電話不通?
次郎微微皺眉。
沒聽到剛才的爆炸聲嗎?基於交涉按鍵諸多的立場,他會關手機也不是神麼稀奇的事。可是時機還真不巧,目前神父不在現場,若要統整次郎及舊香港組與「公司」之間的聯繫並下達指示,他是最適當的人選。
此時——
——……次郎。
——龍大人!
冒出直接在腦中說話的聲音;這是念話(TalkPass),是聖。邊邊子與小太郎也赫然抬頭,看來對次郎喊話的同時,他也將意念傳達給其他兩人。
——龍大人,您聽到剛才的爆炸聲吧?是卡莎,已經確認她出現在海灣。
——果然……
——她一個人現身,恐怕意味著——
——等一下,現在……
——我遲到了。
冒出新來的聲音,這次是凱因。
但聲音稍遙遠,而且似乎正在高速移動中。
——龍大人,有來自尾根崎的通知。就在剛才「赤色獠牙(RedFang)」的包機被擊墜,我現在正前往現場。根據陣內不久前的報告,這攻擊來自「九龍的血統」的可能性很高。
——章吾?
——是次郎啊,你那裡好像也發生了什麼事。
——「黃昏橋」被炸毀,而且卡莎現身了,就在剛才。
當然有所預料,可是聽到次郎的說法,凱因仍表達出咬牙切齒的情緒。
——也就是說正面攻來了嗎?可惡。
擊墜噴射機與破壞「黃昏橋」;這兩件新聞應該沒多久便會傳遍全世界。僅僅如此就事態嚴重,重點在於這新聞中是否會添入吸血鬼的存在。
情報部應該已經全力施行情報管制,但昨晚才剛抹消次郎與傑爾曼的戰鬥行為,大多數人均未獲得適當休息。再說,從規模來看,昨晚的事件與這次也無法相比。究竟能處理到什麼地步呢?
話說回來,現在應該擔心的甚至不是這種程度的問題。
——聽好。
聖以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開口。
——卡莎等人兵分兩路從東西兩方展開攻擊,就是第十區(TenYard)的機場與第一區(FirstYard)的「黃昏橋」。
或許該說幸運,目前為止,看不出該血統的氣息急增的樣子。但雖如此,既然光明正大地露臉,不可能如此了事,那些傢伙是認真的,一定即將有下一步。
次郎與凱因都同意聖的見解,兩人對於敵人是認真的這點毫不存疑。明顯與上次卡莎闖入時的姿態不同,反倒可將搞出如此引人注目的破壞活動本身,當做他們彰顯的決心。
——但只要吾張設「結界」,那些傢伙就無法入侵特區,無論運用何種奇策,這現實均不變。既然有此前提,就有相應的作戰方式。
聖嚴肅地道。
意念好不紊亂,冷靜並強力斷定;與平日性格溫潤的他有出入。次郎不由自主腦中浮現十一年前的景象,身軀更近一步地緊繃。
而聖似乎也一樣。
——吾這段時間會盡力維持「結界」與搜索那些人。與香港情況不同,他們人數不多,重要的是缺了九龍王,吾與汝人不會輸。
擅長奇門遁甲的聖擁有在特區各地瞬間移動的能力。若能完全知曉敵人的目標或所在地,聖甚至能立即親自出動個別擊破,只要有
他,無論以「九龍的血統」的任何人為對手,都不可能敗北。
——龍大人,我對「結界」……
——我明白。
聖搶先大段次郎的話。
次郎並非「九龍的血統」卻對結界有反應,這是因為他體內流動的「賢者夏娃」之血的特性:「將曾經吸過血之血統的能力與性質納入己身」之非常奇異的特性。
——透過奇門遁甲,汝可通到「結界」外,但是請謹慎,只要離開,就不能再進入。只要動用意念吾可使汝再進入,但難以將「結界」作為盾牌運用。行嗎?
——當然。
原本便毫無輕鬆以對的打算,次郎毅然決然地頷首同意。
——另外,無論如何都要暗地行事吧?
可是聖卻搖頭回複次郎的疑問。
——「不」。事件不僅關係特區,也關係世界的走向。儘可能避免戰火波及人群。但,次郎,凱因,若到最後關頭,均「以殲滅敵人為優先」。
面對堅定宣告的聖,次郎的目光不禁增添厲色,在一旁聆聽的邊邊子也倒吸一口氣。
不過卻無法予以反駁,畢竟聖將損害抑制到最低限度的非凡決心透過念話傳達出來。失去香港,比任何人都感慨的聖,足以想見他的心情。
——無論如何都要在此阻擋擾亂月下世界的他們猖狂肆虐。聽好,這一次,要徹底將香港的怨念……
然而——
聖的話語突然中斷。
念話仍在持續,但聖表達的確是沉默——「無言以對」。
——龍大人?
次郎、凱因與邊邊子露出疑惑。聖吐出一聲「喘息聲」。
——……竟然會如此。
——發生了什麼事?
