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 【墮落論】（2/2）

「那麼，就拜託你了……。」

但是……看到柊一臉無慮的表情。我突然想到。

說不定，今後我們之間的關係就一去不復返了，柊交到了朋友。照這樣走下去，她今後應該會逐漸擴展交友圈吧。

那樣的話————說不定她就不需要我的支援了。

「……….怎麼了？」

柊不安的盯著我。

「總感覺……你看起來有點悲傷啊。」

「………啊啊，沒有，什麼也沒有！」

我連忙抬起頭，裝出一副笑臉。

的確稍微有點感到寂寞。畢竟持續了兩個多月的，我和柊的融洽的關係就要結束了。

但是……柊終於得到了自己所期望的東西。看著她這樣的笑容，我還想要繼續幫助她。

因為和她在一起，我也非常開心。

「順便問一下，具體是怎樣的回禮？」

「我能做到的話，什麼都可以喲。就算是有點困難的事，我也會盡全力去做的。但是，具體是怎樣的，還沒有想好………。」

柊的臉開始泛紅，視線開始游離。

「………好吃的東西也可以哦，《十四歲》里出現過的什麼也可以哦，比如每天早上使用的蘑菇狀的鬧鐘什麼的………。」

「送日常用品什麼的也太失禮了吧。」

我不自覺的笑了。

蘑菇狀的鬧鐘。的確在《十四歲》中多次出現過，喜歡倒是很喜歡，但是要從柊那裡把它奪走還是有些不忍心啊。

「那麼，姐姐的簽名怎麼樣？我去拜託的話應該會寫的。還有，對了……….如果你有興趣的話，還可以和擔任編輯的野野村先生吃飯……。」

這兩樣確實都很有吸引力。在柊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確實是能令我高興的回禮了。雖然和野野村先生吃飯會相當緊張，但感覺一定能聽到一些關於《十四歲》的內幕。

「還有……可以從姐姐的房間借你喜歡的書之類的，如果有想要的就把它作為禮物送給你，然後還有——————。」

說到這兒————柊不經意的抬頭瞥了我一眼。

「————想要個女朋友什麼的，那樣的話也可以………。」

「……誒？」

我像笨蛋一樣，突然發瘋似的大聲叫道。

「想要女朋友……！」

「嗯，………那個，你之前說過的吧？什麼時候交個女朋友………。」

剛才為什麼要朝這邊轉移視線啊。

然後柊解釋道。

「所以說如果，我能幫忙的話，幫你交女朋友的忙……。」

——————心中傳來了一點一點開門的聲音。

至今為止都拼命壓制著的，在身體中沒有漏出來的，在心房旁邊的那道重門。

柊的的話很清楚了————從現在開始，違和感開始慢慢溢出。

——————想要幫我交女朋友。

這句話，是與人積極相處的話。

「…….說到幫助，具體是怎樣的呢？」

被我詢問道，柊開始舉例說明。

「誒…….那個比如……沒有具體考慮過…….但是比如，詢問細野君喜歡的類型，然後介紹這類的女孩子給你認識……之類的？」

——————在柊發言的同時，門逐漸打開了。

違和感，確確實實在我的胸腔不斷地侵蝕擴散。

———詢問喜好。

————介紹女孩子。

公園裡孩子們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然後————我現在才注意到。

柊穿著的並不是校服，是一件沒有見過的連衣裙。

特地替換過的？僅僅為了見同班同學？

為什麼我————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啊，那個，如果現在就有喜歡的女孩子的話，我會為你和那女生好好相處的事加油的喲！現在的我的話，比起之前，更能辦到這樣的事了。」

之前還殘存的一點希望，到現在期待已經理所應當的蕩然無存了，已經充滿了違和感。

我和柊的關係，已經改變的一去不復返了。

接下來，柊，眼前的柊時子向我說出了致命的一句話。

「還有，如果不嫌棄的話………。」

說出之前柊低下了頭。

然後，伴隨著下午五點半的鐘聲，她重新看向了我————這樣說道。

「……可以把我當做女朋友。」

————風輕輕的吹過她那通紅的臉頰。

————那泛著漆黑的虹彩的眼睛正保守的看著我。

嘴唇若有所思的緊閉著，右手按壓在胸旁。被連衣裙所包裹的纖細的肩膀在微微的顫抖。

於是，在這個樣子的她的面前。

——————我的心中的那扇門完全打開了。

就像是怒濤掀起了黑色的海浪那樣。

不安和違和感是怎樣的原因完全明白了，我的腦海里只有一個疑問。

————這是誰？

————眼前的這個少女是誰？

倒也不是討厭，她成為女朋友的話。

「時子」的人際關係中，應該不存在【男女朋友】這樣一般女生所擁有的關係

才對。

所以，完全沒有想到。

須藤的話————一點也沒錯。

柊改變了，再也不是《十四歲》里的樣子了。

現在————我的眼前站著的的確是「時子」。

同時現在————也是一位完全不同的少女。

進入高中，想要交更多的朋友，和熟識的同級生一起去卡拉ok，招待他們去家裡學習，和男性朋友手牽手。而且，為了向那位男性朋友回禮，提出自己成為他的女朋友的提案，十五歲的，這樣的一位熟悉的少女，讓我的不安和恐懼從身體中溢了出來。

