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篇 侑李與聲(2/2)
幾天後,我又看見聲半夜在街上遊蕩。我有點猶豫,其實大可以不管她,但她看起來毫無戒備,我忍不住想訓她幾句。
「你快點回家吧。」
聲坐在車站前的花圃邊緣看著手機,我一叫她,她就厭煩地抬起頭來。
「不用你管。」
「小學生,你等一下會被輔導員抓走喔。」
我試著跟她講道理。
「無所謂。」
「侑李小姐呢?」
「唔,她應該會說些什麼吧。」
聲看著半空,像是想起了往事。
「以前我不聽話,媽媽想在我睡覺前用繩子把我綁起來,我死命掙扎,大叫『虐待兒童』她就嚇到了。她完全沒有身為母親的自信。」
我心想,這種小孩真討厭。我坐在聲的旁邊瞪著她。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故意要讓她擔心嗎?」
「你是在小看我嗎?」
「是啊。」
「我不想待在家裡,媽媽很可怕。」
「她哪裡可怕?」
「不是那樣啦,是另一種可怕。」
聲露出「你懂吧?」的表情。聽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侑李小姐確實有些可怕。
「那我走了。」
我又想到不該跟她牽扯太深,於是站了起來。
「你還真是不負責任。」
「這又不是我的責任。」
責任跟我沒有半點關係,我隨時隨地都在避免讓自己背負任何責任。
我正要走開,聲卻跟了過來。
「你幹嘛?」我煩躁地問,聲就若無其事地說「我本來就要去那邊」。
「別人看到我們在一起,一定會覺得我被你誘拐了吧?」
「我哪有那麼可疑?再說,像你這麼煩人的小孩才沒有人想要誘拐咧。」我不屑地說道,聲卻用強硬的表情說「你來誘拐我嘛」。
「這樣我就會變成罪犯了。」
「不是很帥嗎?」
「會嗎?」
「比死了更帥一點。」
「但是犯了罪的主角多半都會死啊。」
「也是。」
我突然覺得,自己三更半夜和小學生一起無精打采地散步到底是在搞什麼鬼。
「你考慮一下吧,誘拐的事。」
聲最後丟下這句話,乖乖回家了。
「聲這麼親近你還真是稀罕。」
隔天晚上,我在侑李小姐的家裡吃著橘子。
「她哪裡親近我了?」
她們家裡沒有電視,所以晚上很安靜。
侑李小姐躺在地板上,兩腳朝天舉起不停搖晃。這是什麼?美容操嗎?或者只是隨便動一動?我總覺得應該是後者,心中有些煩躁。
「侑李小姐,你要拿出威嚴來啦。」
我不滿地說道,侑李小姐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說:「我可能會因天天憂鬱而死掉。」
「我想受傷應該不是你一個人的特權吧。」
「我偶爾會覺得放火燒掉這個房子也不錯。」
侑李小姐停止了那不端莊的動作,閉眼躺在地上。這姿勢像是個死人。
「幹嘛說這種話?」
侑李小姐沒有回答,只說「你陪聲一起玩吧」。
結果我就得在聲半夜跑出去時陪著她了。
「香山,你活得自由自在的,很帥耶。」
我們走在一起時沒有持續聊天,而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我們走在同樣晦暗的夜路上,對話也很沒意義,搞不清楚話題是何時中斷、何時繼續下去。
「沒這回事。」
「你連大學都不去。我還會乖乖上學呢。」
糟蹋人生感覺很愉快。與其活得認真,我覺得活得不認真還比較誠實一點。
「真希望你永遠都這麼帥,千萬別變成奇怪的老爺爺。」
「等我老了以後一定會變成奇怪的老爺爺。」
「那就在變成老爺爺之前先死掉啊。」
她的語氣仿佛在說:「你連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懂嗎?」
「聲,你對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嗎?」
「我?我希望能在二十幾歲的時候死掉。」
聲意興闌珊地打了個哈欠。我心想,既然覺得困就回家啊。
「人們常說『再這樣下去的話,長大以後會很辛苦喔』,或是大談生活和現實什麼的,教我要怎樣成長為像樣的大人。所以我想說,如果在長大以前死掉,就不用變成大人了。你也可以這樣做啊。」
「我應該會活下去吧。」
有些人在長大成人之前就生病死掉了,也有一些人即使不生病也不會長大成人。從某種角度來看,我還滿想成為那樣的人。
我在大學教室里用藍牙耳機聽著音樂。
「看你一臉鬱悶的樣子,是失戀了嗎?」
我抬頭望去,是香奈站在旁邊。
「怎樣?被我說中了嗎?」
我覺得很煩,什麼都沒說。香奈摸摸我的耳朵,像是要摘掉我的耳機。
「別煩我。」
我不高興地說道。
「為什麼你每天都過得這麼痛苦?」
聽到這句話,我有點吃驚。
「我看起來很痛苦嗎?」
「嗯,你好像隨時會死掉的樣子,死字都寫在你的臉上。」
香奈深深嘆氣,一副拿我沒辦法的樣子。
「我或許該認真交個女朋友。」
我說出突然想到的話,她沉下臉來。
「為了得到救贖而想找個女朋友來利用,你這想法太糟糕了。再說,你也交不到女朋友。」
「為什麼?」
「因為你不談戀愛啊。」
「我當然會談戀愛。話說戀愛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
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衝動。就像給快不行的人施打的嗎啡一樣,對於遲早會死的人來說,這或許像是能讓人忘卻一時痛苦的藥物。
「你有空嗎?」聽到我這麼問,她開心地回答:「是還挺有空的。」我現在閒得很,正在思索要做什麼,所以就試探地問:「可以去你家嗎?」她回答「好啊」,所以我就跟她回家了。
香奈住的是普通一房一廳的套房,屋裡收拾得很整齊,她應該很愛乾淨吧。沒想到她這麼有女人味,讓我頗為意外。不過這種意外的感覺一下子就變得無足輕重,我對這意外的感覺已經厭倦了。