——墓地的封印被破壞了。
聽到這情況的人所受之衝擊,比知道卡莎一伙人來襲更加劇烈。凱因甚至往了控制,拋出驚愕的意念。
……怎麼會!卡莎他們應該無法接近,那裡有——
——……感受到遺灰的氣息,「真銀」被拿走了。
伴隨語言,聖將自己的感覺也同時傳達給凱因、次郎以及邊邊子他們。
次郎瞠目結舌。
「真銀刀的封印!?」
「真銀」,真銀刀,是聖所屬之「真祖混沌」血統傳承的真銀鍛造的劍,這把劍可破壞一切黑血,對吸血鬼來說,是最具毀滅性的武器。在香港打敗九龍王的也是這把劍,當時揮舞真銀刀手刃始祖(SourceBlood)的正是次郎。
聖傳來的不只真銀刀的情報,赤裸裸的遺灰氣息讓次郎毛骨悚然;難忘的氣息,確實屬於十一年前在香港對峙之九龍王之氣。
至於邊邊子也愕然無語。經由聖的意念傳來的墓地位置,居然就緊鄰以前走慣的工作地點——「公司」調停部辦公室旁邊。
「換句話說,我每天都經過第十一區前到辦公室上班?」
太驚人了。這件事——陣內不可能不知道,在知情下,居然毫不在意地保持沉默,實在是有夠亂來的上司。
無視於次郎與邊邊子的訝異,聖與凱因迅速交換意見。
——吸血鬼不可能拿走「那個」,難道是「人行者」附身人類……
——一樣。那傢伙的附身一定也靠黑血之力,「真銀」是斬除各種黑血之力的魔劍,即使在收鞘的狀態下也無法接觸。
——那麼?
——……「真銀」是吾祖混沌為人類鍛造,賜予人類的人之劍,帶走的應該也是人。
聖凝重的意念也沉重地影響與他意念相系者。「龍大人?」次郎不禁出聲詢問:
——如果卡莎他們有人類為伍,那個人是否能將他們邀入「結界」?
回答次郎疑問的,是凱因。
——不,次郎。能邀入「結界」的必要條件是「特區的居民」,而且必須曉得對方是吸血鬼,而靠本人的意志邀請。我不認為能這麼巧找到這種人。
——嗯,但若只是拿走「真銀」……
當然凱因與聖都明白,封印對人類無法發揮效果,正因如此,才堅持隱匿封印遺灰的墓地所在。
——……吾前往墓地。
聖如此說道。他的聲音卻很苦悶。就算他出動,也不可能帶回「真銀」,不管有多強大力量,他仍舊是吸血鬼,無法對抗「真銀」之力。
然而——
「那…那個,我也要去!」
邊邊子出聲。聖與凱因一驚,次郎不禁回頭看向身旁的少女:
「邊邊子——」
「——請別說『很危險!』這種話,不說我也知道。」
邊邊子大膽地微笑,次郎不快地壓下嘴角。
邊邊子顯然是勉強自己,但她的眼中,卻蘊含使次郎住口的意志。
「我應該沒辦法跟著次郎過橋,而且被革職的我在『公司』露臉也只會礙手礙腳。關於這件事,辦公室方面我會跟小雀和其他人聯絡。」
「可是——」
「而且卡莎似乎曉得這房子,既然要避難,跟聖待在一起是特區最安全的方式嘛。」
言之有理;應該說不愧是調停專家,在這種狀況下居然也能講述一番道理。次郎一時之間眼神嚴肅地盯著邊邊子,最後並未多說什麼而默默點頭。
——邊邊子,可以拜託你嗎?
「是,聖,我無法揮劍戰鬥,但必要時能夠帶著劍行動。」
邊邊子明快地回復聖的意念。
「我們加緊腳步吧,到這種時刻,時間再多都不夠用。」
古血(OldBlood)們同意人類少女的話。
為了應對破滅的局面,他們的意志一點一滴地結合起來,仿佛在此瀝下一束光芒。人類有時會毫無道理地不知不覺展現希望,這往往是不死者們錯失的力量。
次郎低頭看向弟弟的臉:
「小太郎,邊邊子拜託你了。」
「嗯!交給我吧!不只哥哥,我也會努力!」
小太郎雙手握拳,精神奕奕地伸直。
聖忽然呼喚小太郎。
——……小太郎。
次郎、凱因、邊邊子均察覺這意念有著異於平常的氣氛。
「嗯?什麼?聖?」圍堵小太郎天真地反問。
——目前,有什麼要對吾人說的話嗎?必須有什麼準備?