——————我不懂她在想什麼。

在我的面前有著太多的不知道，不知道她在想愛什麼，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我該怎樣回答，該怎樣做才好呢。

難道我還要用不經意的一句話，來傷害這位少女的心嗎？

在我的眼前，「時子」已經消失了而且責任在我自己，眼前這位已經改變的少女，正焦急的忍耐著。

「…………怎，怎麼了？」

我用視野的餘光看到，柊正盯著我的臉。

「臉色好難看啊，出了這麼多汗………。」

「……….對不起。」

我就像要將固體物吐出一樣難受，總算開口了。

「我已經不能呆在柊的身邊了。」

「誒。」

柊突然瞪大了眼睛，身體抖動了一下，一臉茫然的表情浮現了出來。

然後，她慢慢的開口，換了個語調向我詢問。

「為什麼？」

「……對不起，全部都是我的錯。」

已經無法回頭了，我打算向柊說明。

是我擅自的去期待，又任性的感到失望，不安感涌了上來。

「……….我已經不了解柊的心情了。」

柊還沒有反應過來，呆呆的看著我。

「之前，能夠很好的做到是因為讀過《十四歲》，所以知道………。雖然很狡猾，但是總算能做到………。然而，柊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柊了……….變得開朗了，變得經常微笑了……。」

柊還是沒有動。

「這當然是好事，非常好的事。但是……….對不起………我已經不了解那樣的柊了………因為不了解，害怕著受傷………。而且，我討厭抱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就這樣，我將全部都告訴了站著不動的柊。

「———————已經，全部都結束了。」

回過神來，公園裡的小學生們的身影全都消失了。一定是到了回家吃晚飯的時間了吧。

還在這裡的，只有以最差勁的理由疏遠別人的我，和被害者柊時子。現在的我，正在傷害著眼前這位本來應該是最重要的少女。

濕潤的微風從公園掠過，吹拂著柊那沒有綁的頭髮。她深深的低著頭，看著腳下。劉海擋住了臉龐，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

然後。

「不要。」

我好像聽到了一句很小的聲音。

「我才不要那樣！」

響亮聲音一點一點從柊的嘴裡漏了出來。

這難道是————我的願望所產生的，是幻聽也說不定。

我沉默了數十秒，

「………這樣啊。」

我嘆了口氣。

她走向了我這邊。困惑的笑著，把臉貼了過來。

「是這樣啊，細野君對我是那樣想的啊……對不起，是我太天真了，真是說了一番任性的話啊。」

柊用和平時完全相同的語氣說著。

但是現在的我，已經完全無法區分這是場面話還是真心話。

「那個，細野君雖然說自己想做的事是狡猾的…….但是那樣來說我也是一樣的喲。我不擅長與人交往，想著如果能和細野君好好相處的話。就能知道怎麼做了，太過於依賴細野君了。」

她「哈哈哈」的笑了。

「所以說，我們是一樣的啊。」

又一次，我們之間又一次互通了。

現在的我對於先前所見的事，連回話也做不到。

柊馬上從長椅上站了起來。用手拉著裙子，向我深深的鞠了一躬。

「……….至今為止，謝謝你。」

柊深深的低下了頭。

「能得到細野君的幫助，能一起出去，真是太好了。」

說完，柊便轉身返回了。

「再見。」柊小聲說了句，便小跑著出了公園。

連衣裙的背影逐漸扭曲，在轉角處消失在視野之中。

———————結束了。

———————全部都結束了。

就像身體的一部分消失了的感覺，這下子我就在故事的尾聲前回來了。

我就是這樣高中也打算和初中一樣與誰都不深交的，將對話控制在最低限度，不加入社團，只進行必須的班級活動。儘量在小規模圈子裡結束人際關係的無聊的男高中生罷了。

身體的力量已經用盡了，現在的我連站在這裡的力氣都快沒有了。抬起頭，在藍色與橙色交相輝映的天空中，一架飛機從北方飛過，留下一片白色的航道————。

————————誰也無法保證。幸福也好不幸福也好，正義也好非正義也好，正統也好，非正統也好，得意也好失意也好。即使如此，我們都要不停的思考，不停的生活下去。薄情的世界依然在運轉著。

（《十四歲》 柊戶傾  町田文庫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