我一一觀察著她房裡的東西。香氛的瓶子,書櫃裡放著裝潢和美食的書籍,男性偶像的團扇,枕頭套大概是Marimekko的。
「可以抽菸嗎?」我這麼一問,她就指著窗外說「去陽台抽」。
我邊想著好麻煩邊走到陽台。風比我想像的冷,讓我有些嚇到。她給我一個空的寶特瓶,大概是讓我用來當菸灰缸吧。
抽了幾根煙之後,腦袋開始變得空白。我想傳LINE給侑李小姐,結果還是沒傳,重寫幾次之後就放棄了。
我每次操作錯誤,便會搖一搖iPhone還原,但這次在一再搖晃iPhone的過程中就放棄了。
接著,我開始搖晃自己的腦袋。
這時香奈在屋裡叫我。她叫了好幾次「餵」,但我都不理她。
我邊打哈欠邊抽菸,唱著PISTOLS的歌。
回頭一看,香奈把陽台門鎖了起來。
「喂,別鬧了。」
我敲打著窗戶,但她似乎想要報復我,完全不理會我的叫喊,只顧著看電視。她的表情冷到讓我心驚。
我從陽台隔著玻璃窗看她,感覺好像在觀賞小劇場的戲劇。
平凡大學生的生活。
我對這種景象很厭惡,用力踢著玻璃窗,但香奈還是毫無反應。既然她不停止,我也不會停的。我持續踢著玻璃窗,心中的感情逐漸高漲,最後使勁踹出一腳。
玻璃應聲碎裂。
「你幹嘛啦!」
香奈傻眼地說。
我沒有回答,逕自走出房間。
離開香奈的住處後,我直接去了侑李小姐的唱片出租店。
並沒有懷著什麼期待。
侑李小姐在店裡,一個人顧店。
「侑李小姐,我很喜歡你。」
聽到我這麼說,侑李小姐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也很喜歡你啊,你是個好孩子。」
「別跟我裝傻了。」
侑李小姐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突然一臉認真地說這種話,是要我怎麼辦啊?再說……」
侑李小姐仿佛想起了什麼。
「我經常看到你和女生走在一起,你應該不缺女人吧?」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侑李小姐,你有男朋友嗎?」
侑李小姐嘆一口氣。
「說出來不會嚇到你吧?」
我有一種
不好的預感,就回答:「說不定會嚇到。」
「我和你一樣。」
「什麼一樣?」
我問出這個問題時,突然想到某個答案,眼前頓時一黑。
「我有很多。」
侑李小姐詭異地笑著,同時張開雙手,仿佛在說她男朋友的數量和手指一樣多。
「呃……嗯。」
我自己明明也是這種人,為什麼會如此震驚?
「沒關係,無所謂。」
「說什麼沒關係,我交多少男朋友又不需要經過你的許可。」
「我沒有那種意思。」
侑李小姐轉開視線說:「該怎麼辦呢?我好像特別容易吸引小弟弟呢。」她用食指頂著下巴,沉思似地喃喃說道。
「我看你還是早點回家吧。」
這句話令我十分尷尬,不知怎地感到很羞恥,立刻離開了店裡。
回到家裡躺下來後,岡田打電話過來,我充耳不聞,隨即又收到他傳來的LINE,我用隱藏已讀的方式看了內容。
他邀我一起去為渡良瀨真水掃墓,我回答今年不去。
『岡田,你一個人去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但總覺得老是跟岡田一起去似乎不太對。
我和她之間什麼也不是,所以我覺得自己應該慢慢地淡出才對。
我想讓岡田一個人盡情哀悼她,但懶得解釋太多,所以什麼也沒說。
又過了幾天,侑李小姐把我找出去。
「聲的運動會快到了。」
「是喔。」
我沒興趣,也不想讓她覺得我有興趣。
「你可以代替我參加嗎?」
她提出這個要求時,已經事先設想過我會回答「突然說出這種話是要叫我怎麼辦啊」,所以更難應付了。
「你不能找其他男人去嗎?」
我覺得自己好像被侑李小姐牽著鼻子走。
「大家都沒空嘛。」
「我也沒空啊。」
「你今天來打工之前在做什麼?」
「讀書吧。」
「一聽就知道是假的。你一定是在睡大頭覺。」
她塞給我一張運動會的通知單,上面寫著家長接力賽。事情越來越奇怪了。
「你就假裝是她親戚的大哥哥吧。」
我看著那張通知單,覺得侑李小姐像是在給予某種考驗,讓我覺得很排斥。
「需要給你鐘點費嗎?」
聽侑李小姐這麼說讓我有點生氣。我回答「才不要」的語氣比自己想像的更加粗魯。
雖然很不甘願,但運動會當天我還是站在起跑線上。叫家長來跑步有什麼好玩的?這種興趣真是莫名其妙。
旁邊的大叔突然在我耳邊問:「你和侑李小姐睡過了嗎?」
「啊?」
我猛然瞪著他看。
「沒有啦,只是覺得有點奇怪。」
我沒有回應,而是嘖了一聲。
「那個女人似乎很好色呢。」
我火冒三丈,掄起拳頭就朝那個大叔的眉間砸去,但他擋住了我的手。
「關你屁事!」
接著我提起膝蓋朝他的胯下猛力撞去。這次被我踹中了,大叔痛得叫不出聲。
「噁心的傢伙。」
在我丟出這句話的瞬間,槍聲同時響起,我開始奔跑。我想起了以前和哥哥比賽的回憶,速度逐漸加快。
我理所當然得到第一名。
無聊的賽跑結束後,我漫不經心地找尋聲的身影。
穿著體育服的聲,坐在離運動會場地很遠的校舍後面的長椅上。她拿著賽跑鳴槍用的槍,不知是從哪裡拿來的還是偷來的,而且這把槍正塞在她的嘴裡。
「你在幹嘛?」
我一臉受不了地坐在聲的身邊。
「我看到了喔,你很帥。」
聲把槍從口中拿出來,淡淡地說道。
「還好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跑得快也沒什麼用。」
「你踢得很好。」
她到底看到了多少?我雖想知道,卻沒有問出口。
「香山,你喜歡我媽媽嗎?」
「我也不太確定。」
我幹嘛對一個小學生回答得這麼認真?
聲邊用手指轉著槍,邊喃喃說道:
「大家都因為我是小孩而不把我當作人。還是說,我真的不是人呢?我只是不講出來而已,其實全都看得見。」
然後聲把槍對著天空,扣下扳機。爆炸聲響起,這聲巨響震得我耳鳴。遠方傳來人群騷動的聲音。
「你白痴喔。」
聽我這麼說,聲開心地笑了。
8
「對了,聲最近看起來怪怪的耶。」
晚上我和侑李小姐兩人在一起時,她這麼說。我心想,聲不是一直都很怪嗎?