聖詢問。除了小太郎以外,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正在尋求誰的建議。
馬上得到答案。
「覺悟。」
非常淡然的一句話,宛如寒氣吹拂肌膚吧般。顯而易見讓「東之龍王」、「常春藤宅邸的騎士」、「銀刀」、「與邊邊子齊齊臉色發青。
回話的本人一開口便為之茫然,甚至一副連自己說了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
——……這樣啊。謝謝,小太郎。
「耶…耶?我剛才是……?」
——好,吾等已經擁有「這個」,之後就只剩獻身。次郎啊。
——是。
——再給汝……一段時間,十分鐘後,將以奇門遁甲傳送汝。
——……遵命。
聖厲聲說完,祝福全員順利戰鬥後便解除念話,凱因也接著聖解除。
兩人氣息離去後,除了重新看向弟弟一眼。小太郎仍有點處於混亂。
「那…那個,哥哥,我——」
「沒關係,小太郎,我也跟龍大人一樣。」
說著,次郎跪下單膝,伸出雙臂,溫柔地擁住迷惘的弟弟。
出乎意料的懷抱讓小太郎瞪大眼,最後也開心地綻放滿臉笑意,抱住哥哥的脖子;那是一張由衷相信只要如此就沒什麼好擔心的笑容。
黑色長髮與蓬鬆金髮交錯,兄弟倆在這一瞬珍惜地擁抱彼此的身軀,然後鏘一聲撞擊額頭,次郎放開最愛的血族。兩人視線堅定地交會,明白彼此的關係更加堅固。
仿佛等待兩人分開的時機——
「……咳。」
邊邊子輕聲乾咳。次郎回頭一望,邊邊子姿態端莊地將雙手握在身前卻別過臉。
「邊邊子?」
「…………」
「……咦?」
「…………」
咳——邊邊子又一聲乾咳。就跟剛才的乾咳一樣,並非責怪,似乎是等著「輪流」。次郎發覺後紅了臉。
「咦?那個……」
「…………」
「你…你要嗎?」
「…………」
別過頭的邊邊子臉龐染上朱紅。次郎冒出一聲沒意義的「啊」,雙手則無法理解主人的內心想法,蠢蠢欲動
。小太郎盯著哥哥,視線無意識地嚴厲。
邊邊子終究忍不住,「噗」地一聲噴笑。
「啊~真受不了。」
「沒…沒有必要……這麼說吧…」
即使抗議,但因為有自知之明而語氣孱弱,邊邊子再度雙肩一震。
隨後——
「喂,次郎。」
「什…什麼事?你如果覺得有必要,那種小事我並不——」
「吃『點心』吧。」
「咦?」
次郎反問,邊邊子想打起精神卻有些失敗,露出要哭不哭的表情。次郎赫然嚴肅起來。
「邊邊子……」
「嘿嘿,除了這點小事,也沒我能做的了。」
邊邊子再度露出跟剛才一樣的笑容。
次郎閉上眼,甩甩頭後,揚起穩健的微笑,抬起她的雙手,輕輕捧高。
邊邊子看向次郎,兩人視線交錯,遠方紅炎將兩人輪廓凸顯於黑暗中。
「品嘗點心是我的榮幸。還有,『這點小事』對我來說有多麼重要,現在就立刻告訴你。請大方感受我的脈動,還有我的心情。」
「……次郎。」
「『葛城邊邊子』。」
「是…是。」
邊邊子回應,次郎則以雙手覆上她的手:
「能與你一起奮戰,是我的驕傲。」
2
哥哥轉生成王時,拉烏•王十七歲。
拉烏與哥哥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拉烏的母親並非父親的正妻而被父親與夫家冷落,他也被父親與家族嫌棄。
但哥哥是唯一的例外。整個家族均歧視他們母子,哥哥卻對他們很溫柔,瞞著其他人關注他們所需,一直照料他們。若非哥哥盡心盡力,他與母親就無法存活下來了吧。不禁金錢方面,精神方面也是。而且就算不論所受的恩惠,他還是喜歡哥哥;雖然哥哥有點奇怪,但那也是魅力所在。
因此,當他知道哥哥愛上非人類的女性,並且表露心意時,他給予全面的支持,像個彆扭的孩子非常開心有個有獠牙的嫂子。甚至當哥哥本人也轉化為黑夜之身——以及轉生為新興血脈之祖時,他也無條件接受哥哥,為哥哥而戰,甚至可說,哥哥是特別的存在反倒是他最大的驕傲。
至今依舊。
他不在意「人類」或這社會將變得如何,他的使命註定獨自一人與數十億人類為敵,未接受哥哥的獠牙就是因為這樣比較幫的上忙,即使總有一天死亡降臨,對他也不足掛齒。他的生存之道很簡單,就是為了自己與親人活下去,對於其他生存之道則毫無興趣,而如今「親人」稍有增加——且各有各的趣味,實在是令人愉快的一伙人。
既然在戰亂之世降生,或許能作為梟雄馳名,不過很遺憾無法成為梟雄,那至少享受著與世界作對的戰爭。
不收任何束縛,憑著自我意志決定進路,並漠然上路。
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拉烏•王就是這種男人。
BBB
「不過感覺還真是難用的劍。」
拉烏瞥一眼手持的劍,吐露坦率的感想。
筆直的劍,還是從刀鞘尾端至劍柄頂端超過一公尺的大劍。重量當然頗有分量,卻不知是哪個時代的產物而不見絲毫鋒利的劍,反而更類似祭器。
可是這把劍所持威力可非半吊子,畢竟有他驚人怪物般的兄弟姐妹全員擔保,他的親生兄長也敗在此劍前。
「總之先去會合。」
他從放置棺材的房間前往寬廣的納骨堂,接著移動至天花板挖空之洞口下的拉烏仰頭好一陣子,聆聽地面的氣息。判斷無人後,便以輕巧的步伐踩過堆疊的瓦礫衝上去。
無心的行動,其實蘊含鍛鍊有素的敏捷與平衡感。最後以一個大跳躍伸手扣住天花板的邊緣,撐起持劍的身體爬出地面。
月色當空,夜氣比剛才寒冷。
明明響起紀念碑完全埋進地底的噪音,卻無人前來視察情況。或許由於要對付兄弟姐妹引起的動亂,沒人有多餘心力;機會正好,那就這樣——
「——!」
並非所有預測,只是感覺。這股直覺與天生的反射神經,到頭來救了拉烏一命。
拉烏縱身跳出去,隨後,槍彈落在他之前所站位置——精準地對準他的頭部——加以貫穿,打中他身後的鐵欄,濺起瞬間火星。
拉烏如匍匐地面般衝進身旁的墓碑後方。槍彈再度來襲,二連發;大地迸裂,藏身的墓碑鏘地一聲削去邊角。
拉烏拔出科爾特,為窺伺狀況而微微探臉,隨後前方閃過槍火,拉烏臉一縮,火星掃過鼻頭。
準確地射中露臉的位置,而槍聲來自手槍。
「……喂,好歹有一段距離吧?」
拉烏背抵著墓碑,隔著外套感到冰冷的石碑的觸覺。他聚精會神於遙遠的前方。
發動襲擊的好像是一個人。槍聲中斷後,聽見朝此奔進的腳步,看來是人類,然而發出的腳步聲在警戒下仍十分迅速,並且態度安定。
從墓地取出的劍若以人類為對手只會礙手礙腳。目前拉烏手邊只有短射程的短槍身轉輪槍,反正靠這把槍也打不中。拉烏又探身望向墓碑外,朝趕來墓地的人影開槍;牽制攻擊,宣示他也有槍。但失敗了,襲擊者立即躲進墓碑後,並馬上繼續接近,甚至反而因為知道他的槍是小型手槍,動作更為大膽。
拉烏咋舌。敵人步伐毫不遲疑,現在甚至感受到襲擊者清晰的殺氣。
感覺不出軍人的樣子,要說的話,更類似落魄傭兵、黑手黨、或殺手的動作,但散發的殺氣受到冷靜控制而凌厲強勁,身經百戰歷練老道,完全顯現要幹掉他的意思。
「可惡,薩札那傢伙……既然潛入敵區,就該配備相當的裝備!」
敵方身份不明,但也不能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這時也有逃跑一法,但……
「似乎也無法輕鬆逃走。」
再度一槍牽制射擊。襲擊者停步,而這回並未立刻動身,應該判斷已經進入射程範圍;並非拉烏的射擊範圍,而是襲擊者本人能夠不讓標靶逃掉的攻擊範圍。
拉烏不禁邪邪一笑。用劍也好,用槍也罷,他並不討厭戰鬥,尤其是以人類為對手的對決。拉烏輕輕踮起腳尖,微微吐出一口氣。
而下一瞬間,他的意識分心到別處。分神至身後;大地上掘出的大洞與圍住墓地的鐵欄杆更外圍處,這道鐵欄圍籬前方有花圃與一片空地,而一台廂型車駛進空地。
廂型車的車燈大喇喇地照亮閃不開而佇立原地的拉烏。
「拉烏!來這裡!」
聽到這聲音的當下,拉烏——以及襲擊者——同時衝出來。
拉烏並未回頭,憑感覺朝身後開槍。回擊迎來,大概是在全力奔馳下的射擊,子彈僅擦過了腳邊。
拉烏一將真銀刀扔向鐵欄杆另一頭,立刻行動如貓般跳躍,挺身攀上欄杆。高度粗估兩公尺半,藉衝刺之勢翻越欄杆,身後——幾乎令人錯覺就在耳畔的身後冒出槍聲,左肩擦過一道熱流,但此時拉烏已經越過欄杆另一側。
落地的衝擊刺激膝關節,剎那間行動停頓之時,毫不留情的槍擊襲來,不過鐵欄杆擋下槍彈。拉烏起身並拾起落地的真銀刀,沖往廂型車的副駕駛座,在拉烏伸手關門前,車門從內測被踢開。
跳上座位,拉烏看到駕駛員後嚇了一跳,駕駛員也發出慘叫。
「女人?怎麼還這種樣子?你何時冒出這種癖好?」
「呀啊啊啊!放後面,快把劍丟後面!要死了!」
握著方向盤的是身穿飄逸洋裝的雙馬尾少女,極度與現場不搭調,看來這似乎是薩札的分身。
砰!槍彈應聲打中車體。
「拉烏,把劍拿開!快!」
「知道了!好了,開車!」
拉烏將真銀刀扔在后座,薩札一面哇哇叫,一面踩油門。
再度中彈。當拉烏因貫穿擋風玻璃的槍彈縮了縮頭時,廂型車氣勢猛烈地啟程,一百八十度迴轉後背對鐵欄杆。
拉烏朝鐵欄杆另一頭瞄了一眼。車燈掃過的瞬間,出現一名雙手持手槍,以火熱岩漿般的眼神看過來的紫發男子。
拉烏仰頭靠著座椅。後照鏡照出槍彈不斷落在廂型車上,後擋風玻璃化作碎片紛紛墜落,即使如此廂型車仍急速離開鐵欄杆——脫離墓地。
3
記得是某條巷子,對,麵包店的後巷。
那人正將麵包餵給一群野貓,日後詢問原因,他似乎是企圖將貓咪納為自己的手下,並組成野貓竊盜團,還真是誇張的構想。對上眼的瞬間,周遭的貓搶先一步逃進巷弄消失。這就是一開始,聽起來像
笑話,確是真的。
接著好一陣子不知為何常常湊巧遇到。嘗試給那人紅豆麵包,輕易地餵食成功,之後每次碰面時,便以無言的視線要食物。第一眼看到時,完全沒有什麼看出才能、或感覺到隱藏的素質、甚至命運的相遇之類的預感,只是——或許逐漸拉近距離,令人有點開心。坐在長椅上的距離;純真地啃著要來的麵包的她,以及一面吸菸一面看她的自己之間的距離。