「我要出遠門一趟,有點擔心她,你能不能來陪她?」
「我說啊……」
聲出現了。我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旁邊聽的。
「不需要。」
聲說這句話的時候面無表情,讓我開始有些猶豫。
「你看,她真的怪怪的吧?」
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我摸摸床單,靜電閃起,黑暗的視野中頓時出現一絲光芒,立刻又消失。
「拜託啦。」
「我就說了不要嘛。」
我稍微加重語氣,但侑李小姐毫無反應,像是左耳進、右耳出似地打一個哈欠。這動作和聲一模一樣。
「我已經說了你不用來啊。」
隔天,我用侑李小姐借我的備用鑰匙進入屋內,等著聲回家。她一進家門就不領情地丟出這句話,不看我一眼走向洗手台。洗手的聲音傳來。
「我也不想來啊。」
我又不擔心你。
「香山。」
聲回來,一臉無趣地問我。
「人為什麼會死?」
「不為什麼,該死的時候就會死。」
我躺在沙發上仰望著聲。
「不死是不是也不太好?」
「你問我也沒用啊。」
「那我該去問誰?」
我沒有回答,本來想滑手機卻發現手機沒電了。
「不管你去問誰都不會有答案的。」
我無可奈何地回答。
「這種事只要不去想就好,大家都是這樣做。這世上多的是能讓你轉移注意力的東西,你可以像個小孩一樣用手機看看Youtube,或是做做史萊姆。」
「多管閒事,笨蛋。」
聲配合我的高度蹲下來,瞪著我看。
「你講話太粗魯了。」
「我很空虛啊。」
一臉認真和小學生互瞪的我實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來。
「說起來我也很空虛。」
幹嘛跟一個小學生認真啊?
「媽媽從來不把我當成人看。」
「沒這種事。」
我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什麼都沒想,只是下意識地如此回答。
「大家對小孩說話都會有所保留,仿佛把小孩當成另一種生物,而且媽媽很不喜歡我不像個小孩。」
「像是哪些地方?」
「譬如說,我一說想死,媽媽就會生氣。我講到上床兩個字她也會生氣。」
「那是當然的。」
「你也不像大學生呢,完全沒有那種閃閃發亮的感覺。」
「是啊。」
反正我就是這麼灰暗嘛。
我有一種預感,閃耀青春之類的東西絕對不會再次出現在我的人生中。
「香山,你的心為什麼這麼死氣沉沉的?簡直和我媽媽一樣。」
對於她這個問題,我並不是毫無頭緒。
「如果人要死了,心就會從根部爛掉。」
「是喔。」
聲無力地往後一倒,躺在地板上,然後抬眼看著我說「這是模仿媽媽」,晃動著雙腳。我只是當作沒看到。
晚上侑李小姐打電話回來。
『對不起,我今天不能回去。』
這句話背後的意義引發我無限的幻想。我急忙打住,不滿地說:
「你能不能多考慮一些事啊?」譬如聲的事。
被我這麼一念,侑李小姐只道歉說「對不起」,然後說了「拜託你今晚留下來」這句大有問題的發言。
「為什麼你可
以只顧著自己的事?」
『別講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電話隨即被掛斷了。
「我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
我搔搔頭,問道:「要煮泡麵嗎?」
「我不想只吃泡麵。叫壽司好了,來吃壽司泡麵。」
「哪來的錢啊?」
聽到我反對,聲露出自信十足的微笑,打開抽屜拿出一個信封,給我看看裡面。
「這裡有的是錢。」
信封里有一大疊萬圓鈔。錢都存在家裡。
我心想,這也太輕率了。
結果我用那些錢叫了壽司外送,又煮了一包泡麵,兩人分著吃。真的是壽司配泡麵,詭異的晚餐。吃完以後,聲說「真無聊」。
「啊,對了,要喝酒嗎?」
聲指著房間角落,我轉頭一看,發現有個酒櫃。聲說「那是爸爸的遺物」。我心想,這種東西早該丟了。
「你差不多該去睡覺。」
我這麼一說,聲就叫著:「睡不著啦!」煩死了,小孩真難應付。
「乾脆把床當成跳床來玩吧。」聲露出邪惡的表情說道。「媽媽在家的時候是沒辦法玩的。」
「隨你高興。」我想要抽菸,但是當著聲的面還是讓我有些猶豫。
「餵……喂!到幾歲為止算是小孩啊?」
「我哪知道。」
「小孩要到幾歲之後才可以不用像個小孩呢?」
「你想立刻成為大人也行啊。大人小孩什麼的只是文字遊戲。」
我也不是很確定說出這種話的自己算是大人還是小孩。
「唉,真鬱悶。明天還要上學,後天也要,再隔天也要,再隔天的隔天也要,再隔天的隔天的隔天的隔天的隔天也要!我真想早點當上大學生,就可以像司那夫金或你一樣活得自由自在。」
「自由才沒有那麼好。如果什麼都可以做,就會發現人生之中其實沒有一件事好做,只會令人倦怠。」
「真空虛~你是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才變成這樣嗎?」
「別管這些,你差不多該洗澡睡覺了吧。」這傢伙真是煩死人了。
我們輪流去洗澡。聲先洗,然後我再去洗。等我出來以後,卻不見她的蹤影。
「聲……?」
我在屋裡四處找尋。她想跟我玩捉迷藏嗎?我連衣櫃裡都找過了,還是找不到她。
聲不在屋裡。
開什麼玩笑?
我嘆一口氣,穿上鞋子出門。
我在夜裡奔跑,車聲不斷盤旋在耳里。我突然想到岡田的姐姐在葬禮上哭泣的表情。我心想,我關於葬禮的記憶似乎很多。
不知不覺間,哥哥在我身邊一起奔跑。我認真地和他比賽,但一次都沒有贏過他。他甩開我,自己先跑走了。這仿佛是個不祥的徵兆,讓我打從心底覺得生無可戀。
為什麼我要幹這種事?大可丟著不管的。
聲究竟去了哪裡?