明天見,邊邊子。
至今仍忘不了如此道別時她驚訝的臉龐。她從未說出自己的名字,話說回來,知道她名字的人,應該只有從機構逃出來的人而已。
你是誰——他得意洋洋地回答至今才提問的她。
「精明調停員。」
——他如此說。
其實只是偶然。他至今仍隱瞞著擅自將她取名為「麵包邊邊子」,還不小心喊出來的事。
老實說是無心插柳。
人生偶爾十分美好。
BBB
聽到聲音,某人從某處大吼著。是誰呢?陣內心想。聲音漸漸放大,回過神來已經占據他的感官。下沉的意識反應過來,自黑暗往光明漂浮。
頓時籠罩全身的痛苦讓陣內臉一皺,但更加嚴重的是遠超出疼痛的身體「沉重」與濃烈的「倦怠感」,感覺到進逼自己的真實「死亡」。啊啊,這還真難以承受——陣內不可思議地冷靜體悟。
或許看到陣內的反應,大吼聲加劇。陣內虛弱地掀開眼皮。
某人的臉出現在朦朧視野的前方。紫色頭髮,下垂的眼睛,是這內熟悉的老友戀空。
「……鈴……」
「先生!」
鈴介馬上尖銳大叫「
「先生!振作!張開眼看看我!別睡著了!混帳!開什麼玩笑!」
鈴介驚慌失措。他一頭亂髮,眼睛通紅,唾液噴濺。好久沒看到他這副摸樣;自從香港以來。
「搞什麼鬼啦,混蛋!居然一個人來這種地方,明明總是一直告訴別人要慎重行事——啊!混帳!王八蛋!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沒有人能代替你啊!」
「……鈴…介…」
陣內不禁苦笑,擠出聲音。身體不停顫抖,光說句話便汗流浹背。
「你……口氣…回到……過去的樣子囉?」
「那又怎樣!好了,給我用力睜開眼!我已經求救了!很快——」
「沒用的……」
陣內沙啞卻安穩的聲音仿佛要對方聽清楚般說著:
「已經……沒救了,被擺了一道……不愧是……人行……」
「別開玩笑了!」
鈴介大聲吼叫。
揚聲大喊,只為抹消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的事實。鈴介自幼成長於香港的黑暗市街,看過無數如此中槍的人。這傷口,這齣血,這傷勢;他很清楚陣內現在的狀況,太清楚了。
可是——
「不對吧!?你是特別的,是SPECIAL的!怎麼可能就這樣死在這種地方!你就對不是因為這種小傷就出事的男人!對吧?你可是聖戰的英雄耶!這種……這種……!」
「我……一點也…不……特別……」
「閉嘴!」
鈴介抗拒陣內的說法而甩頭,然後,雙手緊握陣內的上衣,仿佛自己才是受這致命傷的人,忍痛般垂下頭:
「……拜託,拜託,我都還沒有……將任何人情還給你,請別再這種地方死呀……」
鈴介的哀求迴蕩於石室內牆。正後方有具巨大棺木,冷冷俯視著緩緩消逝的弱小血紅。
陣內瞄一眼哭嚎的鈴介,又徐徐將視線移向棺木。從他的位置看不清楚,但真銀刀已經被拿走了吧,真是讓敵人領先了一大步。
可是,已經沒有自己能做的事了。骰子投出,舞台啟動,而自己將在此退場;除了接受沒有別條路。
以防這一刻,進行中的計劃均全部完成,再來是——
「……鈴介……聽好,有件事……」
「囉唆,好了,閉嘴。」
「…鈴介……」
陣內咬緊牙關,拼命維繫似乎一失神就會消失的意識:
「要振作的……是你。聽我……說…」
絞盡全力動手指向外套內袋。鈴介察覺陣內的動作,替他摸索懷中,搜出一封信。
「……給神父……」
「……混帳,好,王八蛋!」
鈴介一面咒罵一面頻繁點頭。外表輕浮卻重情的男人,奇特裝扮與行為舉止大半隻是為了藏羞;討厭拋頭露面行動,總以枯燥乏味而穩紮穩打的工作持續支援他與次郎。雖然他本人說尚未償還任何人情,才沒這回事,多虧有他,行動的幅度才得以如此自在。
說真的,他想引導鈴介到日照更豐沛的地方,跟邊邊子一樣。即使是現在,想傳達的話仍堆積如山。
但嘴巴已經動不了,眼中的影像,比剛才更加渾濁不清。
突然,鈴介赫然起身,回過頭,躍起的右手將槍口對準入口。
可是準星立即偏移。站在石室入口愕然看過來的是孩童似的嬌小人影。
「龍先生!」
鈴介發出驚訝與喜悅的叫喊。聖看到石室內的情景,仿佛受打擊般佇立一陣,隨機抿起小嘴走到兩人身旁。
他單膝跪在陣內身側。陣內以無法聚焦的視線望向偉大的月下長老。
「……聖……」
——好了,別說話。
腦中深入充滿慈愛之聲,宛如遼闊深奧的月夜之海般的聲音。
王的氣息溫暖包覆住漸冷的身軀與意識。陣內放鬆吐氣,閉上鉛重的眼皮,光線消失,只殘留溫柔的黑暗。
——聖,你來就好了。還有很抱歉,真銀刀被他們拿去了。
——我知道,可是現在……
——不,請聽我說。拿走的是以「赤色獠牙」戰術顧問的身份進入特區的人類男子,名叫拉烏•王。本人在九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八……而且,還自稱是亞當王的•親弟。
——九龍王的人類之弟!?竟有那樣的人……!
——他們意圖破壞「結界」。聖,雖然很難受,但最壞的情況……
陣內一時停下話語,又堅定地繼續思考:
——請放棄特區。
聖的意念顯示激烈動盪。
對他這種大吸血鬼來說很罕見,恐怕若是其他人開口,他也不會如此動搖。
陣內繼續道。
——這塊地很重要,既然人與吸血鬼要生存,一定要有「場地」。可是更重的並非特區這座人工島嶼,而是特區存活的「精神」。
——……這種「精神」正式要在這塊土地生根。
——我知道這是事實,但也太天真。
——什……
——只能適用於這土地的理想,能改變世界嗎?
宛如烈火般的質問,另人不覺得這是瀕死男人會說的話。這內比任何人都清晰掌握特區所處的狀況,正因如此,才會對特區的守護者說出如此嚴厲的話語。聖倒抽一偶口氣。
但它不只是嚴厲的男人,該說的事說完後,這內的意念柔和起來。
——聖……
一句低喃後,陣內的意識急速且明顯地散失,優越的知性失去組織能力與敏銳,取而代之的是仿佛自束縛解脫,開始自由地漂流。
發散的意念大多數是感激,對聖與鈴介——即對不在場的所有人的安穩笑容。
「先生!」
鈴介按捺不住地大喊,聖的表情前所未有地緊繃。
——陣內章吾,嚴厲、高潔、且明了愛的血紅啊!賜汝吾之血,委身於月之祝福吧。
他曉得聖的意念正澎湃高漲,與太陽截然不同的清幽光芒,無聲無息地盈滿周遭。
宛如奔天龍神在石室顯靈,存活數千年歲月,比其他牙族更深入貼近守候人世的大吸血鬼「東之龍王」;這樣的他,依照自己的心愿要求創生新血族。
可是……
已經無法建構細緻思考的陣內意識,在仿佛羞澀的流動後,平靜地表露辭謝的意志。
接著,宛如泡沫般斷斷續續陳述他的理由。聖全心全力地理解陣內的思考。
此時展現的是陣內章吾的骨架,而實體卻為人對吸血鬼的深刻洞察、理解、與同理心。
好比吸血鬼透過血族轉化延續黑血血統,人也能將其意志傳承給下一世代。這正是與黑血的不死特性不相上下之紅血的永遠,就是人的歷史延綿不絕持續至今的根基。
陣內也是生為人類並邁向死亡。但他的個體就算在此消失,他構築的意志仍
殘存,他的意志已經由下一代繼承。正因有此實際感受,陣內才能在安穩的境界下接受死亡。
伴隨喜悅與榮耀,腦海浮現他的同伴、親友、以及一名少女。看到少女的身影,聖明白已經無法改變陣內的意願,月下盛名遠播的偉大長老因自己的無力而低頭。
——這樣啊……
謹以一句話回應它重要的朋友。
陣內唇瓣一動,輕吐囈語般的話,鈴介迅速貼近耳朵。
「……次郎……邊……」
「知道!我都知道!」
陣內微微一笑:
「謝……謝……」
隨著這句話,陣內吐出最後的一口氣,此後停止呼吸。
石室一片寂靜。雖不在計劃中,這裡也正是祭祀香港亡靈的地點,仿佛迎接舊友般,嚴肅與靜謐地見證陣內的死亡。
鈴介嘆息般張開嘴,卻一句不吭地呑回嘆氣。聖咬緊牙根,仰頭一望。
「……永別了,親愛的人之子。有生之年,吾會將汝留置記憶中。」
於是香港享譽盛名的英雄,在該地域聖戰十一年後,歿於特區。
成為後世歷史稱為特區聖戰之戰役的最初殉職者。
4
「……早上的會議真是上天保佑。」
尾根崎說。
乍看之下平靜的表情中,雙眼目光宛如燒炭,步伐快速卻絕非奔跑地傲然邁步。西裝筆挺的去干散發著組織領袖的威嚴。
「令人作嘔的糟糕狀況……不過至少能招待『客人』一番。」
晚他半步緊隨在後的是尾根崎的心腹——張。毫不掉以輕心地警戒四周,同時由衷贊同「公司」會長的話。
「比單純戰力更加可靠,這就是同志。」
九龍王的遺灰存在於特區。自吸血鬼揭曉這情報以來。「公司」與他們的關係產生重大裂痕,而在今日下午舉行的會議上,雙方再度聯手靠攏;這不過是幾小時前的事。
雙方的關係稱不上完全復原,但如此受襲的當下,會議的意義極為重大。尾根崎說上天保佑有其道理,當然,正因為有尾根崎、張、聖、與凱因等人的決策才有此天佑。
凱因•沃洛克已經正往此地趕來,根據總部的情報,第一區似乎也發生了爆炸事件,聖應該也開始收拾混亂。真值得信賴,這正是「公司」——不,是「特區」引以為傲的強悍。
「不過,狀況無比艱辛。」
張繼續道:
「也應該將最壞的發展放在心上。」
平淡的干啞聲音流露鋼鐵之色;不只聲音,眼神與態度,日常的一舉一動,從一身老骨頭散發宛如繃弦的氣息。尾根崎僅在剎那間瞥了他信賴的左右手一眼:
「預設各種狀況處事是位於組織頂點者的義務;預設各種狀況,並『克服』這一切。」
尾根崎的話毫無猶疑。張瞬間一副想提出什麼諫言的模樣,嘴巴卻比先前更加緊閉。
悲壯而不迷惘的意志之光在微微張開的眼底閃過,又迅速潛伏。或許就在這一刻,張重新認識在即將迎接的未來中自己的責任與義務。