我只能依次找尋過去在半夜看過聲的地方,但不管怎麼找都沒有看到聲的身影。既然是小學生就該乖乖待在家裡嘛。到處都找不到聲讓我很煩躁,遠方救護車的聲音聽起來格外令人心驚。我心想,當父母還真辛苦,我以後絕對不要結婚。
我找累了,坐在附近公園的長椅上。這件事跟我無關,我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可是,真的是這樣嗎?
「香山。」
回頭一看,聲就在那裡。
我用力嘖了一聲,用手捂住臉。
聲在我的身邊坐下。
「怎麼了?」
「我說你啊……」
我一方面覺得很火大,一方面又脆弱得說不出一句有意義的話。
「你不喜歡待在家裡嗎?」
「死掉的爸爸在那裡。」
「這世上沒有鬼啦。」
「我不是說我看得到他或是能和他說話,而是覺得爸爸的氣息還像鬼魂一樣留在家裡。」
我很離奇地聽懂了聲的意思。人死去以後,只有「氣息」還會留在家裡。只有氣息殘留,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所以令人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我沒有什麼積極的話語可以鼓勵你。」
「不需要,那種話最討厭了。什麼每個人都過得很辛苦啦、要幫已死的人在有限的生命中好好努力啦,那種噁心的話我才不想聽。」
「就是啊。」
她死了以後,我一直很空虛。
為什麼我會每天都活得這麼空虛呢?
沒辦法積極向前邁進,也不想向前邁進,總覺得繼續往前走就是背叛了她。
「香山。」
聲叫道,我沉默不語。
「不管我去哪裡、不管我做什麼,都覺得好空虛,該怎麼辦呢?」
我試過不誠實地活著,仿佛要對全世界復仇,結果還是回到空虛之中,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從空虛之中解脫。
「無所謂吧。你和我都沒必要去想那麼複雜的事。」
真的是這樣嗎?
這就是現在的我,像一個被丟棄的寶特瓶,徒然漂浮於黑暗的海洋。
後來我什麼話都沒說,靜靜等著聲的心情平靜下來。接著我們一起回家,我把墊被鋪在聲的旁邊,和她一起睡下。我覺得在夢中或許能見到死去的人,但這一晚並沒有作夢。
遠方傳來的對講機聲音和開門聲把我喚醒了,聲似乎也同時醒來。我不理會說著「好睏」的聲,拖著倦怠的身體走到門邊。
「早安。」
站在門口的是侑李小姐,還有一個男人。
那人大約四十幾歲,眼神十分柔和。
「這是誰?」此時來到門口的聲對侑李小姐問道。
「我打算和這個人結婚。」
侑李小姐如此回答,我和聲都僵住了。
「隨你高興。」
聲嘆一口氣,轉過身獨自走進屋內。
「連我都覺得這樣不太對。」
我丟下這句話,轉身跟著聲離開。
「我沒辦法繼續跟媽媽待在一起了。」
聲一面說「這個家要解散了」,一面迅速地收拾東西塞進背包。
「你想幹嘛?」
「當然是離家出走。」
「還是放棄吧,反正你遲早要回來的,那樣就太遜了。」
「我知道。」
「那就好。」
聲收拾完行李,用力握住我的手說:「好,走吧。」
「等一下,這樣太奇怪了吧?」
我真痛恨這種被迫扮演正常人角色的狀況。
「為什麼?」
「你還問為什麼?」
聲依然拉著我走下樓,站到侑李小姐面前。
「聲,你好好聽我說嘛。」
「我不想聽。再說,應該好好聽人家說話的是媽媽。」
「為什麼?我們以前都……」
「我以前也沒有滿意過媽媽的作為,只是這次沒辦法再忍下去了。」
「我說啊……」
「吵死了。」
「現在是你的音量比較大吧?」
「我要走了。」
「那就走啊。」
看到侑李小姐這種擺爛的態度,我不禁心想:「真的假的?」
「再見。」
聲說道,走出門外。
「香山,謝謝你。」侑李小姐說。
謝我什麼?啊,對了,應該是謝謝我幫她照顧孩子一天吧。她的確應該感謝我,想到這裡我就生氣。
「我也沒辦法再跟你相處下去了。」
我坦白地說道。
「不跟別人相處也無所謂啊。」
「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已經累了,什麼都不想在乎。認真顧慮別人太辛苦了。」
既然是個成年人,就不該這麼任性妄為吧。
「蠢斃了。」
我不想繼續跟侑李小姐對話,離開了這間屋子。
走到外面,我找尋著聲,卻沒有看到她。
小孩真可怕。看起來好像把話聽進去了,其實只聽了一半;腦中想什麼事情都不說出來,只是裝出一副被說服的樣子,心底卻藏著一大堆怨言。
我找了一陣子,最後在車站的售票處找到聲。
「你在幹嘛?」
我不耐煩地問。
「香山,我有錢,也帶出來了。」
聲邊說邊從背包里拿出幾張萬圓鈔,像扇子一樣攤開搧著。
此時我的手機接連響起。會傳LI
NE給我的人並不多。像我這麼懶惰,當然是把女人們叫來家裡,過著糜爛的生活。我就送聲到這裡吧,再也不要跟她扯上關係了。
「你要去哪裡?」
我向聲問道。
「去熱海泡溫泉。」
我買了兩張票,把其中一張交給聲。
這世上有人不會對每天的生活感到厭煩嗎?