穿過大廳走出機場大廈。
噴射燃料的怪味飄散至此。機場人員仍在維持避難,話說回來,幾乎沒有一般旅客,算是不幸中的大幸。適逢迎接「赤色獠牙」來特區之際,這段期間「公司」包下了機場。
引導兩人的巴得力克持手槍確認周遭安全,他所指揮的鎮壓小隊正在外圍圓環待命,看到代理隊長,數名小隊長立即趕過來。
「隊長!」
巴得力克態度嚴肅地對再厲害也不禁臉色發青的部下點頭示意:
「有人受傷嗎?」
「沒有。」
「派誰去跑道了?」
「四名偵查,已指示救人優先避免動手。」
「很好。媒體怎樣?」
「尚未抵達,但總部已來訊告知採訪直升機出動了。」
聽完部下的報告巴得力克轉過身,情報部部長察覺他的意思點頭同意:
「媒體方面由情報部負責,也會對本部提出指示,請鎮壓小隊專注處理敵人就好。」
張一如往常的超然態度,在面臨這種緊急狀況下實在令人感激。巴得力克慎重地頷首表示回應。
「你。」
尾根崎叫住隊員:
「『赤色獠牙』怎樣了?就遠處觀察,還有倖存者嗎?」
「是。機體從下降到爆炸的短時間內,似乎有不少人數脫離的樣子,應有眾多傷員——但他們是吸血鬼,已經恢復並統整隊勢。」
「……指揮系統也活著嗎?」
被質問的隊員回答開口確認的巴得力克:「大概。」
巴得力克、尾根崎、與張無言地交換視線。
「赤色獠牙」氣味可疑。這是襲擊前夕來電警告的陣內在電話中的說法。
「可是抵達的本隊卻受奇襲。若說『赤色獠牙』全體可疑,不如將此訊息視為九龍王之手已侵入部隊內部。」
「……目前最有影響力的是福克斯。」
在張冷淡的點明下,尾根崎為之懊惱。事實上,身為戰術顧問的他本來應該必須在場,然而甚至未捎來聯繫。
「總之,讓會長先回總部一趟,我也同行。巴得力克,現場可以交給你吧?」
「當然。我讓幾名護衛跟隨你們,敵人可不僅限於『九龍的血統』。」
「九龍的血統」不能進入「結界」——敵方早就明白這點,不知道會怎麼出招。
「不過『赤色獠牙』怎麼辦?無論經由任何形式,既然進入特區,便不可能感染『九龍的血統』,再說,先不論內賊存在與否,好歹是美軍捧在手心的特殊部隊,也不可能整個部隊都加入他們。」
「嗯,是很難想像,只是以防萬一,希望至少你本身避開與他們對立的事態發展,應該等凱因先生抵達後下判斷比較好。」
「是,如果可能的話。」
巴得力克擠出幾分僵硬的笑容,張仿佛看穿一切,雙眼凌厲地眯上。
「巴得力克,神父目前不在特區,能指揮鎮壓小隊的只有你。」
「……失禮了,我會全力以赴。」
他下令待命中的小隊往第一區的方向出動。原本這時也想要求先進行駐特區的「赤色獠牙」協助,但現階段處於「準備」階段,在此狀況下,「公司」的監視實在無法徹底施行,若要求出動,對他們來說就不得不依照「現場判斷」行動,到時候還無法評估能信賴他們到什麼程度。
說起來無法考慮得如此從容的可能性頗高,畢竟防守特區全域就已經戰力不足。
於後方備戰的一名隊員走過來:
「隊長,『赤色獠牙』有動作了,他們正在前往飛機跑道前端,就是不久前貌似飛彈發射處附近。」
「意圖反擊嗎?」
巴得力克不禁反問。
無法想像他們才剛遭到如此大膽的奇襲;正常來說是不可能產生全滅以外結果的攻擊。
這就是擁有吸血鬼的體質及軍隊管理的部隊,果然不能以常識套用。
尾根崎從西裝拿出手機。似乎有來電,但看著手機卻皺起臉。
「——會長?」
「不認識的號碼。」
「這是……」
張也語尾含糊,透露微微緊張。
在這時機令人介意。地方「九龍的血統」中以「人行者」為首,聚集一堆類似「黑蛇卡莎」的怪人,無法預知會從哪種路徑出現。
「……就所知範圍,並沒有以透過電流轉換的聲音為媒介的魔術。」
「嗯,無論如何不能不接。」
說完,尾根崎按下通話鍵。
最開始聽見的並非對方的聲音,而是背景的雜音。是爆炸——不,是受風勢鼓舞火焰旺盛燃燒的聲音。尾根崎的視線頓時轉向火舌蔓延的跑道方向。
「難道——」
「哈囉?是『奧特•康芬公司』的尾根崎會長嗎?」
尾根崎不禁瞪大眼。
是女性的聲音,還很年輕,形容為「女孩子」更為恰當,且有點口齒不清的聲音。
可是語氣卻與聲音的印象相反,甚至於傲慢。
「哈囉?聽得見嗎?哈囉?」
「……聽到了,我是尾根崎。」
「很好,抱歉突然打給你。我是賈妮特•哈根達夫,身系『壯劍羅蘭』血統者,因故成為『豪王弗瓦德』的客人,目前是受到莫名襲擊的『赤色獠牙』負責人。」
「『赤色獠牙』的隊長!?」
尾根崎脫口的
回應讓張屏息,巴得力克也為之一驚。
電話傳來的聲音悠悠繼續:
「哼,還真是粗魯的歡迎……看來對『公司』來說也是預料以外的事情發展。就不需互相懷疑便能了事這點來說,也是幸運。」
話中語帶嘲諷,口吻卻很認真,感覺像說話不客氣的孩子般聲音,以及對方背後傳來的隆隆燃燒聲。在嚴重的隔閡下,就算是尾根崎也無法保持自我的步調。
但好歹是「公司」會長並十一年來掌管特區的男人。他以意志力控制內心動搖——
他迅速答話:
「哈根達夫小姐,我也很高興您來電話聯絡。部隊狀態如何?我認為敵人仍在附近,有需要支援之處嗎?「
「感謝不盡。」
聽到尾根崎的詢問,「赤色獠牙」隊長回以道謝;或許中意他坦然的態度,口吻變得多少愉快起來。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現在需要您的『核准』。原本應該先行問候,但既然受到無禮對待,不能這樣子算了。我們接著將敵人進行報復,希望會長允許在特區內戰鬥,可以嗎?」
BBB
這次馬上得到回覆,並且令人非常滿意。
「求之不得。我們也會提供『公司』指揮的吸血鬼部隊支援。無須擔心媒體報導,希望能儘快排出敵人。」
賈妮特聽到「公司」會長的請求,微微一笑。
無累贅修飾的誠實話語,無懼地掌握現狀,散發麵對危機的明確意志,思緒也敏捷。
賈妮特從美國出發之際,耳聞「公司」與「赤色獠牙」先行部隊之間的種種政治手段,討厭互相暗地猜忌的她,想到要怎麼在特區工作就覺得受苦受難。
可是至少現下不覺得尾根崎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應該是有度量的人,好男人。
「……我們是為了保護此地才被我國派來。」
賈妮特透過電話說道:
「討伐擾亂秩序之賊是當然的義務,仍感謝您毫不遲疑地決定支持此行動。面對意料外的狀況,很幸運同陣營的是像您這樣的人物。為了回報您的誠意,請見證我們的力量。」
而且——她無言地補述。
特區有「那個人」,得好好展現優秀的一面。幹勁十足的賈妮特挺直背脊,眉眼一亮。
話說回來,尾根崎若看到她的模樣或許會加深困惑。賈妮特是名活了近三百年歲月的古血,但外觀則如十四、五歲的少女。
稻色髮絲緊緊束起,露出的額頭給人更孩子氣的印象,眼眸是咖啡色,容貌輪廓可愛,眼角長雀斑,身高嬌小。穿著最小尺寸的迷彩服與防彈衣,但袖子反折上手臂,褲子用別針固定仍嫌太松垮。
不過蘊藏於大眼睛裡的光卻是成熟女性的神色,有著讓對峙者正襟嚴肅以對之英氣凜凜的純潔。甚至與部下不同,並未裝備槍械,垂掛於腰間的是中世紀騎士愛用的十字劍。
「應該也需要搜集情報,可能的話要活逮。就這樣,等事情告一段落後再聯絡吧。」
已經開始進入戰鬥。賈妮特說完該說的事,打算立刻掛電話。
可是——
「請等一下,有個關於敵人的情報。」
「咦?」
她不禁以與外貌一致的可愛聲音回應尾根崎的話:
「你知道敵人是誰嗎?」
「嗯,是『九龍的血統』的襲擊。」
「什麼!?」
「你聽過名叫『黑蛇』的古血嗎?就是可視為敵人首領之人。事實上剛才不只這裡,特區另一端與本土的交通橋也被炸毀,並收到在附近目擊她蹤影的通報。」
感覺起雞皮疙瘩。賈妮特忍不住瞪視著部下前往搜敵的方向。
「確定嗎?」
「我們如此認為,居住特區的有力古血也意見相同。」
「……怎麼會……」
一年半前,美軍也得到「九龍的血統」出現在特區的消息,但既然他們的足跡消失,便認為現身的「九龍的血統」已經遭驅逐。
居然再度出現在特區,甚至在她的部隊抵達的同時展開先發制人的攻擊。這就是他們通曉「公司」內部事務的證據,相較於純粹的「出現」,只讓人覺得更像基於某種意圖才盯上特區的結果。
甚至還冒出目擊「黑蛇」的情報。賈妮特當然知道被蔑為「黑蛇」的女吸血鬼,並且還是私交方面的。
「……那個混血兒……還活著啊。」
「什麼?」
「啊…沒事。」
「黑蛇」是比賈妮特活得更久的強大吸血鬼,是魔術天才,擁有卓越的戰鬥天賦,另外,她身旁應該有位過去曾在香港並肩作戰的厲害古血……
難道——賈妮特頓時背脊竄過一股電流。
難道那男人也?
「賈妮特?賈妮特小姐?怎麼了嗎?」
「正如您所言,請非常警戒並慎重地行動。無須贅述,敵人能無線增加『數量』,而你那些戰鬥經驗淺薄、個體能力強大的部下,對敵人來說是再恰當不過的目標。」
中肯的見解。而仿佛證實這疑懼,賈妮特收到部下拋出的意念。
——隊長,接觸到類似敵人的男人,即將進入交戰。
部下的意念冷靜,卻反倒加速賈妮特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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