我拉著聲的手走上月台時,侑李小姐打電話來了。
『香山,你知道聲在哪裡嗎?』
她似乎在找聲。
「不知道。」
我只說了這句話,就把電話掛斷。
聲有些擔心地說:「這樣我好像真的被你誘拐了。」
我心想,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9
我的存款很少,但打工賺的錢都沒花掉,平日開銷多半也有女人幫忙出,所以身上還是有些錢。此外,要不是因為我對金錢想得很開,也做不出這種蠢事。
聲在電車上疲倦地睡著了。
我們轉車之後來到熱海,我用手機搜尋過夜的地方,預約了一間溫泉旅館。
在旅館放下行李後,我們坐在榻榻米上聊起天。
「活在世上就會碰到一大堆無聊事呢。」
「人生無聊是當然的。」
盤腿坐著的我躺了下來,伸展著身體。
「世上每一件有趣的事都會變得無趣,等你開始覺得『做這種事又有什麼意義』的時候,已經病入膏肓了。」
我心想,如果說出這種話,活著大概沒有一件事不空虛吧。
「你要去泡溫泉嗎?」
「沒興趣。」
「那你到底來這裡幹嘛?」
「你自己去泡吧。」
「我也沒有多想泡溫泉。」
結果我們只是輪流在房裡的浴室洗澡。
聲一直在房間裡玩Candy Crush,不停地消除手機螢幕上的糖果。這和她在家時會做的事沒什麼兩樣。不過,她在家裡若是無法放鬆的話,或許真的需要特地跑出來放鬆吧。
「香山,你很冷靜耶。」
「也不至於啦。」
「可是你看起來就是一副沒啥大不了的樣子。」
「我的內心還是很驚慌的。」
這話是騙人的,我才不在乎。
因為睡不著,我們一到夜晚就走出旅館,又開始散步。我們兩人一起走著。
「之後要怎麼辦?」
「玩到把錢花完為止。」
我們並非帶著巨款,若是把錢花光就沒戲唱了。住宿費不是小錢,平日吃用也得花錢。
「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我認為這不是孩子應該擔心的事。
後來我和聲去了很多地方。我們隨便搭上一輛電車,漫無目的地坐下去,就連要往什麼方向去都沒有計劃,只是走一步算一步。
我們亂買了很多東西。聲買了化妝品,還有在夜裡用紫外線燈一照就會發光的人體彩繪顏料。我戴上了墨鏡。
沒有目的地的旅行非常輕鬆愉快,做些沒意義的事也很開心,這樣比積極進取地活著好太多了。
有時我們會一起去高級餐廳用餐,然後去遊戲中心玩,累了就住在旅館。有時我睡著以後,聲也會鑽進來和我一起睡。
這種生活過了好幾天。
搭電車搭累了的時候,聲說「我肚子餓了」,於是我們隨便找一站下車買漢堡來吃。之後聲又說「我想坐車」,我便去租車,兩人一起兜風。
「我還以為會死掉。」
下車以後,聲一開口就說了這句話。她臉色發青,十分可笑。
「你的駕駛技術真是太可怕了。」
「會嗎?」
「你是什麼時候考到駕照的?」
「重考的時候。」
「那你考上駕照之後開過幾次車?」
「這是第一次。」
聲發出短促的哀號。
我們來到賽馬場,因為聲說想要賭賽馬。當然,聲沒辦法買馬券,所以我依照她的預測幫忙買了馬券。聲都是用「名字很好聽」、「毛色很漂亮」之類的理由挑選,結果也一再落空。我們手邊的錢痛快地逐漸減少。
「最後一場,要全部賭下去嗎?」
聲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錢,說著這種蠢話。
「隨你高興。」
「好,那就隨我高興。」
聲說「既然要賭,就賭大冷門吧」,選了一張不可能中的馬券。
「如果中了怎麼辦?」
「反正一定不會中。」
我如此回答,幫她買回馬券,但後來稍微想了一下。
「即使中了,我也想不出要做什麼。」
「我也是。」
賽馬場響起喇叭聲,這場競賽開始了。
「啊,能買下東京巨蛋嗎?」
「應該不行吧。」
買東京巨蛋做什麼啊?馬群奔馳在最後一段路,我們買的馬跑在最前頭。我突然覺得,自己能過個有意義人生的機率,或許像這匹冷門馬的獲勝機率一樣低吧。我也不知道,若是真的中了該怎麼辦。我們選的那匹馬被其他賽馬接連超越,落在最後面,結果這張馬券還是沒中。
「唉,怎麼辦?」
現在只剩下我手邊的存款,而且金額不多。
「既然如此,乾脆去我爺爺家吧。」聲說道。
聲已過世父親的老家在長野。聲說有好一陣子沒到見他們了,打電話聯絡後,準備前去拜訪。
隔天早上,我們搭乘新幹線前往長野。
「那我呢?」
「我沒提到你的事,你自己解釋吧。」
我輕輕嘆一口氣,望向面前的雜誌。
那是一則發光病的報導。我在車站裡的書報攤看到報導標題就買下來了。
報導說已經找到造成發光病的某種物質,有望研發出新藥。類似的報導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但實際上從來沒聽過研究出什麼開創性的療法。每次看到這種新聞,我都覺得心情很複雜。
如果哪一天發光病不再是不治之症,我真能單純地感到開心嗎?我很懷疑,也覺得不太可能。或許我會覺得很不公平吧。
聲的親戚來車站接她,他一看到我就問:「你是誰?」
我是誰?我也不禁如此自問。
「他是住在我家附近的大哥哥。」
聲的解釋也沒錯,但總讓人不太能接受。
車子開到聲的爺爺家,我下了車,伸展身體。從車站來這裡要一個小時,距離還挺遠的。
從外觀看來,這是一間普通的房子,不是什麼茅草屋。一走進去,看到的都是滿臉皺紋的人。我最怕應付老人了。
他們對聲說的儘是「你能來真好」、「你長大了呢」之類的話,聲當然覺得很煩,但我更加不耐煩。後來他們沒有問我「你是誰」,但還是說了些類似的話,聲和之前一樣解釋「他是住在我家附近的大哥哥」,親戚們表現出一副「雖然不太明白但晚點再問吧」的樣子,總之有所保留地接受了我的存在。
結果我們就在那裡住下來。
我本來以為很快就會離開,但聲顯然打算長期抗戰。她是在第一天晚上看著NHK電視台播放大坂夏之陣的歷史紀實片時決定要長期守城的。
「豐臣家最後輸了喔。」我這麼說。
聲懷抱著時空旅行者的雄心壯志回答:「我會改變歷史的。」
出現了一台不知打哪來的刨冰機,看起來不像是平時有在使用的樣子,好像只是為了符合鄉下人家的形象姑且買回來的。
聲被這形同玩具的器具引出孩童的天性,像一隻被逗貓棒挑逗的貓咪。她說著「我家都沒有這種東西耶」,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我趕緊逃走,免得被牽扯進去,結果聲還是命令我「香山,你來做」。
「只有我一個人做就沒意思了。」
「那就不要做啊。」
我冷淡地說道,聲恨恨地瞪著我。
「你是不是把我當成玩樂的夥伴?」
聽到我這麼說,聲一臉驚訝地回答:「難道不是嗎?」
我覺得很不高興,就丟下聲自己出門去。
因為無事可做,我只是默默走在鄉下的路上。
前方的十字路口中央站著一個我昨天才在佛壇上看過照片的男人。
我突然有一種莫名的衝動,想要揍那傢伙一頓。
侑李小姐打電話來了。當時家裡一個人都不在,所以電話是我接的。
「餵。」
我只說了這個字。
『啊,是香山嗎?』
「幹嘛?」
我的語氣立刻變得很差。
『怎樣?過得開心嗎?』
她這樣問我,我是要怎麼回答?一點都不開心。
「和平時一樣。」
『聲過得好嗎?』
「你自己問她吧。」
我想了一下,又補充:
「就跟你過得好不好一樣。」
侑李小姐回答:『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你有什麼事嗎?」
侑李小姐笑了笑。
『我該去那裡嗎?』
「你不來也無所謂。」
我並沒有支持聲的意思,但不知怎地就是對侑李小姐感到氣憤,覺得她實在太我行我素。
「聲就是因為討厭你才離開,如果你跑來不就沒意義了?」
『你也是。』
「啊?」什麼意思?
『你也是想逃離我才走的吧?』
「你真是煩死人了。」我想要掛斷電話了。
『為什麼你老是這麼不耐煩呢?』
侑李小姐不解地問道。
「總之你別來就是了。」
我說完就掛斷電話,後來也沒把侑李小姐打電話來的事告訴聲。
晚上聲說「我睡不著」。我同樣睡不著,正在想該怎麼回答時,聲就從床上爬起來走出房間,我也無可奈何地跟上去。
聲拿出以前買的人體彩繪發光顏料,來到屋外。
外面都是蟲鳴聲,雖然很吵但漸漸就習慣了,心思也慢慢變得澄澈。
我們兩人一起走著。聲好像要去河邊。我抬頭仰望天空,今晚沒有月亮。
我們到了河邊,聲把顏料放在腳邊。
「香山。」
我沒有回答。
聲拉著我的手腕。
「你的身體為什麼老是這麼冷?」
我從來沒有發現過這件事。
「為什麼?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覺得自己就是這樣,沒有中斷也沒有盡頭,只是一直線。
「因為心是冷的,所以身體也是冷的。」
「別說這麼老套的話。」
我甩開聲的手,覺得很受不了。因為,這種事真的很讓人受不了。
「明明只是個孩子。」我口中這麼說,但其實知道這完全不是重點。
聲在短短一瞬間露出很無趣的表情,然後拿出顏料塗在自己的手腳上。
為什麼要這樣做?我一開始覺得很奇怪,後來就明白了。
「把這個打開。」
她把紫外線燈交給我。開燈以後,她的身體看起來就像在發光。聲是在玩模仿遊戲。
我覺得很鬱悶,不理會聲,自己走開了。
我走進高大的草叢,撥開草前進。
「喂,你幹嘛?」
我沒有理會她,逕自走著。
蟲鳴響個不停。泥土濕濕的,夏天的味道鑽進鼻腔。草拂過我的臉,但我仍毫不在意地繼續走,草汁都沾到臉上。
「香山,你要去哪裡?」
聲在背後呼喊,我什麼都沒回答。我喜歡漠視別人。此外,與其讓心情被人撼動,我寧可永遠孤獨一人。
可是,聲的手抓住我。不知不覺間,我們變成手牽著手。我走著走著,覺得心情漸漸變冷。我不可能成為保護聲的人。
「你打算怎麼辦?」
與其跨越某些事物,然後看著它消失,我寧願永遠保持現狀。
「我現在還是很難過。」
「看到別人死去,會難過是理所當然的。」
夜晚的空氣仿佛配合著我們沉沉的呼吸而變得凝重。
「香山,你遲早也會消失。」
「是啊。」
「我不想要你消失,我會很寂寞的。」
我心想,我自己倒是覺得無所謂。
「我喜歡香山。」
突然聽到這句話,讓我有些疑惑,不知道她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我想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那是不可能的。」
我說不出我了解她的想法。
「你很自由,所以我喜歡你。」
「我也活得很不自由啊。」
這種生活方式又不是我自己選擇的。
「我也想要活得像樣一點。」
「你想要毀掉自己嗎?」
「我才沒有想那麼多。你這樣問,讓我很困擾。」
「你不是想墮落嗎?」
「沒這回事。」
我笑著說,然後拿起聲的顏料塗在自己身上。
在紫外線燈的照射下,我的身體發著光,看得我笑了起來。
到底在做什麼啊?
隔天,侑李小姐來了。
為什麼她可以對別人的心情這麼不敏感呢?雖然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但她比我更不會考慮別人的心情。
她覺得自己受了很深的傷就能為所欲為,這種病態的思考模式我才懶得奉陪。
「回去吧。」
侑李小姐說道,聲拒絕了。「不要不要不要。」但這話似乎說得言不由衷,聲很快就放棄了。
「香山呢?」她問我。
幹嘛把事情推給我啊?
結果我們決定三個人一起回去。
當初開車去車站接我們的男人,向侑李小姐打招呼時的表情十分複雜。聲說「那個人喜歡我媽媽」。我心想,真是難為他了。
「說吧,為什麼做這種蠢事?」
搭新幹線回去的路上,侑李小姐如此問道。聲已經睡著了。
「很蠢嗎?」
「聲本來就經常做蠢事,但你為什麼要跟著她一起做?」
「因為我也想逃離你,所以就逃了。」
「這是為什麼?」
「你的遲鈍像怪物一樣會吃人。」
侑李小姐皺起臉來。
「我沒有自覺,所以不明白。」
「你看清楚自己吧。」
「我才不管呢。」
太可怕了,最好在牽扯更深之前快點逃走。我不認為自己能平安無事,最好還是逃走。
「你完全不去考慮別人的心情,用這種方法來保護自己。」
「怎麼可能嘛?」
侑李小姐嘆著氣說。
「事實剛好相反。」
我總覺得她只是用似是而非的話語敷衍我。
「你一直用這種態度和人相處,到底是想怎樣?」
侑李小姐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
「你覺得我有病吧?」
「或許你真的是有病。你有發覺這種病會傳染給別人嗎?」
「我對自己以外的人沒有興趣。」
都幾歲的人了,還說這麼孩子氣的話。
「你可以不要理我和聲啊。」
我回答「是啊」。
「我以後不會再見你們了。」
我閉上眼睛,把身體靠在椅背上。
過一會兒,我稍微睜開眼睛,看到侑李小姐沒有表情的臉上似乎浮現淚光。開什麼玩笑啊?
新幹線在中途某站停下來。
那是我老家附近的車站。
她在玻璃窗內微笑著,好像她還沒死似的。
我拉著聲的手站起來。突然有一股衝動驅使著我。侑李小姐一臉訝異地看著我。
「抱歉,我想去一個地方,晚點再回去。」
我說完就下了車。侑李小姐似乎知道她說什麼都沒用,一臉無奈地看著我們離去。
「香山,等一下,怎麼啦?」
我走出車站,叫了計程車,說出目的地。那是一處偏僻的墓地。錢包里還剩下三萬圓左右。
「你要幹嘛?」
我沒辦法清楚解釋自己的想法,只是覺得有一股情緒湧出。我只相信這種感覺。
我一直忽視自己的感情,假裝那種感情從來不存在,所以才會漸漸被那種不明所以的東西吞噬。
但是人都必須面對這種糾葛。
不只是要面對,而是非得體驗不可。
我一直在逃避自己的悲傷。
渡良瀨真水過世後,我總覺得自己不可以傷心。那也是應該的,岡田很傷心、她的父母很傷心,但我的角色不是傷心,非得冷靜不可。我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一直不去傷心。
我還沒開始傷心,無論是哥哥過世時,還是岡田的姐姐過世時。
如果
不釋放這種傷心,悲傷永遠都會留在我的心中。
我下了計程車,去墓地之前先在書店買了靜澤聰的書,還有信紙和原子筆。長篇大論不符合我的個性,所以我寫得很短。
我把信放在她的墓前,閉起眼睛,雙手合十。
我覺得自己現在很難過,也完全釋放出來了。喜歡的人死去是很悲傷的事,就算無人回應我還是可以悲傷。我的悲傷是屬於我自己的。
「沒事吧?」
聲擔心地看著我。她拉著我的手,我用沙啞的聲音對她說「再等一下」。
我喜歡你。
或許我如今依然喜歡著你。
你死了以後,我到現在還是很難過。
10
回到大學所在的市鎮後過了幾天,聲傳LINE說「媽媽的樣子很奇怪」。我是什麼時候跟她交換LINE的?我只回答「她一直都很怪吧」。
聲:『她的確一直都很怪,但這次特別嚴重。怪透了,怪到極致。』
只要有手機,就連沒學過的漢字也寫得出來呢——我看著訊息內容,邊這麼想邊出了門。
侑李小姐家的門沒有鎖,我猶豫一下才進去。外頭一片漆黑,裡面卻連電燈都不開,真詭異。她到底想幹嘛?自己一個人也就算了,可是聲明明也在家,為什麼還搞得這麼頹靡?
侑李小姐正在客廳里喝酒。
「拜託你成熟一點。」
「你擅自跑進我家,還自以為是地教訓我。」
酒臭味讓我覺得很討厭。
「你看不起我嗎?」侑李小姐邊搖晃邊說道。
「看不起啊。」
聲在哪裡?
「那孩子老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你明白嗎?」
侑李小姐朝著桌子對面的椅子說話。這模樣真是恐怖極了。
「就是啊。我每天都過得好辛苦呢。」
「喂,你是在和誰說話?」
侑李小姐沒有看我。
「每一天都像狗屎一樣。」
侑李小姐繼續對著無人的空間說話。
「那裡沒有人啦。」
我這麼一說,侑李小姐就回答:「明明有人。」
「別再喝酒了。」
我想要拿走酒瓶,但侑李小姐又搶回去。
她已經上癮了。
「別教訓我。」
我不高興了,在眼前的椅子坐下來。
「這裡沒有別人在,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聞言,侑李小姐說:
「我才不需要你。」
她的聲音低沉冰冷得令人心驚。
我默默看著侑李小姐。
「去喝點水,早點睡吧。」
「別講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你們在幹嘛?」
聲不知何時跑出來,一臉傻眼地看著我們。
「很可怕耶。」
我心想,的確如此。
「你振作一點啦。」
聽到聲這麼說,侑李小姐突然恢復平時的表情。
「我會振作的。」
侑李小姐像鬼魂般說道。
「非得振作不可。」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
「從明天開始非得振作不可。」
說完,侑李小姐整理一下服裝,回去自己的房間。
「謝謝你過來。」聲說道。
但我覺得一點幫助都沒有。
侑李小姐結婚的日子決定之後,我變得更加憂鬱。
我在夢中見到死去的哥哥。夢比憂鬱更方便,連不可能見到的人都能見到,真是太厲害了——我看著哥哥活生生的身影,不禁如此想著。你為什麼會在我家啊?
「活著的人有義務連死者的份一起努力。」
哥哥即使死了,還是滿口說著優等生會有的發言,讓我覺得好鬱悶。
誰理你啊,笨蛋。既然死了就乖乖留在陰間,煩死人了。
我在大學裡的體育館游泳,哥哥和我只在照片上看過的侑李小姐的丈夫也在旁邊游著。我沒有半點異常,沒事的——我如此安撫自己。
侑李小姐婚禮當天。
雖然沒有人邀請我,但我還是從聲那裡打聽到婚禮會場。聲說「我會幫忙的」。幫什麼忙啊?
我換上開學典禮時穿過的西裝,走出公寓,踩著皮鞋喀喀喀地大步邁進。
到達婚禮會場後,我心想只有我一個人這麼認真,也太可憐了吧。
我把紅包交給櫃檯。裡面放了錢,只有一萬圓,而且我寫的是假名字。那是聲告訴我的一個陌生人名字。突破了櫃檯關卡後,我感覺自己像個恐怖分子。
我進入會場,和聲會合。
「你想怎麼做?」
聲看起來異常興奮。
「要把蛋糕砸在誰的臉上嗎?」
明明是自己母親的結婚典禮,聲的表情卻充滿惡意。看到她這模樣,我反而冷靜下來。
「我還是第一次參加結婚典禮呢。」
「我也是。」
我看看周圍。
「什麼都做不了。」我放棄地說道。
我和聲兩個人坐在會場外的椅子上,看著前來觀禮的人們。
「這些人為什麼會來呢?」
「因為被叫來了嘛。」
「你的想法真扭曲。」
聲用食指點著嘴唇,搖晃著雙腳。
「香山,你有朋友嗎?」
我想了一下。
「有一個。」
「我或許沒有朋友。」
「你看起來就像沒朋友的樣子。」
「什麼意思?」
「就算沒朋友也別死喔。」我說。
「香山,你看起來好像不想要有重要的人。」
「應該吧。」
什麼最重要啦、無可取代啦,這種東西我才不想要。
「你有喜歡的人嗎?像是學校同學。」
我這麼一問,聲就露出困擾的表情。
「那些人看在我眼裡就像猴子或馬鈴薯。」
我笑了一下。
「那些人也是猴子嗎?」我指著某個方向。
來參加婚禮的人有不少是禿頭的大叔。侑李小姐的結婚對象就是個大叔,來參加大叔婚禮的人當然都是大叔。
「被你這麼一說,越看越像猴子。」
聲說道,然後指著遠方一位大叔,幫他配音「吱吱吱」。那個大叔正在跟其他大叔說話。我也發出「唔吼~」的叫聲,聲開心地笑了。
「會不會只是因為那些人在說話,所以才感覺很煩,不然應該還好?」她問。
「應該不是這樣吧。」我敷衍地回答。
「香山,你喜歡什麼動物?」
會是什麼呢?
「貘吧。」
「那是什麼?」
「會吃夢的動物。」
「真的有這種動物嗎?」
我對聲解釋了貘是什麼東西。
「夢好吃嗎?」
誰知道呢。總之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己的夢好吃,想必很難吃。
「既然不好吃,又為什麼要吃?」聲問道。
「我們也一樣啊,不管喜不喜歡吃,肚子餓了就要吃東西。」
「或許吧。」
「如果只能吃夢的話,肚子餓了就一定得吃。」
「你都作怎樣的夢?」
「惡夢。」
「我也是。我常常夢見爸爸。」
我們聊到這裡時,收禮金的櫃檯出現一些騷動。看來是被我假冒姓名的那個人來了,我趕緊準備逃跑。
「改天見。」
聽到我這麼說,聲有些失望地說:
「結果你什麼都沒做嘛。」
後來我還是一樣過著平凡無奇的生活。
「香山,你好像很有空耶,怎麼不去讀書呢?」聲說道。
最近聲會跑來我們大學玩,我們相約在學生餐廳里聊天。
「讀書根本沒有意義,我才不讀書,也不想讀。」
「對你來說有什麼事是有意義的?」
這是叫我要怎麼回答?
「像現在這樣也沒有意義。很沒意義。」
「你是指和我說話?」
「嗯。」
「……為什麼?」
聲不服氣地看著我。
仔細想想,我把說話當成一種獲取某些東西的手段。我追求的不是意義,而是好處,說不定我很不擅長進行沒有好處的對話。
「總覺得……」
我是不是會漸漸地越變越糟糕呢?
「大概沒有任何人會愛我吧。」
「你是因為覺得很寂寞,所以希望有人喜歡你嗎?」
「煩死了。」
我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我要走了,等一下還有課。」
我這麼一說,聲也跟著站起來。
我們兩人走出學生餐廳,我說著「那我要往那裡走」便要離開。不知怎地,我覺得我和聲應該會漸漸地不再見面。
「香山,要不要賽跑?」
聲突然提出莫名其妙的提議。
「為什麼?」
聲把雙手按在地上,催促我說:「好啦,快一點。」
「為什麼要用蹲式起跑?」
我邊吐槽,邊擺出普通的起跑姿勢。
「如果我贏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等我贏了再說。」
聲專注地盯著前方的半空中。
「如果我輸了,我就永遠不告訴你。」
「無所謂,反正我是不會輸的。」
聲沒有回答,而是說「如果我贏了,你一定要答應喔」,所以我跑得很認真,快要喘不過氣了。
聲的頭髮飛舞著,在夕陽的映照下閃閃發光。
此時我突然想到……
我死了以後,聲還會活著。
我們兩人之中一定是我先死。
我不知為何如此確信。
這個想法稍微令我鬆一口氣。
「香山。」
聲放棄地停下腳步,對我說道。
「我會一直喜歡你的。」
我在一段距離之外停下來,回答:「那真是太感謝你了。」
「等我長大以後,跟你結婚也行。」
「我才不要。」
我揮揮手,邁開步伐。轉頭一看,聲還站在原地看著我。
「希望你有朝一日能找到愛。」
我嘆氣了。
「愛……」
「是啊。」
「希望能找到。」
「就是啊。」
我從聲的身邊走掉了。
我把耳機塞進耳里,播放音樂。沒有歌詞的曲子傾訴著無聲的感情,聽起來仿佛在描述我的心情。
最後這無聲的衝動化為言語。
手機震動,音樂被打斷了。是岡田打來的。我什麼都沒想,直接按下通話鍵。
「幹嘛?」
我問道。
『沒事就不能打電話給你嗎?』
岡田笑著說。他本來正想說什麼,但我搶先說道:
「改天見個面吧。」
我感覺到電話另一頭的他有些驚訝。
『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言難盡。」
他那邊不知道在忙什麼,我聽見有人在一旁說話。『不好意思,我會再打電話給你。』岡田說完就掛斷電話。
就算人死了、就算關係疏遠了,也不會一切歸零。
我以後是不是有可能喜歡上人生這種空虛、無意義的一面呢?
我們開著租來的車。我自己也想不出來要去哪裡,或許根本不打算去任何地方。現在明明是白天,天空卻掛著明亮皎潔的月亮。聲坐在旁邊。
「我可以繼續這樣活下去嗎?」聲問道。
我咂了一下舌頭。
車速提升,我從反向車道超過前方的車。
「喂,香山,別這樣。」
我越來越享受這種魯莽的行為。
不踩煞車,用沖的過彎。
「讓我下車。」
一輛卡車迎面而來,喇叭響起,看來似乎閃不過了。我心想,這樣也好,開始想像撞上去的情景。「快轉方向盤!」聲大叫。我閉上眼睛。有人說了句「不要死」,是誰呢?是誰都無所謂。下一瞬間,聲把手伸過來,硬是轉動方向盤。我們勉強閃過卡車。
我更用力地踩下油門。
「我還以為要死了。」聲心有餘悸地喃喃說道。
「當然會活下去。」我說道。